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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2017-03-23 12: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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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涛

分类: 艺术评论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程美信

电影,在诞生之初一直被定义为大众艺术,因为它的直观性、综合性、持续性超越了任何其他传统艺术,使得文盲和非文盲均能欣赏电影的独特魅力。随着电影创作成为一种观念制造,它离不开思想的哲学本体,从而跟大众趣味又拉开了距离。任何一种艺术的高级状态都会跟同时代的大众社会产生分歧。在中产阶级主流化的发达社会,“取悦大众”和“批判大众”两种不同价值取向的电影彼此相对峙,原因在于平权政体的完成,大众社会成为历史新权威,引起前卫艺术的反叛挑战。而中国的电影艺术,附庸权力“取悦大众”与立足底层“关注平民”成为两大针锋相对的文化阵营。在中国,那些具有文化良知的艺术必然站在平民的底层立场,为他们助威呐喊和争权谋利。韩涛的平民电影基于关怀生命的普遍理念,把镜头聚焦在普通人身上发生的不幸故事,以及日常中被遮蔽的苦难之上,与权力讴歌划清界限,剖析灾难悲剧的深层内因。可以说,韩涛导演作品是再映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2001年,韩涛从纪录片的拍摄开始他的电影艺术生涯,2016年完成《人间》、《东北大哥》和《驱逐》等影片,十多年间拍摄了十余部作品。他早年纪录片与中国独立电影没有丝毫区别直到2006年,他导演了《大雾》,这部现实主义作品成为尝试转型的开篇之作。自此,韩涛的电影一步步跟早期揭示性的纪录片拉开差距,同时跟中国所有电影拉开距离,打破中国电影创作内卷化倾向。韩涛作品,在现实主义叙事中融入大量批判性和揭示性的象征手法,或实或虚,形成一种日常而怪诞、大胆而严肃、尖锐而实验的语言风格,给人一种视觉阵痛的幻肢感。

韩涛的平民电影始终保持民间姿态、独立视角、现实维度的特点,这跟他的成长经历和接触的社会底层,以及北漂的艺术家身份和交往的文化群体息息相关。韩涛曾说,“艺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确,韩涛早年混过街头,做过美术培训,后来成为北漂艺术一族,混迹于边缘化文化群体当中。他的身上流淌着进取反叛的血液。正如他喜欢赫尔佐格那句“电影不是文人的艺术,电影是文盲的艺术”名言,韩涛与精致主义保持隔绝。事实上,具有突破性的艺术必然跟主流社会和精致文化都存在某种不


谁是我的主》
2005

         这是一部多线叙事的纪录片,正如中国大部分独立电影人拍摄的纪录片,影片通过镜头记录日常生活点滴。现实、政治、宗教等敏感题材,其实是中国纪录片中超饱和的作品,冗长而干涩,散失创造想象空间。但是,透过《谁是我的主》中大尺度的自曝镜头,看到韩涛在艺术上的大胆手法和突破能力。他的女友与他发生感情纠葛,一度自杀,命险一悬,而他居然在医院走廊里一字不漏的在镜头中读完女友的遗书。从信中表述内容来看,女友是痴情而任性的,他身处两个不同女人之间,这无疑将自己推向道德被告席。可以说,没有强大的自曝勇气是无法把这一切剪入作品中,因此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出现大胆的暴露手法便不足为奇。加上丰富的跨界艺术经验,韩涛把绘画艺术的生命肌理与行为艺术的假戏真唱,一骨碌运用到影视作品之中,特别在《大雾》、《东北大哥》和《驱逐》影片中获得充分发挥。在《谁是我的主》作品中,韩涛又通过中国基督徒视角来拷问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他跟女友发生的情感危机,形成一种鲜明比较和关联随想。韩涛不愧是画家出身,一些随手拈来的镜头显得自然生动,富有一种很强的绘画感,把不相关的事物进行转换组拼,产生具有艺术联想的蒙太奇效应。如他把一群在玩耍的小孩和一个独自抱着猫抓虱子的小女孩的孤立片段剪辑在一起,再通过超时长镜头,使电影演变为具有时间刻度的造型艺术。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大雾》2006

