97年暑假，应莘坤、兆亮几位南方学生的邀请，携妻儿到温州，作了次为期一周的旅行。此行感受颇深，为文以记之。一、二、三（略）

四、小山村之夜
从翁垟往北经虹桥、大荆到智仁，智仁乡有个小村叫寺前村，周兆亮的家就在这里。
到大荆的一段，地势还比较平坦，与北方的平原差不多，远近都看不见山的影子，只是水比较多，路两旁潺潺的是水，田野上是金黄的稻子，一眼望不到边际。这一块那一块稻田的连接处，往往有一架碧绿的植物，可能是丝瓜、豆角之类，在车上看不清晰，只见叶子碧绿，花儿淡紫金黄，十分精神。大荆再往北，就是山路了。特别是进入智仁乡后，道路崎岖不平，象是才开辟出来不久，路上的石块还没有完全清理。我们的车子就在这路上巅簸着。一颤一颤，一拐一拐，就进入了一道山梁，这道山梁那边，还是一道山梁。山不太高，植被茂密，满眼生机。到达寺前村，已是傍晚时分。
这是一个典型的小山村，四面环山，东西各有一个路口可以出山。小村中有多少人家，也看不出来，房屋都建在山脚下，依势而筑，又掩映在绿树翠竹之中。紧傍着小村，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河两岸是一簇簇的竹子，河内是一沟乱石，大都光滑洁净。水在石上缓缓地流动，发出琮琮的响声，响声如低诉如琴鸣，圆润清脆，令人心荡神迷。
兆亮的家是一幢两层小楼，木石结构。房内有架木梯，沿着木梯可上二楼，楼上是几间起居室。木质的楼板上又铺了淡雅的人造革，给人一种很素净的感觉。
楼前是一方水田，稻子还没有成熟，叶子绿油油的，稻穗肥大，碧如翡翠。小水渠内正有水往稻田里流，不知道这水是从那里流来的，水很清很净，掬一捧洗洗手脸，清清爽爽的。稻田的南边是一片桔子树，树并不大，一人来高，桔子还青，和叶子一色，离远了便看不出来。等到秋天桔子熟了，当是另一番模样。东边的山势高大峥嵘，郁郁苍苍，南边一带则有些发亮，一片淡白，有些横枝竖柯，纤细如麻如发，色如水墨，看样子离得较远。最吸引我的是西边的一道山梁，兆亮带我飞奔而去，只有十几分钟，便登上去。山梁不高，土层较厚，也有的地方岩石裸露出来。山梁上长满了竹子，竹子高大挺拔，静如淑女，壮若莽汉，抬眼仰望，牵引得人的目光有些发疼。两三株三五株挤在一起，比着拚着往上长，那精神那力量四处洋溢着，竹子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如伞如盖，遮天蔽日。
兆亮家门前的空地上，一张大圆桌，几只橙子，或圆或方或长，吃晚饭了，大约是听说来了远方的客人，来陪酒的很多。他们都很热情，很健谈，他们对我说的时候听得明白，他们自己交谈的时候我就听不清了，方言很重。他们一会儿劝我酒，一会为他们自己的事而激动。酒是烧酒，一斟就是满满的一大杯。他们的事好象是有关生意上的，渐渐地，我感觉到他们之间大都有这样那样的姻亲。这可能是历史上的封闭形成的。其中有一位小学教师，跟我算是同行，也能讲普通话。我们交谈的就比较多，他问我山东的情况，我请他谈温州的事情。谈起温州的人和事，他很忘情很自豪的样子。总括他的话，温州的发展有四个阶段，第一是“投机倒把”阶段，是地下状态，他称之为“史前期”，主要是倒卖一些生活用品。第二是服装制作阶段，家家户户都制作服装，然后收集起来，往外批发。我曾注意到，我到过的几家，都有闲置的几台缝纫机。第三个阶段是生产电器。从大电器厂批发来原料，在家组装成成品或半成品，再由大工厂最后完成并销售。现在则开始进入第四阶段，就是不惜重金购买专利，自己组织生产。二十年走了这四大步。温州之路的真正开始是服装的生产，电器生产是一个发展，现在的专利产品又增强了市场竞争的力度，有广阔的前景。温州的生产经营模式是分工协作，集团作战，这已经取得了成功，以后根据形势的变化，可能要有些调整。
酒喝得有点多，话也就更加豪气。他讲：“我们躺在床上想的都是怎么赚钱。”他的话挺马克思的，经济是人跟社会联系的主要方式，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一个重要的杠杆。温州的动力，大约也在于此。
