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演稿连载: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五)(2007-08-01 10:51:24)
文学最终所见的是一个人的性情和胸襟
上面说的要有世俗心,要合情合理,要尊重常识,这些都是作家完成他的写作契约的基本条件,属于写作的物质外壳的问题。但光有这个,还远远不够。物质外壳解决的只是俗世层面的建构方式,但从俗世中来的,还要到灵魂里去。灵魂在哪里?在作家这个人身上。作品的后面如果不站着一个人,一个有着生动灵魂的人,这部作品,哪怕实感层面写得再好,它的境界都是有限的。《金瓶梅》为什么不如《红楼梦》?不在于《金瓶梅》的市井生活写得不好,而在于它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在境界和胸襟上,根本比不上《红楼梦》的作者。《金瓶梅》是玩赏一种趣味,享受并沉迷于一种平庸生活,但《红楼梦》不同,《红楼梦》是“还泪”之作,是泣血的,里面有大悲伤。《红楼梦》开篇就说: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这是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缘起,也是作者内心的秘密。不理解这段话,就无法真正明白《红楼梦》。在这里,曹雪芹承认自己有“罪”,所以他每念及“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就“愧”,就“悔”——
罪,愧,悔,这三个字,就是“我之襟怀笔墨”,代表曹雪芹这个人,这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堪称是一个大境界了。中国文学自古以来,多关心社会、现实、国家、人伦,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桃花扇》的传统,很少有宇宙、人生的终极追问,也很少有自我省悟的忏悔精神,所以,王国维说,《红楼梦》深化了中国文学的另一个精神传统,即关注更高远的人世,更永恒的感情和精神。
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塑造,显然有作者的影子,他坦言“我之罪固不免”,这种知罪、渴望赎罪的精神,中国小说中之前几乎是没有的。《红楼梦》所达到的深度,跟这种知罪意识,以及由此而有的自愧、自悔,有根本的关系。贾宝玉即便外面锦衣玉食,他也放不下心中对黛玉、对“闺阁中”那些女子的愧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对此,刘再复、林岗先生在他们合著的《罪与文学》一书中,作了精彩的阐释:
在世俗的眼里,贾府虽然不如当年繁华,但宝玉身边毕竟有娇妻美妾,而且还中了榜,日子可说是美满的。那么,为什么他还是整天感到不安不宁,感到有许多美丽的亡灵的眼睛看着他,就是因为他还有负疚感。他辜负了林黛玉,辜负了许多爱他的美丽而天真的女子。他们都死在他的父母府第里。他“不忍”看到她们的死亡与屈辱,觉得自己对她们的死亡负有责任。他的发呆发傻,眼睛发直,正是他的大迷惘,这种大迷惘,隐含着千言万语,像鲁迅这样的读者就读出眼神迷惘的内涵,读出“自愧”与“忏悔”的内涵。所以他必须出走,必须离开那个有罪的地方。但他并不责怪父母,仍然向父母作揖告别,悲喜交织,没有怨恨,他实际上也辜负了父母。他的悲剧重量确实是一切悲情的总和,其罪感正是与这一总和相等。
……没有一个人具有他那种特殊的大呆傻、大迷惘、大悲哀的状态,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总是为一个女子个体生命的消失而身心震颤,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爱每一个人和宽恕每一个人,只是不宽恕自己。曹雪芹在小说的前言中所说的“自愧”,也正是没有宽恕自己。他的写作过程是投下全部生命、全部眼泪的过程,这种生命倾注,正是对感情之债的偿还。写作的过程本身,正是一个“还泪”的过程,平衡负疚感的过程。
我什么要大段地引用刘再复和林岗的话,在于我认为他们的研究,是对《红楼梦》精神空间的重要发现。现在《红楼梦》很热,但都热在外面,版本问题,作者问题,年代问题,这些,都和《红楼梦》的文学本质关系不大。《红楼梦》一旦写就,就是独立的了,它的文学价值才是最重要的。遗憾的是,很少人能在《红楼梦》的精神空间的研究上花时间,并提出新的创见。上面所引的,说出《红楼梦》的背后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深情,执着,充满爱,同时这个人又充满愧疚和忏悔,他觉得自己有罪,自己对情感的悲剧负有责任,他活在其中,感同身受——这是一种多么深切的悲伤。
