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代人尽管与王朔的年龄只有几岁差异，但在思想上受王朔影响之大是难以估量的。甚至可以说，全中国在20世纪最后20年里都受到了王朔的影响。王朔死在上个世纪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一直活得好好的，这真是个遗憾。王小波对中国文化界的影响远没有王朔大，但王小波却因为英年早逝而意外获得殊荣，几乎成为一个悲剧英雄，在这同时王朔却越来越象个真正的流氓了。
王朔在20世纪的影响并非因为王朔有思想，恰好相反，是因为他“没思想”——确实清醒的主观能动，但当时的中国需要打倒权威的文化领袖，王朔以他独特的市井语言恰当地解构了传统的专制，就这样王朔趁势成为刘邦，假如要找一位同时代的“项羽”，也就是王小波了。这方面我很同意朱大可老师对王朔的“流氓性”总结，但将其上升为“王朔主义”起码也在客观上承认他确实是“刘邦”。我越来越觉得不可高估王朔的意义，不仅仅是现在需要建设而反思当时的破坏了，而是出于其他的考虑。
大概上个月还是更早的什么时候，我在网络上看到王朔为《我的千岁寒》写的序，有一种预感是王朔完了，文字的味道很坏。不久前偶然翻到一个以王朔为名的新浪博克（有好多个），里面净是标着“王者归来”的电视采访资料，我花了一晚上的工夫翻看了其中6、7个，觉得王朔还不如上个世纪就死了呢，现在出来现眼对我们这些当初的fans太残酷了。其中有几个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在第一集里，王朔象是一个根本把持不住自己的一个轻薄少年，而支持人窦文涛则由于突然见到往日的偶像一时失控。王朔在其中的嘴脸无法形容，只有一个感叹：王朔怎么变成了女里女气的王公公！那种怪异的不甘落寞的“公公”姿态太明显了，简直让人作呕，以至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在第二次的“锵锵三人行”中王朔马上象是被老丈人抽了一大嘴巴的范进，人清醒了，赶紧解释说说自己不太上电视，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变成那样了”，还说“这可不行”，马上对自己严肃认真地检讨了一番，这多少还让人看到王朔起码还是个聪明人，没有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接着，又看到他在一个长达十几分钟的片子里与一个女记者斗嘴，只有一个主题，来来回回以骂那个记者为由借机向杨阑道歉买好，不惜说自己实际上是杨阑的fans，在这背后王朔肯定受到了某方面极大的压力，不得不以此来挽回。但这也太丢一个“20世纪文学大师”的份儿了吧，整个一小丑了。王朔到底是怎么了？
本来已准备不会再看王朔的书了，但前几天拿了一笔“巨款”准备到书店里买一大筐书回来看，没成想还是碰见了王朔的《我的千岁寒》。恕我愚钝老迈，我已经看不懂王朔了，所以书看到一半就因为消化不良而吐了。我们家有一俗人也看了，同感，一半就表示看不下去了。看来雅俗皆不赏。
TWO：一个民族与国家的局限
中国的小说，达到王朔这个层次，达到王朔上个世纪的影响，说实在已经是登峰造极了。文学这东西，说深就深，说浅就浅，浅到十岁小孩都能写，深到只为深奥哲学思想的演绎。在中国这样一个人文思想极其贫瘠的国家里，文学按说也是该不发达的，尤其是目下的小说实际上是西方人的拿手活，所以假如人们期望中国产生货真价实的一流文学大师，那是做梦。本来就不应该对王朔有过高的期望，上个世纪的王朔热多少是一种“时势造英雄”，在本世纪里对他有更高期望就是宏观文化判断上的昏头：庙还没有呢，造神还早着呢。
看到王朔装神弄鬼地栽倒在佛教以及其他宗教里，有一种对自己判断准确的幸灾乐祸的哀痛。王朔最终也飞不高的，尽管去了几年美国，尽管连小说里里外外都印着英文，但骨子里他始终走不出中国的天空，甚至他还没走出北京城的二环路。
