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解黃子華 字解棟篤笑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有個年輕人，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開了一場show。
　　
　　這個年輕人在開show之前曾經寫了十三條“排名不分時間及重要性”的原因——不知他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解釋給別人聽。十三條原因內一條講人生無常、兩條講朋友說“你應該做棟篤笑”、四條講Stand-up Comedy的現狀、六條在講自己的近況。
　　
　　一件要用十三條理由來說明才能去做的事情，我想對他來講，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後來亦多次聽他在不同場合提起，他本來想著做完那次show，就可以奮勇退出娛樂行業，專心轉做地產經紀那些真正算得“搵食”的工作。很難想像一個景象——一個清瘦的男子帶著個師奶或者麻甩佬，走在旺角或者油尖旺的商鋪間，一臉真誠地講：“張生/陳太，投資是有風險的，請問你能承受多大的風險呢？”好在這十三條原因吧一種叫做“棟篤笑”的東西帶給了我們。於是有了今天的黃子華，於是有了今天在這裏看這篇文字的你我。
　　
　　黃生經常會說，人生真是一個非常Marvelous的過程。
　　
　　
　　
　　
　　以下是我們做這次棟篤笑（Stand-up Comedy）的原因（排名不分時間及重要性）：
　　
　　1 一個朋友忽然患了腎病。
　　
　　2 時常失眠。
　　
　　3 做了一個不是喜劇的個人表演，卻引來不少笑聲，邵國華對我說：“你應該做Stand-up Comedy，因為你夠賤。”
　　
　　4 下班後不想回家，回家之後不想再上班。
　　
　　5 “搞笑Show”流行起來。
　　
　　6 葉潔馨：“你應該做Stand-up Comedy。”
　　
　　7 讀了Spaldling Gray的邊緣棟篤笑Swimming To Combodia。他不講別人，只講自己，不大好笑。
　　
　　8 看Eddie Murphy的棟篤笑Delirious，好好笑。
　　
　　9 迷惘，書也不想看。
　　
　　10 儲蓄了很久的小量金錢一下子又被借光。
　　
　　11 看見許冠文在Sam的演唱會中做棟篤笑。
　　
　　12 太寂寞，養了一隻狗。
　　
　　13 快三十了。
　　
　　能夠代我把一列事項依時間及重要性重新排列者，可獲鄙人是次棟篤笑錄音帶一盒。
　　
　　——黃子華《棟篤笑之娛樂圈血肉史同名劇本》
　　
　　
　　洞 悉
　　
　　很久以前，在一檔黃生作的訪談節目中，採訪完溫里安，黃生說：“我仍在尋思溫大俠的提示——一個人學成了劍，修成了道，到底要下山兼善天下，還是守住本真往善其身？”不知時至今日黃生是否找到答案。
　　
　　我時常想，黃生做的這些棟篤笑，並不單純的只是在講這裏給我們聽，而是試圖讓我們學者用一種從容豁達的心態來審視自己，幫助自己。
　　
　　聽友人說，在這次棟篤笑入場的時候看見有人坐輪椅來看Show，又說，一位罹患絕症的姑娘看完Show之後在自己的Blog裏寫了很多積極上進的話。
　　
　　是了，黃生棟篤笑的生命力就在於表演者洞悉人情冷暖、洞悉世態炎涼、洞悉是非禍福。
　　
　　
　　
　　
　　互 動
　　
　　棟篤笑的歡樂之處很大一部分取自臺上台下的互動。說到底是一個“氣場”的問題。只不過，黃子華的棟篤笑，不知從何時起有了些不同。
　　
　　黃生講：“以前互動，是我動你D；依家互動，是你D動我。”的確，現在看黃生的Show，有很多人是一早準備好了去喊“回水”、“除褲”的。
　　
　　1995年《棟篤笑雙打之玩無可玩》，黃生同達明甫一登場便開始調侃：“快點到高潮啦，不然底下那群人會叫‘回水’的！”那個時候還沒有很多人跟著叫。
　　
　　2000年《拾下拾下十年棟篤笑》某一場，黃生一上場並沒有直接開始講Show的內容，沉默地引得台下大面積觀眾對他進行“調戲”。中場休息的時候又跟觀眾玩“人性遊戲”（即場外賣本次Show的紀念Tee，觀眾說值多少錢，Tee就賣多少錢），導致買不到Tee的人大叫“回水”。最後在Show的末尾，黃生對住那群叫“回水”的觀眾說：“你們真的相信你們狠狠叫‘回水’我就會退錢給你啊？你大叫十遍‘回水’聽聽？你預繳了下一年門票我就回水給你。”口胡，別忘記他是黃子華，你若調戲他，終究會被反調戲回來的。