由此可见,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作者一定要把自己摆进去。文学只有写出“灵魂的深”(鲁迅语),才称得上是好文学。今天有很多的作品显得虚假,不感人,无关痛痒,很大的原因,就是在这些作品中,摸不到作者的心,看不到作品后面有作者这个人,或者后面的那个人精神狭窄、灵魂枯燥,境界上不去。
李敖在演讲的时候,总是旁征博引、口若悬河,有人就问,李敖先生,你为什么没有带讲稿来念呢?李敖回答得很好,他说,你连自己都记不住的演讲,怎么奢望听众记住呢?是啊,你自己都不感动,又怎么奢望感动别人呢?你自己都没有为你笔下的生活悲伤或者快乐过,又怎能奢望读者为你所写的而悲伤或快乐呢?也就是说,你的写作即便把物质外壳建构得坚实精细、逻辑严密,但你的心灵不深刻、胸襟不宽广的话,照样写不出好作品。这就好比画画,同样是临摹山水,为什么不同的人临摹出来的会完全不同?不是山水不同(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同一片风景),是胸襟不同,心灵不同,所以笔墨就不同。中国人的写作,自古以来就讲究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人生摆进作品里,如果通过一部作品看不到背后的那个人,这样的文字总不是好的。钱穆先生说,学文学也是学做人,那个修养、胸襟,都藏在作者的笔墨里去了。读《论语》,可见孔子为人的真面目。太史公说:“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文学,就没有文字中的性情了;没有了性情,就不觉得做人和作文要修养了。这也是钱穆的看法。钱穆说:“摩诘诗若是写物,然正贵其有我之存在。子美诗若是写我,然亦正贵其有物之存在。”写我,要有物的存在;写物,也要有我的存在。写俗世,要有灵魂参与;写灵魂,也要有俗世作为容器。互相作为对方存在的证据,这就是把人摆到作品里面去。也有那种超脱的作品,像李白的诗,他喜欢道家,喜欢老庄那种人生,他的诗,不愿意直接写自己的生命,而是追求生命从现实人生中超越出来,但正如超世间也是一种世间一样,超人生实际上也是一种人生。李白不过是把自己更巧妙地隐藏在神采飞扬的文字后面罢了。杜甫、苏东坡这样一些诗人,是直接写人生的,也是把自己直接摆进作品里面的,所以,有时在他们的诗中,能读到惊心动魄的东西。惟有这样的文学,能够让读者的心也贴上去,从中体会另一种人生,感受另一种性情。钱穆说:
我们学做文章,读一家作品,也该从他笔墨去了解他胸襟。我们不必要想自己成个文学家,只要能在文学里接触到一个较高的人生,接触到一个合乎我自己的更高的人生。比方说,我感到苦痛,可是有比我更苦痛的;我遇到困难,可是有比我更困难的。我是这样一个性格,在诗里也总找得到合乎我喜好的而境界更高的性格。我哭,诗中已先代我哭了;我笑,诗中已先代我笑了。读诗是我们人生中一种无穷的安慰。有些境,根本非我所能有,但诗中有,读到他的诗,我心就如跑进另一境界去。如我们在纽约,一样可以读陶渊明的诗。我们住五层、六层的高楼,不到下边马路去,晚上拿一本陶诗,因着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诗句,下边马路上车水马龙,我可不用管。我们今天置身海外,没有像杜工部在天宝之乱时的生活在兵荒马乱中,我们读杜诗,也可获得无上经验。我们不曾见的人,可以在诗中见;没有处过的境,可以在诗中想像到。西方人的小说,也可能给我们一个没有到过的境,没有碰见过的人。而中国文学之伟大,则是那境那人却全是个真的。如读《水浒》,固然觉得有趣,也像读《史记》般,但《史记》是真的,《水浒》是假的。读西方人小说,固然有趣,里边描写一个人,描写得生动灵活。而读杜工部诗,他自己就是一个真的人,没有一句假话在里面。
读了这段话,才知道钱穆为什么那么喜欢读文学,讲文学。他是在文学里实现了自己的另一个人生啊。法国作家加缪说,不在于活得更好,而在于活得更多。如何才能“活得更多”?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文学。你可以通过阅读,进入别人的人生,去感受别人的悲欢喜乐,“我哭,诗中已先代我哭了;我笑,诗中已先代我笑了”,这是多么伟大的境界。钱穆喜欢讲文学,因为他知道中国文学里,包含了中国的思想和哲学,儒道佛诸家的思想都在文学里可以找到,而且文学里还包含作家的人格和性情。不是说思想家的文字里就没有性情,没有真实人生,而是说,就显示一个人的性情和胸襟而言,思想著作总没有文学作品来得真切。
鲁迅大概就是看到了这一点,后来才弃医从文的。因此,你在鲁迅的文字里,也能读到鲁迅的性情和身世,也能看到鲁迅的爱好、趣味、胸襟和见识。鲁迅不隐藏自己,他的爱与恨,都是直接说出来的。为什么?因为他深感自己处身于一个黑暗的中国、无声的中国,现在需要的不是沉默,而是呐喊;不是逍遥,而是斗争;不是迂回作战,而是短兵相接。鲁迅在《呐喊》的“自序”里,记述了自己思想转变的过程:
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
鲁迅在“自序”里所说的这件事情,大家都很熟悉了。这是鲁迅后来从事写作、也是我们理解鲁迅为何愤激的一个精神起点。那个发生在日本的场面,给鲁迅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它甚至启发了鲁迅关于改造中国人精神、改造国民性的思路。我相信,鲁迅每次写作时,看客那“麻木的神情”一定会浮现在眼前,鲁迅必须对这些麻木的人群说话,必须唤醒那在铁屋子里沉睡的人。鲁迅甚至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要通过写作,把自己从这种麻木、昏睡的境地里拯救出来。鲁迅的精神能以影响这么多人,与其说他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启蒙者的角色,还不如说他教会了我们该如何正确地认识自己。和别的同时代作家不同的是,鲁迅是有自省精神的,他在批判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忘记批判自己。他在说中国的黑暗的时候,承认自己心里也有黑暗的东西,所以他多次说,自己后面有一个鬼跟着;他觉察到,在自己的灵魂里,也有一条长长的阴影。鲁迅的深刻,首先是一种自觉的深刻。他对黑暗有敏感,对自己为奴的境遇有清醒的认识,他因为绝望而愤激,并且,他的一生,都是带着这种黑暗和绝望生活的——黑暗和绝望对他从来不是一种观念,它就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
我个人是一直喜欢这一类文学的。有生命的投入,有精神的苏醒,有自我的觉悟,有悔悟的心灵。但凡好的文学,无不是从这个路径走过来的。文学的后面要有人,要有广大的心,要有精神的挣扎和超越,这是文学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摇动的价值向度。我举一个例子。当皇帝的人很多,为什么惟有李煜的词写得最好?就在于李后主这个人和别的皇帝不同。别的皇帝看帝位比百姓的性命更重要,他们为了保住皇位,是不惜发动血流成河的战争的。李后主却一直怀着对百姓的负疚之情,他的国力明显是打不过敌人,为了不让百姓生灵涂炭,他选择了投降。你可以说他软弱,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要背负罪名,但他用这种担罪的方式,显示出了自己的仁慈。读李后主的词,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宽广、慈悲、伤痛的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可他承受下来了,并且在词里,一点都没有表示出怨恨,这是何等的胸襟!王国维称赞李后主的词“不失其赤子之心”,并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说他像基督一样“担荷人类罪恶”;叶嘉莹也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一语直指宇宙之心。这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但他在“……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乌夜啼》),在“……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令》)这样杰出的诗句里,成功地表达出了自己作为一个宽广、仁慈的人的真实心灵。
有一个人就有一种文学,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文学。写作到一定的时候,技艺层面已经区别不大了,彼此之间比的就是胸襟和气度。很多的作家,在文字、叙事、谋篇布局上,都流畅得不得了,可他就是写不出好作品,究其原因,还是作者这个人太小,太窄,境界上不去,视野打不开。李后主、曹雪芹他们是在用命写作的,鲁迅也是把自己写死了,这种生命投入,代价是很大的。今天很多作家把写作变成了牟利、谋生、得名的工具,笔虽然还在写,心里对写作却是轻贱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写出大作品?这就好比《红楼梦》中,史湘云、林黛玉她们,可以写出感伤的诗句,王熙凤就写不出来,这不仅是说王熙凤的文化水平不行,更是指她这个人的旨趣和胸襟不行。