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

    关于央视台标的争议开始热了起来。力挺派反对派恶搞派讥讽派事不关已派多种观点出笼。从此事件中，我想到了一个著名的“希拉克退席事件”，觉得此事并非一个供调侃的谈资，实则涉及到文化保护的问题。于是梳理一下思路，罗列于下与各位探讨。

    语言文字并非仅仅是一种工具

    针对CCTV的缩写“用惯了无所谓”、“大家能理解就行”、“语言文字也要随时更新”的观点，实际是把语言文字仅仅看成了一种工具。然而，语言文字是工具，但更有比工具更高的地位。

    语言文字是文明的精华与浓缩，它的功能绝不仅仅在于交流和书写，还关乎民族认同和国家统一。共同的语言文字有助于形成共同的风俗习惯、伦理道德、价值观念、历史记忆、民族情感等，有助于形成共同的文化认同和民族认同。而这，正是促进和维系国家统一的前提条件之一。

    世界上因语言文字差异而造成国家分裂隐患的屡见不鲜。

    例如比利时总，北部荷语区和南部法语区政治分野很大。最新民调显示，分别有75%的荷语区民众和20%的法语区民众赞成比利时“分家”。目前，比利时赞成“分家”的人正在热议捷克和斯洛伐克“和平分家”的经验，以供比利时参考。

    还有加拿大的魁北克，不但要分裂出加拿大，而且内部还要分裂成英裔区和法裔区，原因是两区民众分别讲英语和法语。美国是个移民国家，众多语言文字使美国保守主义人士也有很深的“魁北克忧虑”，以至于近来美国频频采取措施强化对新移民的英语同化。

    如何才能保证语言文字的统一？标准化、规范化、防止外语入侵是首要要求，一个可以任意改变的语言，势必会走向多重标准、多种版本。

    随着信息时代的到来，不止一次有学者提出要把汉语进行“字母化”改造，但没有得到更多人的支持，除了汉语一音多字及四声特征等原因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国家由于方言口音众多，如果进行字母化，形成“表音”体系，会出现几十个甚至几百种文字版本，使文字走向不统一。

    保护母语纯度是各国的重要使命

    为了保证语言文字的统一，防止外语侵入也是重要的手段。因为外语的肆意入侵，会使语言文字体系不完整、不规范。

    目前，世界各国对母语的保护越来越重视。

    法国人热爱自己的语言如同爱自己的生命，想必大家对《最后一课》有深刻的印象。法国规定，法国人在法国本土上举行的任何国际会议不准讲外语。包括进口商品在内的任何商品在法国销售，标签或说明必须用法语，否则就是违法，不得销售。

    最具新闻性的是，在一次国际会议上，因一位法国商界领袖用英语发言，法国总统希拉克竟愤然退席以示抗议。

    在法国的街道上，你用英语向法国人问路，他可能不理你，或者用法语回答你，表明他听得懂英语，但坚持运用母语。这种对语言的固执，与中国举办奥运会时，组织胡同的老大妈学外语（其实压根用不上）形成很大的反差。奥运会本来是我们向世界传播汉语、强化汉语的国际地位的好机会，可是却掀起了一次全民学英语的高潮，可悲。

    由于时代的发展，许多新的名词要进入语言体系，法国对此有严格规定，不能随意化，所有法语新词及其解释都必须经过法兰西学院通过，并且在政府公报上发表后才能被认可和使用。新词一经正式公布，所有政府机关必须以身作则，在公文中使用这些标准法语新词。

    2000年，波兰制订一项法律，规定所有公司的推销广告和产品说明书必须用波兰语。几年前，德语研究所曾致函德国电信公司，抗议该公司滥用英语词汇。

    2001年普京总统就签署一项要求维护俄语“纯洁性”的命令，禁止在俄语中滥用英语单词。

    如果我们不对外语词汇进行严格限制或规范性“汉化”（汉语是个吸收同化能力很强的语种）上，想必长此以，我们的汉语会变成“洋泾浜”。中华文明会继“五四运动”与“简化字运动”后出现又一次断裂，而这一次断裂比前两次更强烈、更致命，而且无法修复。