    《大雾》是韩涛尝试艺术电影创作的作品,通过表演形式去反映现实,其中不乏玩的着迷心态。事实上,一个导演最初除了有玩电影的热情冲动之外,还需要镜头的驾驭能力和资源召集能力,更重要的是思想视野的内力储备。《大雾》这部作品是让韩涛玩出经验的一部关键作品,同时把他拍摄记录片中对现实的敏感性,通过镜头细腻地表现出来。另外,韩涛把身边的艺术家和诗人纳入自己的作品镜头,如李娃克、魔头贝贝和其他群众演员,采用一些行为艺术中假戏真唱的表演手法,完全模糊了艺术与现实的界限,造成真实而离奇的怪诞效果。这是一种开放性的摄制经验,对韩涛后期重要作品起到决定性作用。片中主角钢子把从监狱释放的发小涛子接到自己工作的工厂里做工,闲空之余两人坐到一起玩味“折宝儿”,这是他们童年常玩一种游戏。不久,涛子被工厂开除,钢子仍对涛子照顾有加,把他安排自己姐姐闲屋里住下。可是钢子为了多挣钱,持续通宵达旦的加班加点,疲惫后在工地睡觉意外伤亡。涛子坐在刚子生前为他安排的房里的卫生间马桶上,用百元的人民币折成“纸宝儿”。这里,导演给出漫长的固定镜头,迫使观众有充足时间去思考金钱在生命的微不足道。《大雾》如同中国大部分独立电影的饱和题材一样沉默,这种艺术呈现上的单调乏味,跟干瘪的现实生活集中营景象存在一种微妙的合拍。像片中那个读书人(王宏伟饰)犹如寂夜中的幽魂,没落、消沉、无聊。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缺失》2015    

    如同《大雾》一样,它在韩涛电影创作史上并不会成为重要的作品,却是转型期的关键作品。一个艺术家首要的是他的思想视野,长期拍摄现实主义反映社会问题的纪录片,给予他精神营养和行动力气。《缺失》把宏大历史现象透过人物访谈进行还原,镜头呈现的行为表演和观点表达,轻易地剖开了当前中国社会矛盾的文化症结。苦难带来的还是苦难,没有痛定思痛的反省,历史就不会进步。在《缺失》中没有主角人物,而是历史与现实在自述。因为它们是人们不敢触及或刻意回避的生活真相。可以说,韩涛在拍摄《缺失》前并不出清楚这部片将呈现的面貌,只是朝着一个社会语境去拍摄,寻找一种文化出路的答案,尤其那些被遮蔽的历史事件,它们关系到中国社会的未来走向和当下的问题症结。关注当前社会本是一个艺术家的基本良知,揭示暴力、关爱生命、批判权力、呼唤人性几乎是人文主义的哲学传统,现代艺术不仅秉承这一精神传统,并赋予批判的创造特质,毕竟人类需要意料之外的激情动力,哪怕是无中生有的灵感创想。一个社会的可怕莫过于思想的萎缩和激情的衰竭,杜撰的艺术往往比真实的生活更赋予人类希望。从《大雾》到《缺失》都表明韩涛在探索有效掘开社会思考大门的镜头语言,这种努力在一定程度丰富了中国独立电影的体裁与形式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伤疤》2015《人间
2016《东北大哥》2016   

 韩涛拍摄《伤疤》和《人间》,并最终引出《东北大哥》这部幻肢艺术的电影作品。在肉体创伤的背后是社会的撕裂和生命的悲剧,意味着伤害与苦难、血泪与仇恨,特别是文明的缺失造成了国家暴力、文化暴力和偏见暴力。现代文明的基石是对生命尊重的人道主义,艺术不是政治工具和医疗技术,而是唤醒人性良知的启明灯,赋予茫茫黑夜一种希望。

《伤疤》是部回忆记述片,在事故、灾祸、暴力中受伤者口述他们的不幸遭遇。镜头画面只有当事人口述的回忆表情和形形色色的身体伤疤,尤其火灾生还者那种惨不忍睹的身体模样,造成极大的视觉冲击力,甚至引发观众严重心理不适的幻肢疼痛。 

