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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你来!

(2012-01-02 10:3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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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铁生,你来!

■铁生,你来!

你来一下;

咱就聊聊,好多时候最可能让人睡不着的事儿。

 

■我是从小,只要换个生地方,就睡不着。就越紧张、就越闭眼就越眨嘛眼皮就越看见好多好多。愿不愿意看的,一股脑全涌到眼睛跟前。

 

◎铁生:“…嗯,还真是;我也害怕换地方……以前好几次去住院,就我这腿!抬上病床、坐起来、再躺下;且不踏实呢!所以能躲就躲;”说着,他就看一眼那两条从宽松裤筒里探出来已瘫了几十年的萎缩细腿;又随手扳一下开关,电动轮椅的胶皮轱辘接触地面发出悦耳的“嘶嘶”声,就原地360度那么灵巧一转;倒显出他一副很养尊处优的样子!

 

■我接着说:后来,是一司机不是大夫,听我唠唠换地方就睡不着,随口就给了我一个非医学诊断:你……这叫:“择席”!

 

◎他又“嗯嗯”地点头:“择席,也听别人说过。我呢,是那样:有时候特困吧,只要一看对面的床;得!全玩完!精神全上来了!”

 

■怎么一听我说睡不着,是因为换地方和“择席”他的口气就有些应付?很明显心不在焉半搭不搭腔的。

铁生的眼神渐渐飘忽而向墙角的屋顶,他那姿势又出来了:两个手往脑后勺一捧身子再向后轮椅背上一靠——这一般都是:他不太同意什么、也不太想争辩什么或者不太想马上置什么可否,这姿势就会习惯性下意识伸出来;

 

■我最开始认识你,只要这姿势一出来,我就挺自卑挺紧张:以为你是对别人居高临下呢!

后来过好久才明白你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你是:尤其害怕别人尴尬更甚于害怕自己尴尬。

后来认识你越久,就越能感受到你那份内心的诚实——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的人,你那份珍贵的内心诚意,十几年几十年总让我感佩不已。

什么才能算是一个人终生的真正精神财富呀?

面对神明、面对天地、面对自己的那一份忠诚——这才是每个人本来最应当也最取之不尽的最大精神财富呀!

如果说,相识你十几年,我真的接受过你什么礼物的话——我觉得就是由你的温和眼神、平静的话语言谈、清淡如水的交往之间,所传递给我的这一份弥足珍贵的真诚!

 

 

◎铁生那一刻确实心不在焉,好象一下就从“睡不着”琢磨琢磨的就给琢磨出去了……

果然哪,后来他就把睡不着给发挥成另外的意思了——

“夜时,心如果不死,不甘就范,你就去听吧,也许你可能听见如你一样的挣扎还在黑夜中挣扎,如你一样的眺望还在黑夜中眺望。”

 

■可他说的这一份“还在黑夜中挣扎”,和我说的换地方就“择席”是一个意思吗?他再说“如你一样的眺望还在黑夜中眺望”;跟我感觉的那个“愿意不愿意看的,一起都上来”;又是不是同一回事情?

 

■我恰恰就在今天就是现在;并且因为我这一次“择席”换的地方也真是从时间到空间,都距离那次跟你聊睡不着真隔开太老远太老远了!

……已经整整两夜,窗户外边那雪真下得紧,就跟天空往下倒白面一样——都不分片更不分絮了!

凑巧正是在如此这般时空完全拉开的“在黑夜中眺望”,我才仔细想开了:我当时说的跟你当时琢磨出去的肯定不是同一回事情。而你那一刻的心不在焉,倒跟我眼前在这深夜大雪里感受的,或还有某种“体验的类似”。

因此我一直深信:人,既可以向过去幻想;也完全可能朝将来去回忆!

……

这里所有民居住房,全部都是木制结构,而且就即使是待在自己家里,也“No smoking!

否则,就有人会报警、警察也真的会过来抓你。

所以我得马上冲出去!出门去,去站在那倒白面一样的黑夜白雪眺望当中,狠狠“smoking”几口了!

