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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解构的现代生活——蔡东《我想要的一天》(《南方都市报》2015年11月8日)

(2015-11-09 08:37:47)
标签:

文学

小说

南方都市报

蔡东

分类: 文学评论

 

 

无法解构的现代生活

——蔡东《我想要的一天》

唐诗人

(刊于《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15年11月8日)

 无法解构的现代生活——蔡东《我想要的一天》(《南方都市报》2015年11月8日)

(蔡东,《我想要的一天》,花城出版社,2015年版。)

 

蔡东的小说古典味浓重,她小说中的人物,普遍都对古典的东西充满热情。现代,对于蔡东和她笔下的人物而言,似乎是一种充满诱惑的他性存在,是让人心慌、无法理清识透的纷乱事物。蔡东自述道:“我写作的隐秘动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矛盾。我始终不能拒绝家庭生活的召唤和诱惑,热爱着它所能提供的安稳闲适。”矛盾就是古典心境与现代生活的矛盾。她对家庭生活和安稳闲适感的热爱,实为“现代”所排斥。“现代”这一概念,它从一开始就有激情和面向未来的内涵,因此它属于创造、适合奋斗和进取,安稳闲适是它的敌人。如此,矛盾产生:现代人的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在“现代”的时代氛围内部,人能不能停下来过一种古典的生活?目前而言,蔡东的小说都离不开这一矛盾,这不是她创作论所揭示的,而是她小说中十分明显的思想主题。在她新出版的小说集《我想要的一天》里,就集中呈现了这一心理。

《我想要的一天》,标题就直接流露了一种生活渴望。尚未家庭牵绊的春莉,离开家乡到深圳去写作。她到异乡后,可以更为清晰地感受到自我和时代,不管写作能否有所成就,但总归是一种对生活的反叛。春莉这种选择,对于有家室的、过着一种死水般生活的麦思和高羽而言,是一种极大的诱惑。麦思喜欢的安稳状态,其实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甚至是不得已的选择而已。丈夫高羽无法忍受那种看不到希望的平淡生活,春莉的到来更让他感受到生活的无趣,最后离家出走。这里,麦思所守护的,是现代的保守一面,而春莉带来的,是逃离和重生,纵然无望,也具备诗意。而高羽,则是因着责任而坚守那种规矩的生活,但束缚住的是肉身,他的内心其实并没有放弃童心和梦想。综合这些人物形象,作家想展现的,其实就是现代人疲惫中的理想状态:不逃离、不折腾,把安稳的生活继续,将不甘心和各种内心躁动放进文学。这种心思,要现代的物质保障,也需要古典式的文艺情怀,但不需要现代人的疯狂性情。

这一故事折射的是现代城市里众多寄存者的生活状态,他们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进退不能的境况。一方面要面对非常现实的生存问题,另一方面,还需要填补内心的那些梦幻与激情。生存的需要迫使人们必须安分守己,守护一份简单的工作;这种守护,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往往是没有前景可期的守护,它规律、重复,以至于生活变得庸常乏味,追问生命的意义问题也变得异常尖锐。如此,文学与城市、与现代生活的关系变得密切。正如《无岸》一篇,人到中年之后,生命已经显得臃肿,理想也失去了曾经的想象价值。这时候,人就不得不开始承认一些东西,比如人生的失败。在失败面前,生命意义就成了大问题。小说中,柳萍45岁了,她的女儿要出国读书,她必须改变以往的消极自保状态,放下尊严去习惯世俗规则,为了房子,要向领导屈尊献媚。她的丈夫童家羽,也早就放弃了人生的追求,把生命打发在瑜伽上,甚至想去做和尚。他们为了周转房,进行着受辱训练,这种训练要洞穿的其实是一种无望的生活和无意义的生命,好像一切都失去了光彩。无岸可靠的生活,似乎只有抓住一些物质才有意义,但这种生命又有何价值?小说最后,他们进行完一次“受辱训练”后,童家羽说:“我希望自己在精子阶段就被淘汰,我希望游向卵子的那个不是我,我要是没被生下来该有多好。”

《无岸》的情状,在《木兰辞》里有了更进一步的发挥,妻子李燕事业有了新拓展,充满奋斗的激情,而在一所中职学校做美术老师的陈江流,则早已放弃了事业追求,转而追寻一种适合自己性情的闲适、艺术生活,因此,他的内心逐渐向代表艺术生活的邵群靠拢。但这篇小说并非转向婚外恋书写,而是对一种内心的回归。李燕体认了自己丈夫的心情,去拜访邵群后,邵群一句:“你不觉得,你把自己变得如此俗不可耐,才是比我更难的修行?”把李燕从为职称而活的状态中惊醒,于是开始跳探戈,享受生活的乐趣,这也是对生命自身价值的认同式追寻,虽然跳的是现代舞,本质上却是对那种要求不断进步的现代生活进行反抗,是从外在的进步回归到对内在的生命感觉的追寻中。

反抗现代生活,其实就是回归本心,回到适合生命栖息之处,归入各自的“净尘山”。在《净尘山》一篇,蔡东让一个老母亲来反抗。母亲劳玉几十年都在操持家务,她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忙完活后把自己扔进沙发,这一动作暗含的不是舒畅、痛快,而是“暗藏着惨烈、销蚀和幻灭”,“这里头,有一种绵密、隐蔽而阴险的力量,有一种无底深洞般的腐蚀性的快乐。”她最后选择了离家出走,这种看似女权思想下的反抗,其实更是反抗一种无止境的现代生活需求。女性、母亲为现代家庭所提供的辛劳,恒久不变,单调平乏,其价值意义好像永远都属于“他人”。劳玉很希望丈夫和女儿能够在她面前消失,来体味属于自己的生活。但这种消失终是幻想,于是最后选择去往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他人无法知道的“净尘山”。

但“净尘山”真的存在吗?现代生活真的能够通过个体的内心情怀而实现超脱?在“现代”的袭击下,我们的肉体和灵魂真的能找到可以安放的“福地”吗?这都是深藏于我们内心的巨大疑问,但小说并非要解决的问题。蔡东的小说,目的并不在于解决,而是呈现这种无可理喻、不可解决的生存状态。在《净尘山》里,劳玉还有一块去处,《我想要的一天》里,春莉还可以过着自己喜爱的生活,《木兰辞》里也有着新生的希望。然而这些存在,比起另外几篇的无望来,其实是无力而难以支撑的。在《无岸》里,生命的意义问题其实就是个无岸的问题;在《福地》里,现代化不仅让城市找不到可以寄放尸骨、安置灵魂的福地,埋往乡村似乎也已黯淡无光。而在《往生》里,最后康莲差一点死过去,但终究还是活过来了,但这种活过来,在蔡东的文字里,成了一种比死还令人心酸的事。这意味着她还得照顾公公,公公老得越来越像小孩,而康莲自己也需要在人生的尽头再充当一回“母亲”,这种“往生”,似乎还不如“往死”。因此,在蔡东的小说里,人终究无法逃离现代生活。“现代”是一种无法解构的时代之魅,裹挟着各种各样的生命和灵魂。


附:

蔡东:女,八零后作家,现执教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天涯》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部分作品被转载和译介。被认为是“这个时代真正可以期待的文学新力量”,“尤其在短篇小说这种文体形式上,抵达了八零后一代青年作家所能达到的深度。”

  2012年中篇小说《毕业生》获得深圳市青年文学奖,短篇小说《往生》获得《人民文学》首届柔石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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