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锅炉房的前世今生

                         ——领域建筑设计工作室办公场所小记

     做了多年的设计，我们终于想要换一个办公环境。告别写字楼里永远两米六的层高，告别每天上午拥挤的电梯厅，以及等待电梯时的焦虑心情,拥有一个自由、舒适的的工作空间。安静的看书，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朋友来时能够随性地喝酒、聊天的地方。将这些年的设计思路沉淀下来。然后，重新上路。

    建筑及室内设计是我们的主业，多年的从业经验让我们对空间的创造有了些自己的体会。我们越来越着迷于用建筑本原的语言来表达设计思想，尽量去摒弃一些附加在建筑上多余的东西。在我们看来，空间设计不应有许多附注的隐喻，亦无须要用太多词藻去阐述它。空间装饰应如墙中的树影，石上的青苔，破土而出的嫩草般地令人熟视无睹，却又时常深入人心。在朴素自然中见到的美丽，最能让人的内心瞬间颤粟却又难以名状。老子所说的“大象无形”应该就包涵着这样一层道理吧。

    2006年春节过后的一天，我们第一次看到了这栋房子。它原来是座锅炉房。静静的立在一个六十年代厂区的一角,一侧的墙体由于当初将废弃锅炉运出时被敲除，所以几乎只剩下半座房子。几十年的煤烟将整个内空间熏成了黑灰色。残椽断壁,破败荒芜，如同战争片的布景一般。但,就是这样一座房子却让我们激动万分——它有着将近十米的净高，空间方正，建筑的梁柱平直而朴素，散发着那个年代建筑所特有的文静之美。在我们的眼中它具有着一切可以重新改造的潜质，仿佛和我们心存灵犀一般，一道阳光蓦地从破旧的木窗中斜射进来，阳光中灰尘欢快的舞蹈如同在向我们传达着老建筑急迫地想要重生的心情。

    于是我们脑门一热，决定将它租了下来。

    老房子的改造从来都不是脑门一热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我们的思路是将原建筑中岁月的痕迹尽量保留——因为这是它最迷人的地方。然后将我们的基本使用功能以最不显眼的方式添加进去。在空间处理方面，我们将空间的一侧规划为三层的办公场所，主入口设在二层，来访的人由二楼可以看到一个宽大的下沉公共空间，待到下至一层时，对这将近十米的层高能够有一个更强烈的感受。

    改造的施工过程可以说是一言难尽。首先是将附加在老房子上的一些多余的东西剥离，让建筑最本原的梁柱板自己来说话。由于担心工人将我们想要的东西拆掉，所以整个拆除、加固的过程我们都全程跟随。随着工人铁锤的扬起，几十年积累的煤灰漫天飞舞，众多安居其中多年的小动物倾巢而出，那情形只有用恐怖来形容了。长达半个月的拆除过程中，来探班的朋友都可以看到两个“满面灰尘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设计师。拆除加固工作结束后，我们拥有了一个纯粹而方正的大空间。

    新增元素所选用的材质都尽量不显山露水，我们用型钢骨架及老杉木板新增了一层楼面，以达到使用面积的要求。同时让型钢保留在仅经防锈处理后的红色，以期让它能显示出在空间中的力度，用自然锈蚀的铁板加粗大的钢筋拉手做成公司的入户门，用方钢管、杉木板及水泥抹灰面来做部分的办公家具。尽量选用工业照明灯具，用工业射灯勾勒出室内粗大交错的横梁。在施工过程中，力求做到各构件体块之间的比例和谐。

    之后的过程变得有点写意---挖鱼池、挑选造型优美的树、种草、养鱼。同时和做古董的朋友一起添置了点缀其中的古石雕、古家具……后半程的施工在轻松而兴奋的心情中完成了。

    工作室落成到现在已有数月了，这里已不仅是一个单纯工作的地方。当我们在埋首图纸中时,常常会不经意的抬起头来，发现风将天井中的树叶吹落到水中；鱼儿因相互打闹而跃出水面；阳光从空间的这头走到那头。人处其中，常觉春秋适意，日月方长。朋友常在这聊到深夜也不舍离去。“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当真人生一大乐事也。

    这种老建筑的命运最终似乎都是注定的，这是一个大开发、大建设的时代，无数带着岁月印痕的老房子在滚滚洪流前显得弱不禁风。在它们被推平之处，争先恐后地盖起了众多欧“式”；美“式”；中“式”；地中海、夏威夷、巴厘岛等“式”的新建筑。老房子中的生活方式，人文情怀荡然无存。在天井中仰望被红瓦绿树围住的天空的日子终将一去不返，不知道再过若干年后是否有人会因此而怅然若失。我们面对传统的消失无能为力，亦无言以对无数装饰过度的新建筑。或许能做的只是用这座锅炉房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告诉别人老房子也有这样的一种保留方式。或是努力做出一些不属于以上提到的各“式”建筑，艰难地前行罢了……

    套用《围城》中的一句话：这个时间落伍的老房子无意中对新建筑包涵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E+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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