《人间》是刑讯逼供的受害人刘仁旺的记述片,他身上的伤痕不过是控诉警察暴力的证物。在长达71分钟口述记录中,让人感受到合法暴力的阴森恐怖。在片尾处,作为人道主义关怀,韩涛借用戏剧舞台上“包青天”这种清官人物形象给受害者和天下冤假错案一个昭雪慰藉。很显然,这种关怀生命的人道主义情结贯穿着韩涛所有的作品,只是他采用了幻肢错觉的阵痛语言。   正是有了“伤疤”的苦难标志,为韩涛导演《东北大哥》创造灵感,全片采用16MM传统黑白电影制式,它显然不是出于怀旧的胶片情结,而是通过传统电影效果把无限的进行时态转换历史片段,让当下发生的一切成为过去式的空间雕塑,刻录下苦难成为不断上演的艺术警示。完全地接受现状等于历史悲剧的无休止,唯有判处过去死刑才能换来光明未来,因此,《东北大哥》这部现实题材作品,经过镜头艺术的主观加工,显得荒谬而离奇,但又极为真实,甚至让记录片中的真实人物直接充当演员角色。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在《东北大哥》开拍前的2014年,韩涛的合作者卓楷罗打算拍一部关于盘锦黑社会的纪录片《混混》,通过片中的主角“三元”线索引出“奇哥”这黑社会大哥,他身上的纹身和伤痕,反映出黑社会生活的紧张神经和暴力本色。奇哥这位讲义气的东北汉子,为大哥出生入死,为兄弟两面插刀,甚至为了向已故大哥的亲哥哥赔礼,不惜剁掉自己小指作为道歉诚意。这种匪夷所思的忠勇表现,反映出中国黑社会的义气美学。这一恐怖的血腥举动,既能树立江湖威望也能展现凶猛威力,奇哥也从一个跑腿小弟变为被人拥戴的“大哥”。事实证明,能够那般残忍对自己下手,对他人的生命自然缺乏人道意识,而这一切又离不开社会森林。在奇哥的生活里,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与人几句话不合就大打出手,不光造致人伤残死亡,自身生命几度闯过鬼门关,还入狱十多年。在他的身上,不光凸显了中国黑社会的暴力逻辑,同时反映了一个野蛮社会的生存哲学。在接触奇哥之前,韩涛已做过几部有关伤害的纪录片,他把镜头对准人们身上形形色色的伤疤,通过真人真事的口述进入一个广阔而复杂的社会场景,再透过细腻的主观手法,表达他的观点。

《东北大哥》与韩涛其他作品一样,充满日常中司空见惯的血腥镜头,诸如屠宰动物和饕餮场面,只是在《东北大哥》黑白影片效果中隐去了血腥的色温,使得残酷现实变成历史化的记忆片段。可以说,韩涛对伤害镜头的迷恋式追索,无疑是试图揭开社会伤疤的症结内因。在这部反映东北黑社会的影片中,如主人公三元去厂里车间主任的办公室,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反而无关紧要,倒是人物背景后那玻璃窗上冒着的滚滚浓烟,刻画粗放经济的社会状况。《东北大哥》中采用大量象征绘画手法,描绘北方冷峻苍茫的冬天景象,同时象所有中国城市一样处于震后的重建状态,不是杂乱的施工现场就是崭新的厂式楼宇,毫无时间打磨的家园痕迹和历史记忆。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驱逐》
2016

    在韩涛的所有作品中,《驱逐》是最能全面展现他的艺术思想和独特语言的作品,也是他一路走来获得最大的艺术回报,整个作品汇聚了他对人生、艺术、社会的思考,其中最重要的是把自己多年来在艺术上积累的经验和思想全部注入到这部作品中,包括他跨界的艺术经历和生活体验。正如马尔克斯创作出《百年孤独》之前,通过漫长岁月酝酿这部不朽的巨作,在魔幻般的故事中是一个个真实人物和历史事件的铺垫。韩涛长期生活在边缘文化群体和生活底层生活之中,这才是他创作灵感的来源和作品思想的底色,也是形成他导演风格的独到之处。