 

■屋外的旷野已经是一派茫白无边;

一抬头,居然发现一番在屋里根本看不见的天象奇观——

大雪依然象白面那样泼洒下来;

可就在下雪的上边,高天之极,居然露出好多好多的星星!甚至正狂舞天地之间的雪团,也真的就象天空过于富裕的星星,正纷纷落往这地面要浇成一场滔天的银河泛滥……

忽然——我又看见了那一盏如大灯一样明彻的亮星——在北京时,我一直把它定位在东四环的霄云路顶穹之上!

而此刻我挪到万里之外之远,那亮星依然岿定明彻于霄云路之上!

……

我手上蓝蓝的香烟合着我嘴里的白色呵气冉冉向上……

人迹完全无踪的这深夜、这白雪、这星象奇观;我突然不由地向旷野大声呼告:

铁生,你来!

你快来看呀!——这不正是你说的嘛:“心如果不死,不甘就范,……如你一样的眺望还在黑夜中眺望。”

我明明看见:在这眺望黑夜里的白的雪、闪灯的亮星、而你就在星星那边高高在上正眺望这黑夜所有的所有!

我还听见你得意地“呵呵”笑出了声而你那一口很好的牙,就跟那星、那雪一样晶亮在这旷野的寒风呼啸中!

脸上忽有凉意……不知是雪在飘零融化还是眼里的泪?

冷彻原野的无垠寥寂之中,我却深深呼吸到了你……

 

■就在此刻你得意的“呵呵”旷达笑意之中,我心里很是自卑可好象又有点悟开,你以前干嘛一直总跟我抡着手掌口气还要再三强调:“肯定是‘写作之夜’而不是‘写作白天’”。

这就好比另一个只可能发生在天之上的最大的迷局了:星光灿烂,为什么为什么她永远永远都只在夜晚闪烁?到白天呢?星星她又干嘛去了?难道星星真的消失了吗?

不对不对!不是消失更无法消灭!就在你过去说的却又象今天这样的“写作之夜”里我才悟了:星星她白天也明摆在天上,可她嫌白天太亮堂,所以她情愿消形于“昼”,安心就等着喧嚣的“白日”昼尽,热闹到彻底没劲了;星星只在夜深尤其人静下来,她这才愿意漫不经心姗姗流露于“写作之夜”的漫无天际之上!

甚至还包括:人要真想自己跟自己说话,也大都只出现在夜里、梦里。而白天人世间就很少自言自语——因为当人活在“昼”里时,所有心思和耳朵,好象都更情愿往别人的身上长,却并不很往自己的心里去。

 

■铁生,你来!

在此刻而不是前天喊你过来,怪我吗?

你不会的。

星星也不会。

倾倒白面一般的大雪更不会。

因为这样的空间才是“写作之夜”而不是“写作白天”。

你又露着牙笑了——很不确定地笑,好象还有一点点嘲弄之意!

 

人总会这样解释自己:人总得过日子吧?

比如昨天或者前天,就是一个日子——准确说“日子”又叫“时间”——那由人定出来的公元的20111231

那该死的“时间”!——为什么“时间”是该死的?等会儿、等会儿!这话咱俩后边再说;

 

比如前年1231那个“日子”;你从现实中的北京归去——再等一下!我是说你只从现实从容归去我可没说你灵魂从此不再回来;

但人间到处传的消息,都说:你死了!

关于这,其实咱们早就早就聊过的。我当时问:铁生,在你看,所谓的“生”所谓的“活”;是否也就只能算是人的一种可能?你听了频频点头,而且还开心地乐!——显然你当时并不反感这样的妄测。那么好,既然“生”和“活”就仅仅只是人的一种可能性,那么所谓的“死”就为什么不能也是人的另一番可能性呢?

就算所有人都认定你已经“死”了;

那么“死去活来”,又代表几番什么意思?

“死”既是一种“去”或说是“去”另外一个或几个“世”;

于是现在,当我向旷野的星星喊喊:铁生,你来!为何就不可以是“活来”的另一种可能呢?

 

哈哈哈!举头望向雪空之上,我已经听到铁生你就站在星星旁边耐不住地朝下喊了——

“死,就那么容易吗?谁能让‘无用的热情’去死?谁能让宇宙的热情的消息飘散?谁能用一瓶安眠药让世界永远睡去?我宁可信,所谓天堂即是人的仰望,仰望使我们洗去污浊。所谓另一维时空,其实是指精神的一维,这一维并不与人间隔绝,而是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重叠融会!融洽!融合!”