我记得《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史湘云和林黛玉有一次在水边联句,联到后面,史湘云看到有一只白鹤从水面上飞起来,顺口就说出“寒塘渡鹤影”,林黛玉想了一会,对出了“冷月葬诗魂”的千古绝唱。(当然也有很多抄本用的是“冷月葬花魂”,究竟那个字是“花”还是“诗”,两种意见都有人坚持,我这里姑且用“冷月葬诗魂”。)这是晚上,你想想,在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心境里,两个女子,一个是史湘云,一个是林黛玉,对出了这么一个绝对,那个时候,她们一定共同想到了自己那飘零的身世、凄苦的家庭。这两句诗,王熙凤或者薛宝钗能对得出来吗?不可能。她们没有这种身世飘零的体验,对“冷”字也绝不会有林黛玉的体会那么深。王熙凤最多来一句“一夜北风紧”,她的文化和心灵都只达到这个水平;薛宝钗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也对不出“冷月葬诗魂”的句子来。这两句诗只能出在寄人篱下、身世悲凉的史湘云、林黛玉身上,别人是做不出也想不到的。
说到诗与人的关系,王维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都很熟悉他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雨,天气,明月,松,清泉,石,写的都是物,看起来没有写人,妙就妙在王维以“空”字开头,从而使得他笔下的物,字字入禅,字字都带着禅味,写出了一种“身世两忘,万念皆寂”的心绪。“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在我看来,这是中国诗歌中最美、最幽静的画面了,但到最后,“王孙自可留”一句,我们发现,作者原来是有一种隐士的心态。王维的诗都有这个特点。比如《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个“穷”字,把一个人的心境完全写出来了。王维还有一首诗很有名,《秋月独坐》,“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中间的这两句,“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我特别喜欢,有静也有动。雨,山果,灯,草虫,是静物,但因着一个“落”字,一个“鸣”字,情景就动起来了,有一股大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山果在雨中为何会落呢?一定成熟了,或许就是秋天,它是被雨打下来的;草虫呢?在灯下鸣。这个情景里,必定有一个人,在安静的夜晚,在雨中,在灯下,在谛听窗外的山果落下来,在听草虫的鸣叫。他的心境如何呢?大概有一点感伤,或许还有点凄凉吧。作者没有直接写,但我们可以想像出来——这就是王维诗歌的高妙之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有很多唐诗是传诵千古的,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像“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作者写到一种心境的时候,会用到“断魂”、“愁眠”这样的字眼,《红楼梦》里的史湘云写《咏白海棠》,里面也有一句很好的诗,“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她也用了“断魂”一词。但究竟为何事“断魂”,为何事“愁”得难以入眠,诗人没有说出来,读者可自己去想像,去填补。钱穆说:“这样子作诗,就是后来司空图《诗品》中所说的羚羊挂角。这是形容作诗如羚羊般把角挂在树上,而羚羊的身体则是凌空的,那诗中人也恰是如此凌空,无住、无着。断魂中,愁中,都有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如凌空不着地,有情却似还无情。”相比之下,王维的诗歌境界比这个还要高,他连“断魂”、连“愁”字都不用,但还是能够把人的心境写出来。
人的境界不同,写出的诗就不同。二十世纪以来,诗歌发生了革命,用白话写了,但我觉得,有些诗歌的品质不仅没有更朴白,反而更难懂了。尤其是这二十几年来,中国诗歌界越来越倾向于写文化诗,写技巧诗,诗人的架子端得很足,写出来的诗呢,只供自己和少数几个朋友读。这是不正常的。中国是诗歌大国,诗歌情怀在很多人心里依然存在,现在何以大家都不想读诗了?时代语境的变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问题可能还是出在诗人自己身上。我有很多诗人朋友,我和他们的交流也不少,坦率地讲,他们的诗歌会走到今天这个境地,有一个很大原因,就是他们把诗歌都写成了纸上的诗歌,这样的诗歌,只在书斋里写,和生活的现场、诗人的人生,没有多大的关系。诗歌一旦成了“纸上的诗歌”,即便技艺再优美,词句再精炼,如果情怀是空洞的,心灵是缺席的,它也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意思不大。
