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上查了婺源和徽州的词条,应当说非常地令我失望。大多数是介绍有关景点及行程安排的文章,间或看到一些游记以赞美大障山和油菜花为最,与《国家地理》杂志评价为中国最美的乡村不大靠谱,更与它由于独特的徽南民居而获得的世界文化遗产的内容不甚相干。我也算是走过不少的地方的人了,有许多的乡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东北三江平原,蓝天上漂浮着朵朵耀眼的白云,白云下面是一望无边的稻田和大豆田。啊,这大农业的壮观令我在心中唱起了《垄上行》:蓝天多辽阔点缀着白云几朵……,青山不寂寞有小河潺潺流过……。在金沙江干热的河谷,那还是早春二月时节,蓝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大山一重接一重全是红褐色光秃秃的,车一转弯你会突然发现山腰里出现几户人家,一株火红的木棉树印衬着蓝天在房前开得正欢,山坡上一层一层开着油菜花,你会想起刘禹锡的竹枝词来: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在云南元阳,在一望无际的云海的边缘,哈尼人的村落和梯田若有若无,犹如在虚无缥缈的仙境里。在云南罗平,万亩菜花正盛开,把大地打扮得花团锦簇,草帽顶一般的山和村庄幸福的浮在花海之上。在嘉兴,乡村一派嫩绿欲滴,连阳光都变得温润且通透……。是啊,要在众多的美女中脱颖而出当是何等的绝色啊!2007年我终于完成了我早已向往的徽州之行,终于领略到了那个由婺源、屯溪、黟县、歙县、绩溪、祁门所组成的古徽州乡村的美。那美,清丽脱俗,可是要体会它的佳美也不容易,就像一杯好茶,需要慢慢品茗才能领会它的醇香,又像面对一个大家闺秀,要长相厮守才能感受到积淀在她身上那种含蓄高雅内在的美。
徽州的美首先是美在环境。我不能不对古人的环境保护意识由衷的钦佩,在这里几乎所有的村庄都背山面水,而所有的山无一例外的都长满了大树,尤以香樟、麻柳和苦楮为主,它既为村庄遮挡了北风又为村庄提供了燃料,更为村庄美化了环境净化了空气。我到上晓起时天上下着小雨,一条小河把村庄分成两块,河的两岸横陈着巨大的樟树,小河冒着鱼嗛在树的浓荫下静静的流淌,尽管隔着小河对面山上还是飘来了浓烈的香樟气味。我无法说出我的感受,“长夏江村事事幽”杜甫这句诗是再也好不过的注解了。在这里,无山不绿无水不秀,而人们对于水的利用及处理那更是令人叫绝。这里每个村庄都有一套供水系统,上游的来水通过这套系统流到千家万户,在村外汇合后经过净化处理再流向下一个村庄。这里的人都遵守先取水后洗菜、洗衣、拖地的时间顺序和上游取水下游用水的空间顺序。一进宏村,就是一个宁静的池塘,池塘的一角种着荷花,村庄的倒影静静的印在水里,池塘边是古柳,鸳鸯和水鸭在池塘里嬉戏,这一派乡村美景是我们在宏村的宣传画里常常见到的。然而,这个池塘却并不仅是为了种荷花和美化环境而建造的,它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净化池。在西递,在清华,在汪口,在江湾我们同样见到了这样的自然净化池,生活废水都要先流经一片湿地再融入河里,那是一块水草油油的湿地,非常秀美。在宏村村子中央有个水池,那是全村的供水池,美院的学生在池边写生,黛瓦粉墙的民居倒映在水里,几只白鹅在水里游泳,水从石头的水沟里流进各家各户。功能与环境美化如此巧妙的结合在一起令人由衷的赞叹。漫步在徽南的乡下,在绿油油的秧苗田的尽头,或在黄灿灿的菜花田边,或在村庄口,或在小河湾,你随时都可以看见如伞盖般巨大的樟树或苦楮树。在村口,野老两三个在树下纳凉,小河静静的流淌,湿地闪耀着光斑,牛在桥边草地上吃草,牛衣古柳,好一派宁静祥和的乡野风光。