 

■我如果就认为:你既随时都可能去又随时都可能来,那么好——铁生,你来!

我就再说些心事给你。

 

罢、罢、罢!

就按传闻所说:史铁生去世已经时隔整整一年了。

不、不!铁生、铁生,先等一下,你现在能告诉我,什么叫“时间?”——是那个由人类自己有意人为规定出来的那个“公元”吗?

你此刻就活跃在星星中间,那你就问问她:天河之上九宵之外,可否也有所谓的“公元”或什么“母元”吗?

就算是在人世,就算人跟人之间都共同认可的那个公共的“时间”,它就真的那么很可靠和准确无疑了吗?

比如就“现在”——到底又算是一个什么确切“时间”呢?

按所谓的"北京时间":现在是201212

可要按我此刻正在抽烟的这块大雪原计算:恰恰“时间”就还待在2012的元月元天里呢!人们管这又叫“时差”——而我的认为:所谓的“时差”就是时间本身的失误。

那么究竟到底让我该信那一个“时间”呢?

而我的此刻而你的彼刻,又各在哪一个“时间”里呢?

 

■铁生,你来、你来、你来!

你也不用再喊再喊了;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这一切这一切。我还更信:神秘,肯定就是确在。而且神秘就确在于冥冥之中。就弥漫于这样的星星漫天、大雪纷飞又深夜眺望里的神秘之中,这恰恰是人的智力永难穷尽的。

所以,单独于我自己,我不追悼“史铁生死了”也并不纪念“死了的史铁生”——要不然,谁能给我一个可以确凿的理由?敢肯定地对我说:那史的灵魂永远也不再经过这里了?

我又听见你在这大雪纷飞之上的星星空间里抢着喊话呢——“我曾在这里,我也并不止于这里,我是途经这里。途经这里,那么我究竟要到哪儿去,终于会到哪儿去呢?我不信能有一种没有过程的存在。……因此我很有信心地说:我在路上。”

 

关于那段“时间”的幽默之前已经跟你说过,现在就再说一遍:前年的1231——那该死的“时间”之后,有报纸约我写你一篇东西,意思是让大家赶紧追悼追悼你。可我偏不往追悼的“死”里写,散散碎碎就写那一晚上你如何“途经这里”而归去。之后的审稿,报社有位领导这样商量地问我:何东,你这副标题的“史铁生归去来”,能改一下嘛?我说:不能!因为我知道你们是要改成“史铁生的最后一夜”,对不对?我不觉得那1231就是他的“最后一夜”,所以坚决不可以动一个字。人家报社领导当时很同情地朝我一乐——可能觉得我太魔障了,就没逼我改。

 

可你看今天就现在,我不是又再写你是怎么路过大雪闪着星光又回来了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该死的恰恰是由人而人为定死的“时间”。然而你此刻恰恰就活在有限的“人时间”之外的那个更巨大空间当中呢!  

 

◎我听见你又在星星旁边悄悄向下絮叨呢:“怎么可能有绝对的无呢?那不是空无那是我的原在。原在——前人用过这个词吗?恕我无知,倘前人不曾用过,我来解释一下它的意思——那即是神在我赖以塑造和受造的最初之在。”(《病隙碎笔》第二章)

你是问:“原在——前人用过这个词吗?”

铁生,你也不用再重新解释了;

你曾多次提到过的那位海德格尔就这样说过:“在,只是言说。”

可他从来没说过,在,只是“死活”。

我回头再给你另外一本书吧。这本书里并没有概念解释“原在”却活生生表达了“原在”,它的名字就叫作《我们在此相遇》。

就如同今天站在该死的人为的“时间”之外:此刻在大雪纷飞、伴在星星身边——我们一起相遇完全一样。

 

■由人而人为历史出来的公元(也可能是母元)的前年1231那凌晨,你从现实中归去。

就在那当天夜里,我一直在呆呆地想你;

这时,一位朋友神有灵犀地提醒我:你得、赶紧,找到跟史铁生的新联系方式呀!