中国的唐朝,诗歌盛极一时,诗人遍地,但那个时候的诗人,他们的生活和诗歌是结合在一起的。他们在诗歌里所要实现的人生,和他们的现实人生是有关系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诗歌,绝不仅仅写在纸上,相反,最好的诗歌,都是他们在生活现场中写出来的。比如李白那首著名的《赠汪伦》,就是汪伦来送李白,要李白留一首诗给他,李白就即兴用汪伦递过来的纸和笔写上:“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据说,汪伦的后人到宋代还保留着李白写的这首诗的原稿。李白当时是有感而发,而有感而发正是诗歌写作最重要的精神命脉。唐诗三百首里,被传唱的那些,基本上都是在生活现场里写出来的。比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是他登了那个幽州台,才发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幽幽,独怆然而涕下”的感慨的。因为有了那个实实在在的“登”,诗歌才应运而生。他是登了幽州台才写诗的,并非为了写诗才登幽州台的。古代的很多诗,都是这样“登”出来的。杜甫写过《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他还写过《登楼》,“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他还有一首《登岳阳楼》,“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这些,都和杜甫的生活现场有关。李白有一次登黄鹤楼,本来想写一首诗,结果呢,“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多么的真实。还有李白那首著名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题目就叫《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是送行诗。而“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样的名句,也是有一次李白在宣州谢朓楼设酒饯别朋友时写的。李白他们的诗几乎都不是在书斋里写的,他们一直在生活,在行走,同时也在写诗。他们的诗歌有生命力,是因为他们的诗歌从诞生之日开始,就一直活在生活中的,从未死去。而今天一些诗人写的诗歌,还没传播,就已经死了,因为这些诗歌从来就没在诗人的生活或内心里活过,死亡是它们必然的命运。
说到这里,话题好像又绕回来了。诗歌要和生活现场有关系,这再一次说出,文学要从俗世中来,要有坚实的物质外壳,作家呢,要有世俗心,要重视写人记事的合情合理,要尊重生活和经验的常识,最后,还要把作者这个人摆到作品中去——也就是说,要让灵魂参与其中。文学发展到今天,不仅要反对假文学,还要反对死文学。没有细密、严实的物质外壳,从中读不到来自俗世的可信任的消息,胡编乱造的文学,是为假文学;没有灵魂的叙事,人心的呢喃,没有作者性情的流露,没有广大的胸襟,目光短浅,旨趣低俗,襟怀狭窄,是为死文学。这些都是真正的文学的敌人。好的文学,应该是真的,是活的。钱谷融先生说:文学要写得真,并写得深,心就在其中了。这话说得好,是文学写作的总原则。而这些要点概括起来,就是我题目所说的: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这句话,包含了我对文学的基本看法——文学既要有精细的俗世经验,又要有深广的灵魂空间,二者的结合,便是我理想中的好文学。我希望这是一条文学的新路,你若愿意从这条路走下去,或可渐成一个大作家。我祝福你们。
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完)
注:这是作者二○○六年七月十八日在广东省作家协会“文学创作继续教育培训班”上的演讲,根据录音整理而成,并经作者审订。
(摘自谢有顺的人文讲演录《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一书,郑州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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