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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先一位是小伙子,买了我的新书,然后希望我能给他签个名。这事情简单,正好我要去友谊医院拿那种最抗失眠的药;所以约好时间地点,就过去了。
见面之后马上签书,然后他又伸出手,让我看一看他手巴掌下边的血痕,接着说:昨天,我把我爸打了……因为他老欺负我妈……
我问:难道他没还手吗?
小伙子说:他身体不好……所以心情也不好……
我又问:什么病?
回答:心脏病;
我这才仔细注意了一下小伙子。仔细看,他最多也不过二十四、五岁,但神情却很疲惫甚至有点显老;然后他就是一时沉默,眼神里相当的矛盾和无助。
我忽然就从他的表情当中,读明白了他并没说完整的事情:很显然,家里日子过得不那么宽裕,甚至还可能相当拮据,父亲病着情绪必然不好,可能是又面对身边与社会无从发泄,所以就只能对妻子经常不好了;而作儿子的实在看不过去,所以一时冲动才对父亲动了手。我想了一会儿,并没有再向他如实求证,只轻轻摸一摸他很硬的头发,又抱一抱他,算是一种无言却也无能为力的交流吧。
孩子接着对我说:后来110都来了……
他脸上当时露出一点很无奈的自嘲冷笑。
我有些无言以对;
找了附近一个地方坐一会儿,他又说:“有些事情,在单位里谁也看不出。我,平时可以在不一样的地方,表现四重人格。”
然后他又笑。笑得有点惨涩。
这么年轻一个小伙子,脸上却明显地露出与他年龄完全不想符的老成、困惑、沉重。
之后就是那个女孩儿。本来素不相识。因为一直看我的博客,曾给我写过一封邮件,当时顺手就回了。然后在去年十·一,她知道我喜欢看网球,就弄了两张中网比赛的票,问我去不去看。结果就去看了彭帅打败莎拉波娃的那场比赛。
这样就算认识了。没问她,但凭直觉判断,最多不过22岁。之后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各忙各的工作。
就在前天,我收到她两条短信。很长的短信,也看得出她内心极度苦恼。意思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打扰您。可我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是心里的病。我真觉得每一天接着每一天就这么过着,活得真是很折磨。我怎么办?时间什么时候才算个头?这个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觉得我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我就是一个失败的人,所以我不想去上班、不想见人、不想出门……不想去做任何事情。
我是有过严重抑郁经历的人,所以一看这短信,就明白她此时内心能抑郁到什么程度。她之前的邮件当中,曾经提过:她是单亲家庭,父亲早就离开了家。
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岁数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十,可心情的表达,居然也如此相似。而且还是那种相当复杂的难受——无处不是折射着当今社会的种种种种。
这么多年以来,每当有人,无论年轻或者是年岁大的,只要有人一向我说起他们所承受的现实或内心苦恼、苦闷、苦痛;或者无论我何时看到、听到现实中的那些最令人恐惧的底层人生现实,我就会马上本能地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里的这段描述与议论:“这是一个阴森可怖的故事,在彼得堡阴沉的天空下,在这座大城市的那些黑暗、隐蔽的陋巷里,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熙熙攘攘的人世间,在那愚钝的利己主义、种种利害冲突、令人沮丧的荒淫无无耻和隐秘的罪行中间、在毫无意义的反常生活构成的整个这种地狱般的环境里,像这种阴森可怖、使人肝肠欲断的故事,是那么经常地、难以觉察地、甚至可说是神秘地进行着……”
在我所阅读过的所有中外作家当中,几乎没有任何一位作家的对社会、对人心的深刻度能够超过陀思妥耶夫斯基了。因此我每年都要专门腾出时间来阅读他的作品。
我也曾专门问过不止一位心理医生:你们只医病,但如果整个社会的现状一直都得不到根本性医治或者说良性改善,那么已经病了的,会更重。而没病的,不照样还会陆续走进医院而成为新的抑郁症患者吗?
我本人就是抑郁症患者,因此我知道上面说的那两位年轻人,心里现在正在经历着怎样的难受和痛苦。而且我还知道自己,一旦人跟抑郁症沾上了,就是终身之疾完全没可能根治——有可能的顶多就是减轻减缓,如此而已。
我并不了解,上面那两位年轻男女,是否观看过那一部收视极高的《蜗居》?这部电视剧不但提供了很狰狞的社会真相,而且真实得已经到了非常可怕的程度。
而最为糟糕和恐怖的,就是《蜗居》整剧对很多年轻观众的这样的暗示——
《蜗居》里的宋思明,如果不是被很人为地最后死于车祸,他就是当今社会中活的最得意之人——我们社会越反越多的腐败官员,天天就在前仆后继地重新着宋思明的生活。
而《蜗居》留给给小贝的,要么就是彻底的无路可走;要么就是人格分裂彻底变面目于自己,最后向宋思明的人生方向努力。
整个社会的大气候是如此,即使有人来求助于我这本来就抑郁的人,但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再说一句很让他们失望的话:归根到底,谁又能成为谁的一根稻草?
我猜测上面那两个年轻人,所以如今心里活得这么苦,有可能他们之前因为接受扯淡的教育,因此原来对自己活在这个社会的内心预设就是:一天更比前一天更好。而不该一天坏过前一天。
可实际情况却是:工作难、住房遥望高楼大厦栉次鳞比、前途却越发渺茫无际。
我一直都在想,上帝到底对人的活着,究竟想给人一番什么或者说怎样的暗示呢?
他也许是这样的意思:人内心无缘无故地接受苦,这才是人生来的“原罪”,你愿意不愿意却都得受着。
而两位年轻人,来我这里寻求精神帮助,我除了能报以一点便宜的同情——其实我最讨厌的一种人生表情。其它我什么都给予不了。
因为人与人之间因为生来、因为后来过的不同,所以差别太无穷大了,这就决定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多半流于肤浅,或者说,人与人之间在大多数情况之下,只可能在比较表浅的层面上交往。这样的交往往比较容易。再一旦深入进去,情况就有点复杂甚至可能就比较艰难了。
两位年轻人,因为心里难受来找我,但我要是告诉他们:难受本来就是活着的根本处境,我估计如果他们能听明白,大概可能就想转身跑了。
所以那女孩儿说:活着真累真苦啊!
所以那男孩子说:我有四重人格;
因为在活着当中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朝着两个方向:一种是走向便宜的快乐,另一种却是走向复杂自救的困苦。
可以举例:蹦迪、吸毒、酗酒,当时都必会有一份快乐吸引着人去接近。而如果人与命运真正完成了一番约定,那后边的内心面对现实,肯定就是在现实中的困苦、困惑、困境当中不停地跋涉。
每个人每天,都是要以自己的身体去与现实面对的。所以无论是肉体还是现实,都可以算是人活着的两个再跳也跳不出的困牢。细想一想,其实所有的困苦、不高兴、觉得累,都是源于这两个牢笼。但所有的现实困苦,最后难为的却是精神,所以两个孩子都表示自己心里很难受。
因此所有的选择,只能来自于自己的内心选择——
如果只与眼前的媒体宣传或者是根据灯红酒绿预订对今后的人生约定,那么就只可能是短暂的快慰和醒来之后的仍然无路可走。
但也还有另一种与命运的自由约定:精神与灵魂本来就应当是一场无日无之的永久跋涉——如果是这样,苦亦不苦甚至还可能发现西西弗没完没了推动巨石的快乐与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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