当下,非常流行古镇旅游,大概是人们在城市混凝土的森林里困久了,被车的喧嚣吵烦了,希望能到乡间来放松一下拧得太紧的心情,洗涤一下被浑浊的空气熏污了的肺,在简朴的传统中找回我们自己。古镇的价值就在于古朴二字,说来简单,但是的确是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中国的建筑多是砖木结构,它的耐久性远不如英国石头做的古堡,大概七、八十年就要大修一次。这样,就出现了古镇的古建筑破,新建筑假的尴尬局面。以我们四川的古镇而言,宜宾的李庄原汁原味的确也充满了历史的苍凉感,但是它的确也太破败了很难让人久留。而面对大量的仿古建筑它的确好看住着也舒服,但是却没有文化底蕴,这好比一个美女徒有一副光鲜的脸蛋两眼却无神韵难耐久看。出现在古镇游的另一个问题是开发过渡,过分商业化的结果使它变成了一个闹哄哄的宰客的市场。在湖南凤凰城,你已经找不到沈从文笔下那个宁静古朴美丽的边城了,起而代之的是一个闹哄哄乱糟糟的市场,那里的人不再纯朴变得狡黠且凶狠。面对这样一个凤凰城我感到十分的心疼且又无可奈何,这是一个无规范化商业运作的必然结果。我所走过的那些美丽的乡村它们的美几乎都美在自然环境,人文气息浓厚的大多是那些以民族特色取胜的少数民族地区,作为一个汉族游客的我,感到好奇和新鲜却很难有归属感。中国汉文化的遗迹如建筑、雕塑、园林等等,大多保留在皇宫及博物馆里,供人参观凭吊,成为没有民众生活里的死文化,而在徽州我有幸终于看到了这块精美的活化石。
徽州的第二个美就是美在建筑。犹如好马配上了好鞍更加骏逸脱俗,这里恰好为这美景配上了古朴清丽的徽派建筑。徽派建筑最大的特点是风火墙,高高的云朵般的造型,瓦灰色的墙棱白色的墙体十分美丽。本来这风火墙的功能是防火,当火灾发生时它起一个隔断作用,但是它的造型太美了,那美已经远超越了它的功能作用。说到徽派建筑的装修,徽派的三大雕塑在其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三大雕塑是砖雕、木雕和石雕。徽州的砖雕主要用于门面和花墙装修,门面以图案为主间以山水或花鸟,精美华贵;花墙多为镂空雕,图案是松鹤图、喜梅图之类传统的花、鸟、鱼、虫,用法也是传统中国造园手法,作为配景或者借景使用。徽州的木雕在建筑上大量运用,这是我在其它地方很少见到的,雕刻的人非常聪明,在榫、卯、吊檐等非受力部分多用镂雕,在横梁等受力的地方使用浮雕,而门、屏风、隔断则混合使用。这些木刻完全符合中国传统那种“宽可跑马,密不容针”的审美诉求,有时候从顶到地满堂雕刻令视角受到强烈冲击,有时候又仅仅是墙上一块书法挂屏雅而有韵。在我国,福建广东一带也流行雕刻,你在广州陈家祠或者在福建东山岛的关帝庙都可以看到大量的雕塑。福建广东砖雕、泥雕配合使用,以人物故事为主,重重叠叠置于屋脊或门柱上,给人一种杂乱恶俗的感觉。徽州的雕塑也不乏显富的意思,但是它不像福建广东那样一味的堆砌,而是繁简有序,它的内容也不再仅仅是福、财之类,明显的增加了许多文化涵养,其中有的本身就是文人的雅作。我在绩溪胡氏宗祠看到两排木门,这木门上面是花格下面是浮雕图案,第一排门的图案是以荷为主间以动物,分别是荷蟹(和谐),荷梅(和美),荷木(和睦)等等,第二排门的图案以花瓶为主,分别是瓶荷(平和),瓶镜(平静)等等。这里你不难看出房主人的愿望和思想,中国儒家文化在中间所起的指导作用。徽州的建筑大部分是明清时候的,距今已三、四百年,它能完好的保留到如今既有自然的原因也赖人的努力保护。说自然的因素是指这些建筑大量使用了石材,尤其是那些重要的建筑如每个村庄的祠堂和名人的府第。说起第二个原因就比较有意思了,我在参观“承志堂”时候对那些精美的木雕能够逃过文革的劫难表示吃惊,里面的人告诉我说那个房主就是公社的书记,他用毛泽东的画像把那些木雕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因而躲过了一劫。同样那些村庄背后小山上的巨大的樟树又是如何逃过大炼钢铁的斤斧的呢?想必也有不少的故事吧。当然我也看到了不少的木雕未能幸免,看到那些人物的脸被凿掉令我心痛不已。不管怎样说,历经了那麽多的劫难,这里还保留了这么多精美的建筑和雕塑,保留了那麽多的大树,保持了那么良好的环境必然和这里的人所持的信念有关,那就是非常令我震惊的另一个美——徽州的人文环境。