看到王朔会想起他那些依然战斗在电影界里制造大片的难兄难弟们，那些人都与他有着一样的通病，实际上那也是所有中国文人的通病（假如没有人说我高攀的话我也把我自己包括进去）：囿于整体中国人文环境与积累深度的局限性，中国文化艺术界一时难得有太高境界的世界级文化大师，大多数的人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再突破就难了。在以世界水平为舞台的顶尖处PK，是需要一个国家与民族的集合水平的，张义谋也好，陈凯歌也罢，连王朔都算上，共同遭遇的个人瓶颈何尝不是一个国家与民族的文化瓶颈？什么与诺贝尔文学奖无缘，与奥斯卡大奖无缘，在这个整体的历史背景下思考问题就全清楚了。不过这是今天的看法，明天，20年或50年后如何，难说。中国确实在“发展”，而且发展得很快。
THREE：＂精神＂的２１世纪
总结上个世纪的坎坷中国，是个了不起的时代。中国从长达2千年的封建历史开始刹车并急转，在文化领域里，其上半个世纪最突出与明显的战果是在“解放”人性方面，尤其功在解放妇女。从最处的《玩偶世家》到《家、春、秋》，再到《雷雨》，甚至是《祥林嫂》，最后延伸出《小二黑结婚》等，这些文化作品为中国妇女的解放做出了不朽的贡献，而1949年之后的中国法律，就《婚姻法》方法几乎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前卫，则是对这一文化思想成果的继续推进。
在下半个世纪里，由于“文革”的灾难凸现了中国人继续反封建、反专制、反权威的潜在呼声，王朔以一个胡同里走出的文学痞子无意中踏上一个他本来无心的文化浪尖，歪打正着地成为文化英雄。与其说成就王朔的是他的小说，毋宁说成就他的是他并不追求的“思想”，他的“混不吝“姿态就是他的思想。现在人们知道傻瓜在股市里都能赢了资深的经济学家，这要看谁更运气，文化事业一般人们认为是理性的产物，实际上它的“理性”与股市的“理性”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一切看大众的想法，而大众实际上是无意识的。这就是为什么阿城、王小波这些人，客观地说，就文化影响力事实上还是没有超过王朔。王朔是中国文化（股）市里的“杨百万“，他确实赢了那一波。不过，假如想在21世纪再赢一波，恐怕他的行情已经过去了。
王朔看来也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出国，所以他写英文，所以他读佛经，潜意识中，王朔在寻找新一波行情的热点，我认为他确实找到了热点，有敏锐的宏观文化嗅觉也是一种本事，不过，这波行情他铁定是要错过。因为他不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或者说，他本不是这波行情的合适人选，因为21世纪核心要解决的将是中国人的精神乃至宗教问题，而王朔的擅长在打破，做建设的活他做不利索。换句话说，王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或者说，王朔正在做一件他特别不擅长的事情。他本来是以“坏孩子”立起的牌坊，突然想洗手做“好孩子”我们觉得特别不适应。假如是真想改头换面，那确实需要另外培养新读者了，作者换了fans就也需要更新为其他的人群了，起码新fans里面不再有我。
于丹根本没有做任何铺垫，拿一本《论语》就轻易而举地打败了《我的千岁寒》（以市场热度而言），这是一个象征，也是一个征兆。中国人的“精神“搏斗在本世纪文化领域悄悄开场。手捧《金刚经》的王朔碰上了他培育的一代混不吝读者，他的失败几乎是肯定的。不全是玩笑，王居士下次假如还写小说，改写基督教吧，起码这还洋气一些，对于中国人是个新噱头。
公平地说，一个人领衔中国文化呼风唤雨20年，我觉得已经够了。一个人只能完成好一件任务。一个文化人，假如不是超人，只能在一个领域内做成一件事。一个小说家，在文化领域内只能引领一回精神，因为这决定于他（她）生命中那只有一次的生活与知识积累的唯一性与独特性。王朔不应该是个例外。
2007-5-14 闲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