《驱逐》镜头之外是真实的历史事件,那些逃亡者的心理动向不过是一种社会状态的刻画体现。在贫瘠而毒化的土地上,“以物易物”的赤裸表现是社会返祖现象,肉体成为唯一存在形式,唯有塑料薄膜成为保护生命的诗意温度。当世界成为难以驻留信仰、人性、爱情的荒野,文明自身是一件沾满氰化物的毒衣服。韩涛在《驱逐》中让每个人物披戴塑料雨衣,几乎覆盖了整部片子的主要视域。这种装置化语言设定透出道具材料的语言信息,给人一种复杂而不祥的征兆。在透明塑料薄膜的套叠镜像里,逃亡者的挣扎变成生命的运动形式,或者说逃与不逃都是一种悲剧结果。宏大历史场景下让每个人物都成为主角地位,叙事从网状型结构中铺开,诗人、当地人、偷渡者和退伍军人,一概成为仪式化的材料行为,以至于诗歌和经文都变成有材质感的空间装置。在运用虚构表演与当地人真实生活的画面穿插,让镜头变成自由变换的舞蹈肌肉。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韩涛的《驱逐》是创作上一部高峰杰作,是他个人才华和艺术思想一次集合释放,跟他过去作品拉开了距离,跟中国过去所有电影都拉开巨大距离,也是迈向另一座高峰的必要基石。

剧情片《狼》
2015

《狼》是韩涛导演作品中值得一提的剧情片,整部作品展现出小成本制作的技术成熟之外,就是把批判的犀利语言发挥得淋漓尽致。由于剧本的原始缺陷,导致全片陷入刻板树立王狼这一人物形象,他的高尚圣洁是透过普通人的恶俗丑陋得衬托。这种极端的对比法必然引发观念导向的错误。

王狼打出租车进山准备与世人做最后诀别,路上车辆撞死一头羊,他出钱让司机把亡羊找个地方埋掉,这种富有宗教情怀的怜悯心可圈可点,但出现戏剧性的士司机为了钱遵照诗人意思一一照办,夜里悄悄地把死羊挖回家煮吃掉。这一剧情符合现实生活逻辑,因为一头免费大羊对普通大众来说不少一笔钱,他们不会像事业有成的诗人王狼那样用钱来滋养自身的纯洁诗性。为了突显王狼一位圣洁诗人,他的伴侣、前妻、女友一骨碌构成了谋杀诗人的无名元凶。正如片头中无数双手在分割烤全羊,这种隐喻性讽刺手法同样运用在片尾狼王女友身上,她从超市采购食品回家路上塑料袋破裂,不得不脱下上衣把食品包起来扛回家,甚至不惜细腻镜头刻画这个物化女人在捡起苹果一丝不苟的务实状态。

     王狼这一人物根据自杀诗人故事改编而来,这个始终生活在上个世纪末的文学浪潮状态中的人物,在拜金主义时代显得完全不适,终日抑郁寡欢。除了保持对诗歌的敬意,便是慷慨接济穷困潦倒的诗人(现实中的卧夫不仅写诗,还经商做生意,接济过一些贫困的北漂诗人和艺术家,曾出资为自杀诗人海子在老家修坟,他本人的死在文学界和艺术界引发不少反响),整个剧情的硬伤在于过度打扮主人公的圣人形象,而影片中的普通人简直成了一群分尸的饕餮者。
韩涛的平民电影----历史阵痛的幻肢艺术

 

 

   韩涛个人简历

韩涛1979年出生于山东莱芜,北漂艺术家,长期从事美术和电影创作,其纪录片《宝宝》入围中国艺术三年展,《大雾》入围第32届香港国际电影节,2007年慕尼黑国际电影节。电影《缺失》入围了2015年德国汉堡国际电影节,第12届北京独立影像展竞赛单元,美国亚特兰大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获得汉堡国际电影节K26实验电影大奖,亚特兰大国际纪录片电影节银奖。

    韩涛导演作品

2001年纪录片《时间做的女人》
       2003年纪录片《宝宝》
    2005年纪录片《谁是我的主》
    2006年电影《大雾》
    2015年纪录片《九年十个月25天》
    2015年电影《缺失》
    2015年纪录片《伤疤》
    2015年剧情片《狼》
    2016电影《人间》
    2016电影《东北大哥
    2016电影《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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