我早就知道朱熹是徽州婺源的人,婺源又叫紫阳镇,这个紫阳就是朱熹的别号,我能想象那个对中国造成了巨大影响的朱熹肯定对当地有不小的影响。尽管如此,在参观了婺源博物馆后还是让我唏嘘不已。首先就是这个博物馆本身,这是一个能让大多数地市级博物馆都汗颜的博物馆,不仅在它的规模大其馆藏也颇丰。自宋代以来该县竟有2665人入仕,有3100部书籍问世,进入《四库全书》的有172部。最令人吃惊的是那个理坑,小小的一个村庄7品以上的官员有36人,进士16人,出书333部582卷。整个徽州就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地方,也是各种思想、技术、艺术的发源之地。除了我们前面介绍的徽州建筑和三雕,文房三宝它占其二——即著名的徽墨和歙砚,以毕升为代表的印刷术兴起于此,此以汪机为代表的新安医学,以弘仁为首的新安画派也兴起于此,还有那个后来进京演化成了京剧的徽戏,无一不是当时的最高成就,乃至至今还在影响我们。再来说说人物,考据学家戴震,教育家陶行知,红顶商人胡雪岩,还有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胡适胡博士,当今的两位共和国主席——胡锦涛和江泽民都是徽州人,当然在众多人物中影响最大的还是朱熹。在婺源乃至徽州朱熹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当地也没有兴建多少他的纪念馆,但是当地的民众却用他们的行动为他建立了一座丰碑。勿用多说仅仅从前面的数字就能体会到当地浓厚的学习气氛了,这里流行一句话叫“三代不读书,等于一窝猪”,可想而知。走在村子里你千万不要小看那些村民了,也许一个其貌不扬的村民会写出一手令你吃惊的毛笔字,也许那阴暗的墙柱上就有一副叫你汗颜的小篆对联。我在清华的一个墙上看到了一张2005年的高考录取表,着实叫我吃了一惊,小小的一个婺源县的中学竟有三人考上清华三人考上了北大,此地读书风气可见一斑。这是对朱熹“书不可不读,礼义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童仆不可不恤”的最好注解。
在徽州有两处世界遗产,三处国家级景区,一座国家级的历史文化名城,一处世界地质公园,一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8处国家文保单位。在中国除了北京再也找不到哪一个地市有如此众多的自然和文化景观了。且不用说那秀绝人寰的黄山,那个“船在天上走,人在水中行”的千岛湖,还有那个似梦似幻的花江谜窟,单是它的乡村就令人流连忘返。走在李坑,延村,西递,汪口或者绩溪,你处处可以看见淡淡的远山,近处清亮清亮的小河,河里有鹅,岸上绿草萋萋,牛在安详地吃草。而或是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前是一汪池塘,塘边绿树环绕,那青瓦白墙倒映在水里,鸳鸯啾啾地叫着,村头有个古老的牌坊,环绕村庄的是一座长满了大树的小山。漫步在那些狭窄古老的小巷里,觅食的母鸡咯咯地叫着呼唤小鸡,狗躺在石板路上晒太阳,你走过去他也懒得起来,抬头看看你就又睡它的觉。转过一个墙角一座“尚书第”冷不丁地突兀在那里,远处有淡青色的青山的一角,一个妇女正背着背篓向你走来。这就是徽州的乡村,这里处处体现了那种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安详而宁静正是那种“存天理,去人欲”的写照。这不正是陶渊明所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难怪汤显祖要说“平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