　　
　　2003年《冇炭用》，黃生在調侃一代歌神羅文裸背照之後，加上一句“大家要主動點，以後你見到你喜歡的藝人，你主動跟他說‘除褲啦’！”。此句一出，台下立刻氣氛高漲：“除褲！除褲！除褲！”
　　
　　自此，具有黃生特色的棟篤笑互動正式拉開序幕。之後的每一場Show，如果沒有人叫“回水”、“除褲”，觀眾便覺得不大盡興。
　　
　　
　　聽 懂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那個物欲橫流的年代，有個年輕人，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開了一場Show。
　　
　　如果這句話放在二十年前來講，只是一個普通的陳述句。
　　
　　這句話放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又代表了什麼？林祖輝說，那次Show“場內三百多個位置幾乎爆滿，當中有三分之一是各方好友可，其餘的實在不知是何方神聖。”黃生自己也講，為什麼當時會有人買票去看那場包括表演者在內根本沒人知道是什麼的棟篤笑，那“是一個謎”。
　　
　　看得懂黃生的棟篤笑，得到快樂之前，有三點最基本的要求：
　　
　　一是能聽得懂廣東話。有人曾經這樣說，不懂廣東話，你是不會瞭解此人玄妙十之一二。而更多聽說的是：“因為黃子華，因為棟篤笑，我學會了粵語。”當然，黃生本意可能並不如此，但是因為他的Show產生的連帶效應真的是可以影響到一個人的。人說“北有郭德剛，南有黃子華”，現在上海亦都有一名叫作蔡嘎亮的藝人靠把口搵食。他們的區別很大，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即利用方言和地域文化製造和觀眾的共鳴。
　　
　　二是你要有一點點哲學的基礎。“我是學哲學的。”“……”（觀眾哄笑）“……我終於都知道什麼叫作恥笑。”“……”（掌聲雷動）以上是1997《秋前算賬》的一段內容。沒錯黃生是學哲學的，我們聽他在臺上講陀思妥耶夫斯基、講唐君毅、講尼采、講張賢亮，但是我們並不覺得晦澀，甚至覺得很禪很有意境。黃生製作棟篤笑的過程就是把一些深刻的哲理口語化，從十八歲到八十歲都同樣聽得懂，不同的是各自對這裏的理解。
　　
　　最後，稍微懂得一點粵港地區的時事。
　　
　　有些時候，真相很美好；但是有些時候，真相又很殘酷。美好或殘酷是自己主觀的看法，但是“真相”這種事實，是永遠客觀存在的。黃生把口毫不留情串盡周遭名人，臺上爆完，台下捧腹，被串的人也一笑置之——娛樂大眾的事，係咁噶啦！
　　
　　
　　
　　
　　獨 到
　　
　　文雋說，黃子華是香港唯一一個Full time stand-up comedian。當時是唯一一個，現在應該算的第一個了。
　　
　　不管是許冠文的《鬼馬棟篤笑》、詹瑞文的《形體棟篤笑》、林海峰的《是但噏》甚至是阮星航的《棟篤撐》，每一個成功Show的都極具表演者自己的東西在裏面。
　　
　　一個人一隻麥，很多人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站在臺上不停的說話就能大殺三方、無往不利，臺上人酣暢淋漓，台下人拍手稱快。而聽過了黃生的Show以後，fans就會知道，自己需要的是有個人特色的棟篤笑。
　　
　　黃生對《玩無可玩》之後的一段低潮期，過去了卻沒忘記。用他自己的話說，“原來這就叫做‘沉’。”但轉念又想“This is it！我仍然是我。”想通了之後就繼續做下一場。
　　
　　自《玩無可玩》之後，黃生再沒與人合作，而對於他人的邀請亦婉言拒絕。我想黃生似乎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而其表演也越來越有個人特色。
　　
　　
　　
　　
　　度 橋
　　
　　一場棟篤笑結束後，大家放下票根，想著“跟住去邊度”；一場棟篤笑結束後黃生會不會亦在想，下一個Show，“跟住去邊度”？
　　
