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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李安把《色·戒》拍柔软了,失去了张爱玲那洞察人性的狠劲。倒是这份柔软,也就是戏里感情的那一点点的真更让我感觉怅然,若是如原著那样刻薄到底,易先生回到家还满脸“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也许这电影便要让人愤慨或者冷笑起来,而非如此缱绻回味——也许说到底,我还是一中了浪漫主义毒害的女性观众罢,或者又可以印证不久前有人算命,说我是一现在世间少见的乐观主义者,对人性之善有着愚昧的信任。 李安要把《色·戒》柔软化,我觉得是因为他不舍得将情感彻底撕裂,“非不知也,乃不愿也”,一抹暖色的需要也是他心灵的需要。看《李安传》里对他和他太太的描写,大概便能理解他的电影里对爱的立场。李安对太太的纪录没有渲染任何恩爱,完全是平和的记录,但里面有一种敬惜和温暖。他自己说:“中国人造词很有意思,“恩爱”,恩与爱是扯不开的”。 李安的幽默感也是委婉柔和的:“我觉得,夫妻间相处如一切事体,不是一成不变的,都需要做适度调整,甚至以变化保持不变。以前我在外面谦卑,回家一样谦卑。现在我在外面比较神气活现,回家再谦卑,就觉得是在调整,其实只是保持不变”。 温和如此,如果非要为了所谓的深刻而强作刻薄,那便真的是“去李安化”了。 但除了情感之外,《色·戒》里其他几处的笔画则是可以看出李安对世界的冷静洞察的,这些都是在李做的加法里面,是在温润之外的枯笔画法。 一是王佳芝和“闺密”赖秀金的关系,这是在原著里笔墨很少,在电影里却发展很完整的一段次要关系。赖秀金喜欢王力宏饰演的邝裕民,也因之为邝表示出对王佳芝的好感而嫉妒。所以在大学生的第一次刺杀行动需要王佳芝牺牲童贞的时候,是赖秀金说:“这些人里面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而梁闰生的经验来自于嫖妓。赖的这句话看似顺理成章,却藏了无限的杀机,让王佳芝失去了和邝裕民的可能性,是痛快淋漓的报复,也意味着她们所谓“姐妹情谊”的彻底决裂,所以几年后当他们两人重逢,只是远远互相冷眼端详,与其解释为情报工作的需要,倒不如说是女人间的斗争和较量。 一是王佳芝的家庭状况,王佳芝的身世融合了张爱玲自身的一部分,正如同老易身上有胡兰成的影子。王佳芝的母亲去世,父亲在英国再婚,接了弟弟去,却迟迟不接王佳芝过去。王佳芝后来回到上海住到姑姑家,姑姑家也是一桌麻将,长着市侩嘴脸的女客对姑姑撇嘴说:“你还供她上学!”由姑姑道出原委,已经将他父亲留下的房产卖了。李安在此看似闲笔,世间人情的险恶却一下子勾勒出来。所以,像王佳芝这样没人疼的孩子,后来怎能不被六克拉的钻石耀花了眼,动了心,觉得那是真情? 再就是作为刺杀行动领导的老吴,烧掉了王佳芝要发给父亲的信,这段其实安排得有些生硬。不过李安想传达的是一个信息,王佳芝即使完成了任务,杀掉了老易,也没有快乐的未来等着她。她亦不过是这个组织的一个工具而已,而从来不被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刺杀者和被刺杀者,本质上也许没有太多差别。“组织一进深似海”,李安表达的是对任何政治的警惕和不信任。 所以,尽管李安有限度地温暖了《色·戒》里爱的主题,他也算是用相当多的苍凉色调去平衡之。 假如这片子有什么明显的败笔,今天思之,是王佳芝向邝裕民、老吴两个人发表内心独白,说老易不仅钻入了她的身体,而且在钻入她的心中。这样澎湃的情感坦露不太好出现在电影里的,我倒是觉得赋格为《色·戒》设计的歌剧编排十分精彩,这独白合该成为那剧里的一段咏叹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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