我然后就把这提醒明着说给家里人听,岂知家人竟大怒道:他已经死了!你别总神魔鬼道太过份啊!

人死为大!所谓生死相隔、所谓阴阳两界,不能说话、不能面对面;这是国人对生死的始终界限;所以我又怎么可以怪家里人呢?

但我真的是很过份了吗?

 

■我找没找到跟你联系的新的方式呢?

我还真找到了!

 

■你瞪我干嘛?铁生?

你也不信这样的联系可以建立吗?

有多少次,就是这样站在星星底下,我深深地吸一枝烟,看那蓝色的可以致人得癌的尼古丁缓缓飘渺上去,难道那些时刻你不也同在呼吸这渺渺升烟嘛?“半根,没错,就半根!”——我早知道你平时或三分之一或半根的吸法。

铁生,你来!

我现在就是:在星之下,通过这样的呼吸跟你建立联系!聆听你随时的“流露”!

 

■有一种说法:每年的1231;是你的祭日。也可以这么说。

但为什么,1231就不能说是汇总你曾经的一个最大生日呢?——就反过来再问:每个人每一年的那生日,又为何不可以被看作是各自分散的周期性小祭之日呢?

你早就说过: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那么今天:有人也可以喊你——铁生,你来!

不需有任何仪式;

或要我对着你相片磕头?

不不不!

我就在树林里、在雪地里;

仰星星而跟你一起“smoking”。

 

■我听见了你此刻伸手拊耳传来的悄悄话:“在《 务虚笔记 》中我借助对一个女孩儿的眺望,写过……”;

 

你写过什么?写了什么?

难道,铁生;此情此景,你早已密码一样早已经写在先前的《务虚笔记》当中了?

难怪你一直在说一直都在说:“我想,上帝为人性写下的最本质的两条密码是:残疾与爱情。残疾即残缺、限制、阻障……是属物的,是现实。爱情属灵,是梦想,是对美满的祈盼,是无边无限的,尤其是冲破边与限的可能,是残缺的补救。每一个人,每一代人,人间所有的故事,千差万别,千变万化,但究其底蕴终会露出这两种消息。”

恰恰此刻恰恰现在,我多少明白你这一句隐语所一向要透露出的那些消息……

 

■铁生,你来!

你过来听我再说——

就当你从这里经过之后,就在你那早先就被认定是文学名著的《我与地坛》当中,有这样一段言说,我从第一遍读它就从此无法释怀;你那时这样感叹:“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

你既说:“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

可你后来,又对你一向很喜欢的法国作家罗伯·格里耶,有过这样的评价,你认为他发挥了“语言的可能”。

抱歉、抱歉!铁生、铁生;

彼一时,你认为有些的“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

又一时,你又赞扬格里耶发现、发扬了“语言的可能”。

我现在就请问了:你是不是也认同这样的说法:仅仅在人跟人的说话之间,也会出现语言自己都无法克服的交流障碍、都无法超越的极限之度,对吧?

那好吧,既然你说了“语言的可能”;那么我又可以不可以再发明一番“可能的语言”呢?——就比如,如果你与我在当下虽然不能再用人与人之间表达很有限的语言互相表达;但你在彼之上而我在这之下,又能不能用同一枝烟,达成心灵与心灵之间的同呼吸共命运呢?

你在你的名篇《我与地坛》里还说:“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

真的嘛?铁生?那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就确实只有“心与坟墓”这两个去处了嘛?

我看,却也不一定!

心确实——可以算是一个永久的去处;

但在心之外,另一个去处就只有“坟墓”了嘛?

那你干嘛前边又说:“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

坟墓里真会有“朦胧的温馨与寂寥”吗?

我个人认为:坟墓里所可能有的,只是:死灭与沉闷!

那么除了浩广无边的星空之外,“朦胧的温馨与寂寥”

又还可能存在于哪里呢?

因此我认定:“朦胧的温馨与寂寥”只能指向无限的星空之上!只是我或者更多人其中也包括你,以前还都没有认真注意到它,如此而已!

 

■铁生,你来!

有人在为你轻轻唱歌呢:“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们友谊,幸福长存。”

黑夜如漆;

四周大雪茫茫银白;

而天空星光灵闪如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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