　　棟篤笑不僅是表演藝術，更加是創作藝術。在“度橋”（即想點子）的過程裏，黃生的才華得到最大的發揮。黃生自己說，有時候想到的話題並不一定適合當次的棟篤笑，那他會記下來，留做下一次表演的話題。聽到這裏筆者很欣慰——希望都有下一次，一直都會有下一次。
　　
　　同樣一個劇本，同樣一個棟篤笑，但是每一場的內容都會有差別。黃生做Show的過程也是一個度橋的過程，一個不斷調整不斷完善的過程——一直至最後一場，他每天都在盡力把最完美的Show帶給觀眾。
　　
　　
　　
　　
　　毒 舌
　　
　　網路上有不少黃生棟篤笑的Punch Line流傳。
　　
　　——這個世界無論什麼都好，講是沒有用的，做才是有用的。愛就是了，別跟我講愛，做啦……所以你見到有些人愛賭馬，愛到極點，他就“做馬”（作弊）咯！有些人愛這個世界，愛到極點，不就去做世界（搶劫）咯！
　　
　　——我一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三樣很偉大的發現：第一就是這個牛頓發現這個萬有引力，第二就是愛因斯坦發現這個相對論，第三就是不知道哪本書發現了自瀆基本上對人體無害。
　　
　　……………………………………………………詳見華圖相關貼http://www.dayowong.org/dispbbs.asp?boardID=7&ID=4794&page=1
　　
　　
　　
　　
　　咆 哮
　　
　　藝術的表現手法是需要適當誇張的。黃生在Show中不斷進行自我定位、自我調侃、自我釋放。
　　
　　1990年《娛樂圈血肉史》裏，黃生講到自己在香港話劇團做《羅密歐與茱麗葉》裏面的羅密歐，自己的聲音太過細小，幾乎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大聲喊：“朱——麗——葉！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嗎？”。他說，當時台下反應是“從來都沒看過啞的羅密歐哦！”
　　
　　他用這種誇張的手法，描述出當時做為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在面對表演、面對對手、面對觀眾時候窘迫難堪的心態。
　　
　　黃生在自我調侃的同時又讓觀眾從中想到自己。時常聽完黃生棟篤笑的朋友回來講：“好像滿腦子都是東西，但想講又講不出。”
　　
　　
　　
　　
　　效 果
　　
　　這麼多年過去，黃生已單人演出了十個劇本。坊間亦不斷傳出“黃生最後一場Show”的傳聞。
　　
　　大概大多黃生的棟篤笑fans聽到這些會像我一樣覺得瞬間緊張吧。如若他黃子華再不開Show，誰來負責講笑講人生哲理給我們聽？如果他黃子華再不開Show，對著空蕩的舞臺我們對誰大嗌“回水、除褲”？如若他黃子華再不開Show，我們去哪里叫“只需要花兩百蚊就能包笑”並且遲到會被全場觀眾行注目禮的雞？
　　
　　有一次在Show的結尾，黃生說“Kenwood，我中意你；各位觀眾，我需要你。”
　　
　　後來在一部電影裏，女主角對著神龕祈願“我希望我喜歡的人，對我講的不是‘I love you’，是‘I need you’。”
　　
　　寫到這裏我不禁想打破氣氛虎軀一震：“棟篤笑，我中意你；但是黃子華，我們需要你。”
　　
　　當然——“回水”小姐、“除褲”先生，我們也需要你。
　　
　　
　　
　　
　　逍 遙
　　
　　有些時候看黃生棟篤笑表演會出現這樣的一個錯覺——究竟他講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為什麼在他的棟篤笑裏永遠都有個叫做“阿強”的朋友，永遠都有一個叫做“Mary”的女朋友，為什麼一講到愛情觀他就提起楊過雕兄小龍女，為什麼他一想發洩不滿，就會說“請你好好放低！”
　　
　　黃生在生活中並不像舞臺上那麼咄咄逼人，也不是你我能妄自揣測得到的。
　　
　　他說，他的棟篤笑就是在講這個世界是好荒謬的。透過荒謬的境遇、荒謬的人生來探討怎樣可以更加快樂、寬容的生活下去，這才是最終的目的。但觀眾若是過於執著Punch Line的真實性——你便中了他的計了。
　　
　　也許此時，黃生正透過厚厚的劇本，含笑審視著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