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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恐怖,纯粹而严肃——读贝拉《垃圾日》(刊于《现代快报》,2016-9-11)

(2016-09-13 12:55:39)
标签:

书评

文学

小说

垃圾日

余泽民

分类: 点书猎影

 

 

它的恐怖,纯粹而严肃

——读贝拉《垃圾日》

唐诗人

 (刊于《现代快报·读品周刊》,2016-9-11)


 它的恐怖,纯粹而严肃——读贝拉《垃圾日》(刊于《现代快报》,2016-9-11)


过去的几年里,因为做恶的研究,几乎将那些布满了残恶情节的当代小说研读个遍,然后总以为自己接受恐怖、邪恶故事的能力够强大了。可是,近日读到匈牙利作家贝拉的《垃圾日》时,还是被其书写的恶与恐怖所震惊。也难怪译者余泽民认为这是一部“喘着热气的恐怖百科”,高兴先生也说这是“小说界的《恶之花》”。这些都表明,贝拉描写的恐怖不可小觑。

但我并不想细述《垃圾日》故事的恐怖程度,我要说的是它的叙述。小说中遍处都是惊人的凶杀、强暴,还有惊悚的、让人极为不安、毛骨悚然的食人肉、兽交、自残自虐等等。这些情节故事上的恐怖安排,或许只要作者对社会恐怖新闻有着十足的热衷、对自己的叙述施予足够的冷血,就能将笔触入人间最为恐怖的邪恶地带,甚至可以写就畅销的恐怖类型小说。只是,贝拉《垃圾日》并不是类型小说,它的恐怖,确如波德莱尔《恶之花》里的丑恶,纯粹而严肃。

中译本背封处附有英国作家雷斯威尔概括的一段话:“这本书的主人公是一栋破败的公寓楼,楼里的居民们也同样落魄,他们的命运与建筑交织。楼层与房号逐步揭示社会关系残忍孤独,展示出惊悚、怪诞的贝克特式群像。”这段概括非常精准,它内涵着两个面向的叙事特征:一是结构上的松散与精致,二是叙述风格上的现实与现代。

以楼层与房号为入手点,深入公寓内部,描述各个房间的隐秘故事,初看总会以为是种笨拙的方法,况且它每个房间的故事都可独立出来,这种结构,阅读过程中也会感觉过于松散。我的阅读过程即是如此,但读完全书后,可以完全颠覆前面的怀疑。这些公寓故事,它们的独立性,结构上的可分割,暗示的是每个房间都孤立、每个人都孤独,而这难道不是最好地刻画出了现代公寓楼的生命特征?公寓楼,这种作为整体性、命运相互关联的现代家庭、社区组合方式,在贝拉的叙述中,这里的住户们,不仅陌生着,而且相互残害着。这里的人们,已经毫无人性,热衷于围观、欣赏他人的痛苦,可以成群结队地参与继续残害落难者的罪恶行动,比如楼里男人们排着队地将卡塔轮奸。这是个由内而外都腐坏了的公寓楼。保罗·奥斯特说现代世界最大的悲剧在公寓而不在坟墓里,贝拉却用小说证明最大的恐怖和罪恶也在公寓里。

在叙述风格上,《垃圾日》看似在描摹现实,但其叙述特征明显是现代主义式的。贝拉在序里直言:“这本书是我的垃圾日,我从我的心灵深处把他们翻出来,把他们的欲望、恐惧、美丽与疯癫、爱情与暴力等扔到天光之下,也许对你有用,也许对你没用,请读者们自己挑选。”匈牙利民俗中有垃圾日传统,在这一天,人们将自己认为的垃圾抛出去,或由需要的人去捡,或最终成为真正的垃圾。贝拉用“垃圾日”来比喻自己的写作,可谓深谙现代小说的核心精神。即它是表现主义式的,不是温柔敦厚的再现,不是谆谆教导,不是单向度的现实描摹或情感发泄,而是叙述方式本身也成为阴郁内心、黑暗潜意识的体现,即使是对外在物的所谓客观描绘,也直接联通着叙述者内心的灰暗情绪。

叙述本身即是恐怖,也就表明,贝拉这部小说,邪恶、恐怖不只是故事内部的人物形象和情节性质问题,更是小说叙述特征问题。贝拉叙述罪恶,极为冷静,多数时候,我们看不到他对于笔下人物的罪恶行为有何情感态度。这公寓楼,似乎是他的画作,或是他的雕刻品,他只负责认真、细致地的呈现它们,不负责评判。为此颓败的、肮脏的人与楼,是精雕细刻出来的栩栩如生,同时读来又是那么罪恶、悚人。这种叙述,内含着一种平静的恐怖,这是现代叙述的典型特征。不同的是,贝拉从不直接进入人物内心,眼睛注视着公寓内外的人与物,用想象把笔尖推进到怪诞行为与罪恶事件本身,用各种细节,如表情的空虚、行为的冷漠以及丑的物、灰暗的背景等,来描画公寓世界的肮脏、颓败、罪恶、恐怖,牵引着我们的眼睛去注视“原汁原味”的阴暗存在。

对阴暗世界与邪恶人性的冷静叙述,并不意味着贝拉没有态度。贝拉将此书题为“垃圾日”,自信这些是他内心深处的垃圾,这清晰地传达了道德态度。在小说内部,最后贝拉让公寓里最为卑贱的倒霉鬼、乞丐走出了那幢摇摇欲坠的公寓楼,有点无产者可能翻身的感觉,似乎有丁点希望,也暗示了贝拉的心软之处。

必然,这些所谓希望,与整部小说的恐怖、绝望比较起来,不足为道。小说里那些落魄的公寓住户们,一面是行为怪诞、内心邪恶、精神扭曲,另一面是最终必然无家可归。这个世界里最肮脏、最卑污的住处都不会容下他们。这里的人,既自己堕落,也被他人沦落。

贝拉看透了人,也看透了时代。他所书写的是东欧社会政治剧变后底层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面目。变态、绝望,同时这里的人们又沉溺其中,最后以变态为乐,以凶恶、强暴为趣。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正常态生活的模样,再没有对更好生活的想象。他们最后都毫无反抗、心甘情愿地进入了地下室,继续摧残着自己,相互迫害,欺凌着比自己更底层、更脆弱的他者。地下室的世界,只会愈来愈恐怖。贝拉估计借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都是叙述反常的、绝望的存在。《垃圾日》是东欧版的地下室手记。

“地下室”世界最恐怖的是反常性,变态成为常态,反常成为正常。对反常性的书写,绽放了贝拉的艺术天赋,使《垃圾日》不平庸。舍斯托夫在论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中说:“无论如何,无论写什么,艺术家把黑暗现实描写得越危险、越可怕,也就越真诚、越全面、越有天才。我再重申,天才就是可憎的天赋,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果戈理迟早都应该感到,天才的负担是多么沉重。”贝拉似乎在呼应舍斯托夫,把黑暗现实描写得极端恐怖。这种叙述,既魅惑又可憎,却也更值尊重,这是负重式的叙述。这“重”,有面对黑暗现实时内心的沉痛与压抑,有叙述过程中的精神煎熬。他要在黑暗中挣扎寻找光源、要在恐怖罪恶中翻腾着寻求生的希望。

还好,贝拉把它们倾倒出来了,成了“垃圾”。我们该捡起它的什么?这属于读者的负担。

它的恐怖,纯粹而严肃——读贝拉《垃圾日》(刊于《现代快报》,2016-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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