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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治川上浮舟影

(2018-03-24 08:40:31)
标签:

宇治

平等院

浮舟

罪感

源氏之庭

分类: 文艺地图

    宇治川上浮舟影


宇治在京都到奈良的中间,这个印象格外清晰。因为我坐JR穿行过几次,都经过这个站。宇治离两边的城市,均只隔半小时路程。后来怎么想,都有一种特别寓意。仿佛宇治是一个时间的刻度,不偏不倚,卡在奈良时代与平安时代中间。

专门造访宇治,是去年秋天。住奈良,一早坐JR线出发,车缓缓启动,俨如时间的顺流,一点点褪去奈良时代特有的古朴。宇治其实也古,但绝对不朴,只要看看平等院,再看看源氏物语博物馆,就能同意我的观点。它们分隔于宇治河两岸,正好彼此做个印证。

到宇治,先进案内所。没怎么开口,工作人员就在地图上熟练地画箭头。反正她知道,到宇治的游客,通常都是先看平等院、再看源氏物语博物馆。这两个,离不多远,路标好找。

我们就是这样拿着画好的地图,一路信心满满地走着。秋日的早晨,微风不起,阳光正好,宇治的街道也像奈良一样,安静,整洁,道路不宽,行人稀少。

远远能看到一座桥,走近又听到水声。这就是宇治桥与宇治川。宇治川源头在琵琶湖,上流叫濑田川,这段叫宇治川,与木津、桂川合流后称淀川。一条长长的河流。本以为春水激荡秋水平,没想到宇治川此时的水仍然声动两岸,一时间就想到林文月先生所译之《源氏物语》,那里面数次描述到水,都是这般活活作响,看来名不虚传。同时也说明,这条河流了千年,依旧有颗经久不息的心。

宇治桥也是一座古老的桥,传说多多。不过我们这回要先看的,是桥这一侧的平等院。平等院相当于一座佛寺,那里的凤凰堂众人尽知,因为它就印在日元10的硬币上,上世纪九十年代还跻身世界文化遗产。到平等院前,先要穿过一溜铺子,多为茶铺。作为日本茶的发源地,宇治的茶铺因此可以一个比一个竞相卖老。但因为身边的朋友是学茶道的缘故,我反而对这些茶铺不怎么上心。因为以她的说法,她们跟着日本老师学茶时,从来都是去更地道的地方品茶,这里说来就是一个旅游街,看看可以,不能当真。但是不看茶,也有得看。街角的布店就把我们都吸引住了。“永乐屋1615”的店招,显示这也是一家老店。柜台上大大小小的凤吕敷(即包袱皮),看得人目晕眼眩,不为别的,就为那色彩。布店与其说是在卖布,不如说是在炫上面的花色纹样,那种非常成熟稳定的和式风格,让我妥妥地想到了平安时代。

而平等院,同样是平安时代的产物。从平等院看平安时代,大概能看到,那时的佛教,已经是阿弥陀信仰。贵族们建佛寺,都是在阿弥陀堂上下足功夫。这里的阿弥陀堂即就是凤凰堂。因主殿屋脊两侧两只金凤凰而得名,而平等院整个视觉中心,就是这座建筑,主殿连着配殿和回廊,前有阿字池(阿即阿弥陀佛之阿)随形曲折,倒影一出,俨然水下还有一座凤凰堂,给人无穷想象。

建平等院的,是拥有“一家立三后”资本的藤原家族。父亲藤原道长,既是平安时代的公卿,也是著名歌人,因为这样的荣耀,他的和歌中,就充满“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的幸福之得。这个全盛期到儿子赖通也没有衰减,正是他在父亲离世后的1052年,将父亲传他的宇治川边别墅宇治殿改为佛寺,次年建成凤凰堂。