入夜，我们登上楼顶，楼顶很光滑，兆亮近日来一壶清茶，几把竹凳，我们便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夜幕的降临，使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白天的样子了。东边的山似乎变得奇怪，我说出了自己的感觉，兆亮讲：“很对，你看——”他用手指着，“一头奔跑的犀牛，这里是腾空的蹄，那是弓起的脊背，再往南，就是牛头，前蹄在那里。”经他一指点，我定睛再看，果然就是一头硕大五色缤纷的犀牛。这犀牛四蹄如斗，低头狂奔，我似乎感受到呼呼作响的风声。西北角的山巅之上，象只手擎起的一个盆子。看起来很近，其实要隔两道山梁。兆亮告诉我，那是一个天然湖，湖水不太深，很清，夏天有莲花盛开。他曾去那里洗过澡。关于这个湖，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惜乎我对那传说听得断断续续，当时已在湖中神游了。
夜真是静极了，似乎能听得到露珠一滴滴坠地的声音。小河的流水声也随夜风传来，似乎比白天响了。星星很少，闪闪烁烁的。南山顶上的星星有的连成一线，有的象是散落的珍珠，有的则顺着山坡滚到别处去了。月亮大得出奇，圆圆的，满满的，就停在我们的头顶，一动不动。我们一伸手，仿佛就能摸得到它。
月亮离我们竟是这样地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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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情满雁荡
我对雁荡山是心仪已久，今日里才得以前去游览。同行的有兆亮、莘珅、耀跃、妻、儿和我。汽车在104国道上飞奔，关于雁荡山的一些材料也不断地冒出来。
“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雁荡诸峰，皆峭拔险怪，上耸千尺，穹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处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干霄。”雁荡山有巨峰叠嶂，断岩奇石秀岭，有深潭险洞，细流幽涧飞瀑，更有名泉四季不歇，雁湖晨昏景色不同。唐代诗人僧惟一游雁荡后曾泳叹道：“四海名山皆过目，就中此景难图录。岩前逢个白头翁，自道一生看不足。”我们这次去雁荡，对此美景，不知能看得多少。
车到白溪，拐上进山公路，在雁荡宾馆，我们请了一位导游小姐，是江南淑女，后来她旁征博引，即兴发挥，都显出几分的才气。
导游小姐首先给我们介绍了雁荡山得名的由来。她说：“在雁荡山西外谷的冈顶上有湖。湖中水草丛生，芦花映带，好象是江中的一个个小洲。因湖高向阳，气候温暖，秋雁南飞时，常栖集在那里过冬。因此，人们就把这些湖叫做雁湖。由于‘湖’‘荡’二字意义相近，人们又把‘雁湖’叫做‘雁荡’。清人方尚惠有咏雁湖诗，是这样写的：‘一望连天海，湖寒长似秋，空山归宿雁，乱获映苍洲’。气象苍茫阔大，蔚为奇观。今天所说的‘雁荡’，是指雁荡山整个风景区。”
我们游览的是灵岩风景区，计划是上午从响岭头向东南，经响岩门、下灵岩，上灵岩，马鞍岭，到达大龙湫。然后按原路返回，下午再从响岭头出发，向西北观双笋峰，游观音洞，夜晚在灵岩宾馆观赏灵峰夜景。
从雁荡宾馆左转沿公路前行，约两公里，有一巨岩壁立，名响岩，我寻得一块小石上前敲击，其声如木槌鼓，嘭嘭有声，我疑惑半日，明明是石，何以响声如此？响岩的对面是云霞嶂，其色灿若云霞，现在骄阳当空，整个屏嶂灼灼欲燃。而我们脚下的石头都为深黑色，皹裂纵横，中有水流如线如雪，举止之间，色彩斑烂若此，自然造化，真是匪夷所思。
我们正往前走，忽听有人惊呼，寻声望去，原来左侧岭上有两块奇石，高者状似一佛塔，低者则形似老僧，只见老僧面塔而跪，双掌合实，高举齐眉，老僧的袖口宽大下垂，似随风鼓荡。我凝视良久，见老僧长跪不起，礼佛之心，万分虔诚。老僧拜塔的右侧，是一巨大的石柱，体圆色白，立地擎天，气势磅礴，此为天柱峰。其北侧有朱红的石刻：“天不塌，赖以柱其间。”据说宋代的五十朋曾有诗咏叹：“女祸石烂苦为修，四海咸怀杞国忧。认识山中真柱石，擎天功业胜伊周。”此诗借物言志，心怀社稷之忧，胸藏补天之志，其石其心，两相辉映，令人击节赞叹！
