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她们已经将我深埋

在地底

腐烂已悄悄地开始

我渐渐记不起

你模糊的容颜

那素笺上的浅淡的几滴

是你因贪看着窗外的晴空

而忘记了笔端么

还是那思念已太久远，太湮没

已记不起干涸的是墨迹

还是泪痕

我们曾是那么快乐而无知

在春天里牵着手，赤足

在陌上

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

嘲笑着远处路上

神色凄惶的行人

而今

她们埋我在地底

她们剪断了线

她们鼓起了风

你

飘荡在何方？

记忆啊

终将会随着腐烂而消散

那散落的碎片会长出菌丝

穿过我已经涣散的身体

蜿蜒向上

最隐秘的愿望

凝固在扭曲的姿态里

它们将长成荒芜的杂草

结出遗忘的种籽

把我们的往昔

抛洒在风里

    偶尔我会想一首诗是如何缘起，一个雕塑者，雕刻者，如何看到一块石，一块泥，而想到那被包裹着的形象；还是那形象其实早已在他心中蛰伏，只是等待冥冥中那一刻的机缘。他需要反复地堆砌、切削、凿除......最后完成的形象，有的是杰作，就好像它天生就是那样神完气足，作者所做的只是剥去了时间堆积在它身上的渣滓；但是更多的是不成功的作品，那些丑陋和缺陷，就像作者的疏懒、犹豫、畏惧、沾沾自喜、嫉妒、沮丧......那些证明他是一个凡人的所有东西。而诗呢？诗歌不涉及一个实体，如何去对付语言？如何去堆砌？如何去切削？如何去凿除？如何面对我们的内心？那最深邃、最隐秘的，最难于描绘之物，是什么呢？是和那雕塑的形象和姿态里凝固的东西相同么？

    某一个清明，我捧着花束，行走于暖阳下的墓碑之间，好几年没来了（由于种种世间的琐事），我一时竟找不到墓碑的所在。

    后来的一段时间，一个句子时常在心底徘徊：“她们已把我深埋/在地底。”这首诗所写的是什么我并不清楚，它并不是怀念我的先人（尽管是在他们的墓碑前，我才有了很多感慨）；我只是凭着内心的指引，堆砌、切削着每一个字词。心中那倏忽即逝的，总是难于抓住，难于回味。晴空里是飞翔着风筝么？墨痕是不是因为我想起了古代？我是在抒写宋词里淡淡的忧愁么？可同时回旋着的意像还有腐烂、还有蜿蜒的菌丝。为什么是“她们”？命运之女神么？“她们埋我在地底/她们剪断了线/她们鼓起了风”，一个渴望的节奏出现了，那样地紧凑，那样地迫切......

    然而最后我发觉无法进行了，无法再增添、删改任何一个字词。虽然它根本谈不上完美，甚至难说满意，但是修改只能使它更糟。那不可捉摸的已倏忽而去，已不可追寻。就像迷惘的清晨已记不起怔忡的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