日本人颇喜欢画这座佛堂。平山郁夫的《凤凰堂》,取春天的景致,水和建筑都融于一片温静的绿意之中。另一些摄影作品则不同。他们直取夕阳正绚时的天空作背景,让整座凤凰堂都沐得一片金光。尤其是顶上的金凤凰,纤细优雅,翩翩欲飞,连带着整个凤凰堂的屋角廊檐,都充满动感地微微上扬,一幅即将去到西天极乐世界的模样。当然,真正的宝物,还是在凤凰堂里面。殿内不能随便踏入,需要定时集中参观,脱鞋,排队进入,专门的导游讲解。听不懂日文,但因此,可以观察众人随导游讲解时的俯仰身姿。一句一句美啊美的惊叹,如微风掠过我耳际。大概事物到某种极限,人便就回到原始的感叹。对我来说,那已经是被彻底迷醉后的呓语。也难怪,这里的藻井、壁画以及阿弥陀本尊佛像,都雕梁画栋,极尽技艺之能事。与奈良寺庙里木结构与木造像的真身完全不同,这是平安时代才有的绮丽。虽然代表的是当时人们对西天阿弥陀世界的美好想象,但又分明显出要留圣境在人间的努力,还想不想人断舍离呢?

不过,对此,日本人自有一番自己的解释。以东洋的理想建构日本美术史的冈仓天心,在他的书中梳理到这一时期的艺术与佛教,有这么一段:在日本思想观念的转念之际,佛教依然占据主导地位。藤原时代净土理想体现着永远不灭的佛光。可以说在日本史上,净土教是最接近佛教的。在此之前的平安时代,僧侣必须依靠自身努力,强调培养修道院式的克已精神。出于对这种带有强制性戒律的反对,日本出现了复活飞鸟以及奈良时代兴盛的天台佛教理念的运动。也就是说,一心冥想绝对的抽象认识,人们便可觉悟。在通过自制、断念以求至高境界的努力终不到正果之时,感到绝望疲惫的宗教意识突然转向对于至上之爱的狂热之中。通过祈祷使自己融入无限的慈悲大海的需求,取代了主张依靠自身的努力达到觉醒的特殊权利。”这段话我是很晚才看到的,如果在去之前看到,我倒是要特别打量一下这里的阿弥陀本尊坐像,这可是出自平安中期佛像雕塑代表人物定朝法师手下,有着“定朝式”风格的作品,也是其所有作品仅存之一尊。

 平等院与源氏物语博物馆只一桥之隔,却已经为这部伟大的名著铺排了足够的场,甚至可以说,就是它的外景地。别的不消说,《源氏物语》中的光源氏原型,就流传是几个人的合体。其中之一,便是和紫式部关系不一般的藤原道长。作为《源氏物语》的第一读者,他欣赏紫式部的才情,并延请她做女儿彰子的老师。日本的电影改编起《源氏物语》来,最喜欢在这二人身上做文章,看过两版,都有紫式部与藤原道长的戏码,有的婉约,有的直入。我很喜欢2001年拍就的《千年之恋源氏物语》,虽然也是藤原道长恋上紫式部,但紫式部以一句“月有阴晴圆缺”回应——点中的正好是他“如月满无缺”的穴——最终告老还乡,这些都符合我对她的期许。毕竟一枝笔已经写尽繁华背后的脆弱与荒凉,自己再身陷于此,好像对不住她的智商。

 当然,如果你身置源氏物语博物馆,就得承认,不被《源氏物语》的氛围所诱惑,还是难的。首先,那印有宇治十帖的《源氏物语》纸灯笼,就能深深攫住你的视线。它们一盏一盏,依次立于展厅的屋角回廊之中:总角、浮舟,手习、梦浮桥……既是阅读的导引,也是无时不刻的提醒:这里是宇治,这里是小说人物走到终点的地方。

宇治川上浮舟影

 博物馆的幕布灯光,静悄而又暗影浮动,眼光所触,尽是平安时代华丽丽的衣饰用件。馆和馆中间,有小桥相联,桥身亦是翡翠般透明,仿佛传说中的梦浮桥般脆薄晶莹。遥远的年代其实和现代意义上的声光电不搭,但换到这里,又非常能烘托出小说中那种繁华奢靡,不由你不跟着迷离。