正往前走，又有一巨峰耸立，有数百米之高，状如大旗飘扬。传说此峰是远古时代，黄帝征服蚩尤后，班师之际留下的大纛化成。清代的的袁枚有《展旗峰》诗记其事：“黄帝擒蚩尤，旌旗不复收。化为石步障，幅幅生清秋。”前行约一公里，我蓦然回首，发现展旗不见了，而原来的地方正有一艘巨轮呼啸而来，大帆高挂，强风鼓荡，似有千钧之有。
经过下灵岩，上灵岩，从马鞍折向西北，就到了大龙湫。大龙湫位于连云嶂，水流从卷壁上凌空腾飞而下，落差达190多米。有诗云：“东瓯夙称山水窟，西谷龙湫最奇绝。”导游小姐说：“它的奇绝之处，在于因季节、晴雨等因素的变化，呈现出多姿多彩的迷人景象。如果是盛夏雷雨刚过，大龙湫就象一条发怒的银龙，从半空中猛扑下来，直捣潭心，轰雷喷雪，诸峰悄然。正如六龙卷海上霄汉，万马嘶风下雪城。震天撼地，惊心动魄！如果是在晴朗的冬日，大龙湫则象一斛散珠，散散落落，随风飘扬，上下飞腾。在阳光照射下，瀑布呈现出色彩绚丽的五色长虹。”现在，正是初夏，丽日当空，微风轻飏，水从嶂顶飘泻下来，悠悠忽忽，晃晃荡荡，不到几丈，就化为云烟，时而象乳白色的纱绉，时而又化为青烟。从这些纱绉和青烟里，时而又落下块块雪白的棉团，棉团又迅速向下拉长，化为无数箭头和银蛇向下奔窜，却又立即飘散开来，变作乳白色的纱绉和青色的烟雾，简直是水烟云雾分辨，又有珠玉虹霓藏其间。我看得呆了。
我发现有人绕到飞瀑的后面，欢呼雀跃，我也急忙奔过去。这是一个敞口的大洞，瀑布就作了洞的水帘。站在洞内，顿时觉得阴凉宜人。散落水珠飞射过来，不时扑到你的鼻上眼上，调皮活泼，转瞬不见。水汽如雾弥漫，一会就浸湿了衣衫。瀑布下是一清潭，潭中立一圆石，上刻一朱红“醉”字，我乘了一只小竹排过去，抱住“醉”微闭双目，斜卧竹排之上，耳听大雨磅礴，心生清凉阵阵，半晌方醒。
下午，我们游了观音洞，观音洞藏于合掌峰之中。合掌峰由灵峰与依天峰合成，两峰状似手掌，五指清晰可见，直指云霄。掌缝似一窄门，上尖下宽，洞内依岩构筑九层楼阁。导游小姐说：“早在唐代咸通年间，高僧善孜独居洞中，日夜诵读《法华经》，以驱妖除怪。宋崇宁五年，当地人刘允升‘搜剔沙石，至费二千金，厥洞始显’。遂于洞内塑观音、造罗汉，后来家财耗尽，乃卖女聚资才得以完成。”我听得那肃然凄然。走进洞时，心口按捺不住地砰砰直跳。
进入山门即见天王殿，殿内供奉着高大魁梧、威武庄严的护法神四大金刚。从山脚要经过403级逶迤石磴，升高113米，才能到达大殿。大殿中央，供奉着娴静庄严的观音菩萨，傍立十八罗汉，皆骨相奇特，神态各异。洞顶有泉水三束，名漱玉、石罅、洗心。漱玉泉在天王殿后，泉水从洞顶洒下，似珠如玉，阳光一照，五彩闪烁。石釜泉在漱玉泉的后面，水从釜形洞顶石缝中涓涓下滴，似一幅悬挂着的珠帘。洗心泉从洞顶的左侧石罅中滴入洗心池中，据说饮此泉水可以长征不老。我用一个空的纯净水瓶去接，泉水点点滴滴好一会才接得半瓶，一尝，果然清冽甘甜，沁入心脾。仰望洞顶，中开一小罅，阔尺余，长三四丈，有一线天光泻下，似乎攀此天光，可进极乐世界。
夜幕降临，我们随着游人汇集于灵峰饭店前，这里，周围峰峦林立，鸣玉溪偎依峰下，是观赏雁荡夜景的中心地点。
此时，清风拂面，泉水幽幽，星月飘忽，夜色朦胧，周围的山峰都化为千姿百态的人物、动物，皆飘飘欲动，脉脉含情，而且千变万化，让你心荡神摇，遐思无限。单说合掌峰，站在灵峰饭店的西北角仰望，此峰恰似一对丰满的乳房，这对丰乳似乎能哺育世间一切生灵。我疑视片刻，见乳思恩，心潮起伏。往前稍移几步，双乳峰变成了一位身着旗袍的苗条少女，面容忧郁，凝思远望，人称相思女，相思女的命运不由得让人心生悬想和牵挂。再走到灵峰饭店屋檐前反身仰望，相思女又变成了一只敛翅高踞的雄鹰。郭沫若有诗：“灵峰有奇石，入夜化为鹰，势欲凌空云，苍茫万里征。”再到灵峰饭店花坛的东侧仰望合掌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对紧紧相依的情侣，男的高大俊秀，女的体态丰满袅娜，男的右手揽住女的腰肢，女的正踮起脚，把左手挽在男的脖颈上。二人久久地对视着，缠绵的情意和月光融为一体，充满了浩茫的夜空。有一位青年观此情侣，流泪赋诗：“恋人月下意缠绵，开出名山并蒂莲，霜剑风刀难斩断，林泉风石缔良缘。”此诗寄托了千千万万的青年追求幸福爱情的美好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