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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樽若酒,该尝哪一味?

(2019-02-12 10:18:07)
标签:

小樽

洋风硝子

乐淘果子店

情书

二人钟

分类: 走读
小樽若酒,该尝哪一味?
小樽,这种随处可见的旧仓库改造的食堂,给这座小城平添了更多浪漫。


同样是大雪,降到网走,就有从天而降的暴烈。而落到小樽,无论如何都觉得温柔。一部《情书》电影,为这座小城定了调,以致于看街上的男男女女,都觉得他们是《情书》中的人,或者怀着一个情愫,来寻找藤井树。

玻璃工房、八音盒、小樽梅子酒、乐陶甜品店……小樽著名的地标名物,都带着别的城市所没有的轻盈甜美的气息,就连那些街边明确标着“仓库”字样的房子,也不让人觉得沧桑古旧。何况进得里面,不是生机勃勃的酿酒工厂,就是可以浪漫烧烤的食堂……

小樽若酒,该尝哪一味?

在这样的地方谈一场不期而遇的恋爱,随处都是浪漫场地。有时连烧钱都不用,两人就在运河边悠悠地走一走,也能加速爱情的进程。只是,我们这一回去,又遇到了大雪,依然是猛吹雪那种扑天盖地,顿时眼前白茫茫一片。就是没有目地地走着,都觉得困难,怎么还能找到《情书》中的地标痕迹?

这也不是此行计划中的目标地。我们到小樽,原是为造访一家有上百年历史的酒造。一家酒造有什么看的呢?说来去的时候,我对此还无从想象。

田中酒造创立于1899年。在风雪中下了车,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长屋式建筑。也是带有当地色彩的仓库式历史建筑。三栋联成一体,成直角排列,相当于一个小屋组。一栋建于1905年,23栋隔年建造,其共同之处在于,外立面下层砌砖,上面覆以软石。屋虽然是二层建筑,但视线依然被它的平直线条拉得很长,就觉得它是日式长屋。此建筑最早的业主是经营米粮谷物与仓库物流业生意的冈崎谦先生,田中酒造的创始人田中市太郎先生如何从他手边接下房屋做酒造生意,估计是久远的话题,如今这里被当地政府指定为“有形文化财”。因为和酒有关,所以这里空气中的每一个因子,都弥漫着酒的气息。一楼是展览空间,明亮空阔且古意弥满。二楼为制酒车间,仍对外开放,专门接待像我们这样前来见学的访客,工作人员为每一个来客展示其制酒流程,有些环节还允许来访者动手操作。

学习造酒的知识,进车间之前,首先要脱下外套、手套、帽子,任何身上能飞起毛发、絮线的物质,都要去掉,然后戴上头套,再穿上他们的工作服——一件红色的布外褂,镶着非常日本色调的蓝边,虽然上面竖印着“田中酒造”字样,但套在任何衣服外边都百搭,活脱脱便是大和剧中走出的人物。

日本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科学量化。职人精神这个字眼,早就不只指传统手工艺,而是将很多机器操作的工艺都涵盖在内。这在日本又是恰当的,因为他们是把手艺的精神灌注于一串机器流程当中。比如这造酒工艺,讲解起来也是一连串数字说话。米要来自北海道的米,成为造米的玄米,须层层打磨,到白米阶段,已然磨掉了10%,还要继续,留下40%,甚至更少,方能作造酒的原材,如此便徒留下米芯。外层的米,富含油脂与蛋白质,食用起来自然香甜,但用于清酒,反而会影响质量。所以用来造酒的米,都不好吃——工作人员拿出样品让我们品尝,果然已是油汁榨干的枯涩。这样的米要拿去蒸一小时半左右,再分隔出两部分,一部分拿去造酒,另一部分做酒曲。将酒曲放进蒸好的米里,慢慢等它发酵……在热腾腾的发酵车间,看那么多米粒平平展展地铺了一床,像是睡过去一般,用日本人的说法,大概到被唤醒时,米魂已经活化为酒魂……

小樽若酒,该尝哪一味?

其后经过压榨、蒸馏……制酒的过程不再多叙,反正它就是车间里处处标语提示的一个慢慢熟成的过程。熟成是种时间中的转换,在这里也像一种隐喻:任何事物发展转化中,必有一个阶段是外面平静如深睡,里面却波浪翻腾,而作为助力者的人,这时要做的事情便是,观察,并适时翻动。此前参观北海道的西山拉面的制作过程,那里同样出现这个词,只不过前面有了定语,叫“面带熟成”。这里的“熟成”用中国字怎么对应呢?我们都觉得应该是“醒”。两者都让人回想不已。