 以宇治十帖为主题的画作,处处得见。我印象最深的是名为《浮舟》的那幅,画中一贵族男子,怀抱一女子于舟中。画面右下角斜伸出一束芦花,似在呼应女人摇曳的心情。这便是书中最后亮相的女子浮舟。

 其实《源氏物语》不读到最后,你万不会猜到,这个集万般繁华于一身的故事,会在这个人物身上落下帷幕。她既不身世显赫,也不才情惊人。她,就是一个仅仅与某贵族沾了点血缘关系、而被从民间打捞出来的女子。有关她的命运,展馆的放映室,还有一部同名短片放映,筱田正浩导演,为浮舟做旁白的,是导演的妻子岩下志麻。习熟于日本传统文化的筱田正浩,这次用偶人来演绎人物情感。有一幕是,同为贵族子弟的匂君(也就是画面中的男子),当仁不让去吻友人薰君之恋人浮舟,偶人浮舟直直地(但又似瘫软地)倒在他怀中,像是被匂公子身上的香气迷倒了一般。偶人表现人的无助,常常比真人更胜,那是濒于死境的凝滞,爱与死,在此同一。我就是这样,记住了这位身陷俩贵公子之间的弱女子。

说来薰君与匂君登场,已经是《源氏物语》后半部的事情了。光源氏的故事差不多已谢幕,光彩流溢的是这两位公子,风华绝代的照着光源氏的风流范式,穿梭于四卷册的后两部书里。他们身上,依旧散发着和光源氏一样,令众女侍从们迷倒的香。也正如他们的名字——薰君之薰,及匂君的匂,也都带有香气之意。《源氏物语》里人物的情感迷离,香常常是罪魁祸首。这一次,浮舟也照旧中了招。

 想想她真是可怜,作为八亲王的私生子流落于民间,也就罢了,偏偏又被薰公子发现并寻来,并把她秘藏于宇治山庄。此时的宇治山庄,早已没有了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大君已经故去,中君嫁给了匂公子。而将她留在大君曾经生活的地方的薰公子,其实也就是把她作为思念大君时的情感替代物罢了。而他的好友匂公子习惯于情场猎物,这次照旧当仁不让,一闻讯就没有放过这招惹的机会。

小说中的浮舟,就是这样卡在他们中间,一移情就万般愧疚,但分明又脱身不得。之后命运飘忽不知所终。在制造了人人都以为她跳河死了的假相之后,紫式部笔一转,让她被人救起。这分明是不想让这个人物一了百了,也不想让俩公子省心,唉,紫式部何尝想过让读者省心呢?  

美有时也真是负累,就连在源氏物语博物馆挑纪念品,我都为美所累,那些精妙的小物件各有千秋,真不知如何选择。只有出得馆外,一颗心才渐渐舒缓起来。这时环视周围,才能领略博物馆所处之幽林的妙处。水池秋波荡漾,草木石径和谐呼应,一座雅致的庭园,并且有人命名——一块石碑上的“源氏之庭”几个字,书写者为濑户内寂听。眼前浮现一个圆脸的老尼面孔,对,那就是把自己活成传奇的濑户内寂听。她曾毕几十年之功将《源氏物语》译成白话文版,对日本文学的贡献可谓功勋卓著,后来出家做了女尼。我曾读过她的小说《夏日终焉》,对于当代女人的内心世界,她把握得可不是一般的精微。一个能和紫式部隔空对话的当世女人,颇让我好奇,做了女尼之后,又会和紫式部说些什么?园内还有诸多花草:秋樱、山茶,圆滚发亮的紫珠。黄昏夕阳下,我只对着紫珠拍了又拍,想着它的前世,该是书里的紫夫人吧。唉,看来是光源氏守得最长久的女人,但也因此承受了最多的情感折磨。不说也罢。