    当然，在信息化时代，如何既保护母语的纯度，又使母语更好更方便的应用，是各语种都面临的考验，对汉语来说尤其如此。这就要求我们要建立规范的“词汇准入体系”。但这样的词汇准入，一定是严格的、滞后性的，而非随意的、任意的、快速的。这对语言文字管理机构与社会各界都是一个新的课题。

    质疑央视台标，是否小题大作？

    央视台标使用英文缩写，本来是违反《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的一种行为，需要依法进行纠正。然而，却有一些观点认为小题大作，本身就是对语言文字的严肃性认识不到位。

    我非常庆幸中国在2001年就实施了这一法律，而且是用“法”的规格而非“条例”、“规章”等下位形式。不论其是否严格执行到位，从立法的角度来说，的确有着进步意义。

    也许一些观点的起因，是由于担心影响到个人的使用方便，其实，国家对于语言文字的使用规范，对于媒体、国家机关，有些更严格的要求，而对于一般民间、商务要求并没有这么苛刻。建议大家对阅读一下法律全文，不长，但比连法律都没有看就得出自己的观点要好的多。

    媒体、国家机关由于其影响力、传播力，要做语言文字规范的表率。虽然许多媒体，包括许多国家机关，语言文字不规范的现象很多，但有人质疑总比没人质疑要好，只要是错了，改一点是一点，总比集体麻木不仁要好。

    更何况，与央视一起受到质疑的山东卫视已经很快去掉了英文缩写，一些电视台突出了中文标注，看来很好改正。

    这一次质疑是件好事，央视的特殊地位引发大家的关注也是好事。大家有不同的观点进行争论也有着实际意义，争论过后，再理性地关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关注母语纯度与文化保护的问题，也许能使大家对“司空见惯”的错误开始有了新的正确的认识。

    争论中的法治精神缺陷

    在这样一次争论中，也暴露出了一些公众（包括央视）普遍存在的法治精神缺陷。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对于中国来说，法律不完善、司法不公的问题，远不如公众法治精神的缺失更可怕。因为法律不完善、司法不公我们可以去改正，而法治精神的缺失却使大家没有了改正完善司法体系的动力，而麻木于这种现状的存在，默默忍受而不自知。”

    例证一：“教育部先管好自己的事再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干什么？”因为质疑着主体的其它缺陷，而否定其所有的观点与行为。就人论事，是许多错误的根源。

    例证二：“不是台标有问题，而是法律有问题，台标不用改，改法律先。”法无定法的思维方式，相信执这种论调的人很可能在别的场合还在质疑中国的法治不到位，而却同时有着“法律不至上”的思维方式。按现行法律，错了的就要质疑就要改正，如果认为现行法律错了也要质疑，但在现行法律没有修正之前，先把台标改了。否则，任何都可以把“我认为现行法律有问题有漏洞”作为违法的理由。

    例证三：“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质疑这些有什么用？有用的法律没定出来，专定这些没用的。”如果按照这个观点，所有的法律都没必要制定，因为谁也说不清哪些是最有用的哪些是没用的，不知道应该先定哪个。法律体系只所以是个体系，是要规范政治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一方面十分痛恨法律的缺失与司法体制的畸形，但另一方面，也为每一部弥补缺失的法律出台而欣慰，毕竟又往前迈了一步。而且，法律一定要有全局性与前瞻性，以小我之立场否定一部法律的存在价值，本身就缺失了质疑的要件。

    例证四：“这种事情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吃饱了撑的。”法不责众逻辑。逞口舌一时之快也许没什么，但用这样逻辑去建立自己的观点，指导自己的行为，则是思维的倒退。

    最明显例证：“央视的台标已经延续了数十年，非常珍贵，不可能轻易更改。若要更改，必须有上级主管部门的指示。”这段话来自央视“有关人员”的答复。是否执行法律根本不谈，或者压根不在乎，而“很珍贵”暴露出了“自我本位”，“上级指示”暴露出了“官本位”与“行政大于法律”的嘴脸。上级领导最重要，法律算什么？这就是代表执政党声音的媒体的思维方式。

    一个央视台标，引发许多思考，如果我们能从这一事件中，学习到一些法国人的固执、希拉克的“小题大作”，更学习到一些理性的法治思维，这一事件是个好事。央视又一次成为了反面教材，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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