以前自认如我这般迷恋时间的人,只会对历史久长的地方有兴趣。喜欢奈良京都,也是觉得它动不动就可以往千年前回溯,所以拍个《源氏物语》的电影,直接就以“千年之恋”来命名,相比这下,北海道历史只有150年历史,一追溯可不就到了头,而且凡事都离不开“开拓”二字,听来勇猛刚劲,总还不免给人内蕴不够的联想。这回真正深入到北海道某些领域的细部,算是重又刷了三观,历史短暂固然是一种天然欠缺,但如果骨子里一直保有职人精神,遵承自然,又能在这中间出新,同样能显现日本人那种慢慢转换的功力。

就眼前的田中造酒,越了解越觉得,这酒中的氛围,值得一品再观。尤其你到一楼去参观时,会发现它们从环境氛围,到产品设计,都有一种既古又新的雅意。墙上的木格窗,日式风格的小挂件,连带着酒的包装,都很有小樽式的精细柔美。那标着“小樽美人”字样的果酒,不说酒如何,细腰的酒瓶曲线,就已是酒中的美人。而那种更高品质的纯米大吟酿,口味与外包装又显现出别样的高贵细腻。将它们放在托盘里让我们品鉴时,工作人员拿来的是高脚的红酒杯,所配的酒肴,则是厚切烤火腿、北海道地道产的奶酪,以及小樽的鱼酱。日风与欧风相糅,在这座城市根本不违和。所以饮下琼浆时,觉得不仅是在品酒,也像是在品尽关于这座城的所有——小樽,这个被称为八爪鱼般的小城,竟然风格如此卓异,真值得这样一叠三韵细细来品。

也包括它的历史。

小樽最开始是由打鱼人聚起的村落,明治时期札幌设开拓史,开始从村落渐变成港湾,又随着铁道的开通,发展成北方内陆开拓的门户。明治维新促成了日本敞开门户去接纳新生事物,作为港口城市的小樽,自然也处处都被欧风浸染。沿街所见到的玻璃工坊的招牌上,都打着“洋风硝子”的字样,甚至像六花亭这样的日式和果店,建筑也是红砖式的欧式风格。大雪中,我们在著名的果子店乐淘歇脚,排了长队才落座,店员过来问我要点什么。我开口就说大麦茶,立马露了怯,因为朋友说,这里只有红茶,红茶配芝士蛋糕,才是绝配。

小樽若酒,该尝哪一味?

不过,有意思的又是,当我们沿着乐淘的旋转楼梯,往顶楼上攀登,在最高的那层,透过圆窗玻璃俯看到的街景,又是很传统的日剧场景。甚至我们拍照要敲响的二人钟,墙上的文字提示,也让我颇能回到当年开埠前的小樽——那时的女子,怕是总要站立在岸边,依依送别出海之人吧?他们在开船的钟声鸣响之时互诉思念,再许下来日重逢之愿,这样的画面,合该由竹久梦二画出。或许后面的画外音还能配上《情书》最后,女主人公那句遥远的问候:おげんきですか?一句最平常不过的问候,其实也可以负载人类感情中最深沉的情感,离开小樽再回看这部电影,我好像又多体会到一些。

小樽最繁荣的时期,当始于1914年运河开凿之时,后来以舢板作为接驳工具的方式衰落,小樽便开始趋于冷寂。正当人们打算重新填埋运河于道路,却在清理运河之时,突然重新发现了它的景观之美。于是又一场小樽运河保存运动开启,遂有了今日浪漫之都的定位。

而这浪漫,又因巧妙地利用上了昔日的历史遗存——那些仓库建筑,因此便有了时间的厚度,不是小樽美人这样的果酒,所能道尽。所以,如果你坐在大巴上游览小樽,视线中滑过“小樽仓库资料馆”这样的门上标牌,也不要觉得奇怪。仓库,本就是小樽的历史物证。田中酒造的建筑体上同样有印记,就写在建筑外立面的说明牌上:“小樽最早形成的市区,就是这里的周边地区。”说明还特别提到,此建筑属于木骨石屋混合结构。仅木骨石屋四字,就已区别于传统日式建筑的木屋构造,有建筑师探源说,这源于美国人的影响。明治政府计划开拓北海道之初,聘请的是美国的农业局长开普隆做顾问,想以此借鉴美国的拓荒经验。房屋因此就变成美国样式。只是当初取砖不易,便成了“木骨石造”的复合体。由此又成日本人保持自己特色、西来日用的范例。

小樽若酒,该尝哪一味?

虽然木骨石造,已经脱离了日本的传统构造模式,但怎么仍然很日本很日本呢?后来回想,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虽然外立面用的是石砖,但它选用的石砖质地,是一种浸淫了时间之色的赭黑,再加上里面的陈设,木格子窗与木条分割的墙壁空间,分明已经营造出十足的木屋特色,不日本才怪呢!

所以说,凡事不怕杂糅,也不怕转换,只要用心,只要给出足够的时间,便也能在时间中化掉其中生硬的部分。只有150年历史的北海道,就是在这样的熟成过程中成为今天的样子。小樽之味,当也不是爱情一味所能概括。                    孙小宁(写于2018年北海道归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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