宇治川上浮舟影

如此流连,颇多感慨,一个下午就过去。顺原路返回,很快又重返宇治桥。此时晚霞如火般绚烂。极目远望,我又开始想,在视线的尽头,是不是真就隐藏过一座宇治山庄?那可是书中那些华美人物——大君与中君,薰公子与匂公子,隐居与出入的地方。虽地处幽僻之地,仍然斩不断人世之苦海情波,不免又生起浮生之叹。当然,这都要感谢《源氏物语》,它让这桥下的宇治川,从此多了一个浮舟于水上的画面。

 明明是意乱情迷的一刻,画面却显得无邪又无辜,罪感与情欲,就如此弥散在平安时代的文学当中。浮舟这个女子,大概就是这样,让后世的艺术家为她竭尽艺术的想象。我曾见过坂东玉三郎所演的歌舞伎《浮舟》剧照,倒伏的身姿,一头乌发完全掩没面容,却有一种绝美的哀伤。当然,我更喜欢当代日本艺术家藤原道山所吹奏的同名尺八曲。幽独淡远,荡开时又好像有群山回应。不那么压抑,倒微微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意味。也可能是我的祈愿吧。我希望那被解脱的灵魂,轻盈如水中的奥菲利亚,再没有那份纠结中的无所适从。

从宇治回来,带回一本凤凰堂的小册子,封面上,日文汉字跳荡在平假名片假名当中,可见“平安”、“美的色彩”等字眼,一度我认为,这就是对我宇治此行的概括。

但慢慢回味又不完全如此。记忆总是有它自动的筛选功能。当我真正想提笔书写这次旅行之时,那些美得令人窒息的画面细节反而渐次褪去,惟有那来回走过的宇治桥,愈加清晰地映现于脑海之中,忆起它,便不免唤起当时站在桥上看风景时的舒爽。

舒爽并不是因美而起,而是自然中视景的开阔。我后来对平安时代的喜撰法师一首和歌心有戚戚,是在我大抵搞懂了它的意思之后。这首诗也曾出现在源氏博物馆的墙壁上,但当时并不解其意,只对诗后的注释特别留意了一下,是这样说的:喜撰法师所吟咏的宇治,对于平安时代京城的贵族来说,是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风光秀丽的别业之地。从都城坐轿子或乘牛车到那里,需要六小时左右。

哦,六小时的车程,不算近呐。想想还是牛车轿子什么的。想来也是够辛劳,但这足以证明,宇治对当时的京城贵族来说,有多么令他们向往。

再说回喜撰法师那首诗。我拍了照回来查,网上译法竟出入很大。有天逛书店,遇到日人藤原定家所编《小仓百人一首》之和歌集。翻到其中第八首,正好是此诗。刘德润先生译的是:我住皇都外,东南结草庵,幽深人不解,反谓忧愁山。

 我的一位懂日语的朋友倾向于这个译法,并为我讲了句子中难解之处。从“うじ(宇治)山”到“うつ(忧愁)山”,这里有一系列谐音的转换。是日语挂词的引伸法。再读林文月的《源氏物语》译本,有句话说:“从前被诗人称作‘堪怨叹’的这个山里”,译注说是引自喜馔法师。看来,这个译法还是有佐证的。

 从诗的角度,一个“宇治山”,谐成“忧愁山”,是一种转音后的奇效,但从诗人身份的角度来想,我又觉得,它其实传达了修行人和普通人的感受之别。

想当年,那么多平安贵族,不辞辛劳地来探幽境,自然是想忘却尘嚣纷乱。只可惜习性未改,依然还是要锦上添花,于是乎,心不得安依旧,进而牵连到浮舟这样身世悲苦、不谙世事的女子。从这些人眼中看宇治山,可不就是忧愁之山吗?也是一种对风景的辜负啊。

 由此我便开始想,经历了这次初级的探访之后,下次再来宇治,会作怎样的安排呢?或者就是随意在这桥周边走一走,走累了就坐下来喝喝茶。宇治桥碑上说,丰臣秀吉沏茶,就取的是这宇治桥下的水。我倒不在意这个,细细听一听川濑,我相信,它能告诉我更多。孙小宁(刊于《北京青年报》2018年2月12日“天天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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