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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户人家

(2016-09-13 17:2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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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户人家

        李青松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过一种从容不迫的生活。家安在哪里,心便安在哪里了。

——题记

 

屯名

早年间,因屯子南面的岭上有座石灰窑,屯名就被唤作小窑岭了。当地的话,一拽一拽的,窑与腰混淆,叫着叫着就发生了变异,腰就取代了窑。小腰给人的感觉很勾魂,带给人无限的遐想。而岭上那座破败的窑呢,早被时间和荒草吞没了。

小腰岭子屯原有十六户人家,后来就只剩下了八户。东一户,西一户,南一户,北一户,毫不规则,毫无逻辑地散落在山沟里。

小腰岭子的土地真是厚道。种玉米种黄豆种茄子种豆角,种什么长什么,从不嫌累,也不嫌烦。可是,屯里脑子灵光的人烦了,世世代代土里刨食有什么出息?于是,就有强人就把家搬到城里去了,再也不回来了。还有一些的人家呢,过着过着,人就过没了,只留下破宅子,几垛残垣断壁在哪儿戳着。蒿草齐人高,蛇蝎乱窜。

如今,小腰岭子屯里干农活儿的都是老人,都快干不动了。尽管如此,屯子里的一些习俗还在延续着,杀年猪请全屯人吃顿肉的规矩没变,谁家有红白喜事随礼随份子的礼数没变。屯子里仍然保留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铁锅木柴做饭。人睡炕不睡床,拉屎撒尿蹲茅坑。鸡鸭鹅狗散养,屋里屋外咕嘎乱叫。

然而,小腰岭子屯倒也并不封闭,电视和互联网把它与世界连为一体。只是每当傍晚来临,农家院子里缺少了一些欢乐的生活气息。直到有一天,随着一对夫妇的在此安家,屯子里的一切悄悄发生了变化。

 

老邹

老邹,邹恒,现年五十余岁。面容清瘦,戴一副眼镜,说话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原来搞实业了,顺风顺水,算是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吧。在城里,老邹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基本上没什么愁事。

可是,突然有一天,老邹对城里的一切腻歪了,厌倦了。于是,跟媳妇贺凤娟商量,咱们换一种活法,去乡下安个家吧,把心放在那里。贺凤娟的眼睛眨了眨,看看他,然后坚定地说了一个字:行。

老邹驱车带着贺凤娟在辽东山区整整转了七天,最后选定了小腰岭子屯。他们把一所破房子拾掇出来,便把家安在这里,成了小腰岭子第九户人家。有村民吃吃笑了,说,人家有能耐的都往外搬迁,这对夫妇却相中了这破地方,生生往里搬,莫不是在城里犯了王法,逃避什么吧?老邹贺凤娟夫妇假装没听见,不言语。就这样,乡下的日子在小腰岭子人狐疑的目光中开始了,与他们相伴的除了那八户人家,还有三头牛,三十只鸡,十五只鸭,两只狗;还有整天喋喋不休的鸟语,嘶嘶煮沸的虫鸣以及满天星星。

老邹在内蒙古插过队,当过知青,知道农村是怎么回事。

插队时,老邹曾经是骟匠呢,所谓骟匠就是阉匠——农村阉割鸡鸭猪狗牛羊生殖器的匠人。朱元璋识字不多,也很少题词,但却为一个阉匠题词:“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这可能是这一行里获得的最高荣誉了。就拿小牤牛(公牛,南方叫牯牛)来说吧,一般性情粗暴,饲养管理比较困难,且性欲旺盛,不易上膘,因此必须把它那东西割掉。小牤牛长到一岁左右,就开始发情了。但这时还不能骟,让它由着性子长两年,一般要到三岁时再骟。骟后的牛就温顺了许多,脾气也没了,干活儿更吃苦耐劳了。

骟牛一般是在春天的早晨进行,而且骟之前,要先把牤牛饿上一天,消耗它的体力,免得骟的过程中它反抗太强烈。

老邹带媳妇来到小腰岭子村的时候正好是春天。老邹抖出多年不用的工具——骟刀,找来一块磨石,嚓嚓嚓磨了一晚上,末了,又试试骟刀的刃口,吹毛得过,锋利得很。老邹让村长老韩通知各家,想要骟牤牛的,尽可牵来。次日天刚蒙蒙亮,老邹就开始忙活了。村长和几个村民打下手,把牤牛撂倒之后,按头的按头,捆蹄子的捆蹄子。老邹的刀法就是厉害,三两分钟,一头牤牛就被他骟妥了。虽然搞得腰酸背痛,但老邹是快乐的。

贺凤娟在一旁看呆了。——天哪,老邹还会这门手艺?他可从来没露过呀!

老邹可真行,他把村里适龄的牤牛统统骟了一遍。

 

皮卡

老邹是开着一辆高级轿车进屯的,七天后,他把那辆高级轿车换成了一辆皮卡。老邹两口子的一举一动,都被村长和村民们看在眼里,他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表情——老邹两口子不是来旅游图个新鲜,他们可能要在小腰岭子扎根了。

皮卡干活可比老牛能干多了。何况,不用骟,不用喂草,不用饮水,不用挠痒痒,不用担心得口蹄疫。只要把油加满,皮卡突突干活不吝力气。

小腰岭子屯村长姓韩,老邹也不是上级派来的干部,但村长听老邹的,屯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找老邹,同他商量,请老邹拿主意,因为村长相信老邹总有解决的办法。而很多问题呢,老邹都是靠那辆皮卡解决的。

老邹那辆皮卡已经跑了 十九万公里了,虽然车厢载物时被砸得呲牙咧嘴,后灯的外罩也被能弄得失魂落魄,但跑起路来还是那么欢实。皮卡确实皮实,扛造,天天颠簸,泥里水里地折腾,也折腾不出大毛病。

那辆皮卡几乎成了屯子里的“公车”。

盖房子拉木料拉砖石,要用这辆皮卡;修路拉河沙拉水泥,要用这辆皮卡;秋收时拉玉米棒子拉黄豆拉地瓜拉萝卜,要用这辆皮卡;谁家摩托车水泵电视机出了毛病要拉到镇上去修,要用这辆皮卡。

屯里突发事件,应急处置时更是离不开这辆皮卡。

忽一日,村长老韩媳妇被自家的狗咬了,伤口流血不止,由于失血过多,老韩媳妇已经处于昏迷状态。老韩急火火来找老邹,老邹当时刚从田里干活回来,正在冲澡,闻知二话没说,穿上一条短裤,就往外跑。突突突,皮卡发动了,老邹开着皮卡一路狂奔,连夜把老韩媳妇送到县城医院。止血,包扎,清理,打破伤风针,打狂犬疫苗。等等。幸亏处置及时,村长媳妇才脱离危险。一块石头落地之后,老邹才对着医院走廊的镜子,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自己。——啊呀,他尖叫一声,捂着下边羞愧不已。原来,情急之中,他把短裤穿错了,那是自己媳妇的花短裤。

当老邹开着呲牙咧嘴的皮卡,把老韩媳妇安然送回家的时候,天边已经麻麻亮了。皮卡车上血迹斑斑。

屯子里的人,人人熟悉这辆皮卡。

屯子里的人,人人对这辆皮卡充满敬意。

 

无人机

不知打哪天起,屯子里的人常常伸长脖子仰望天空。

小腰岭子的上空,偶尔有无人机飞来飞去。忽上,忽下。左一圈,右一圈;右一圈,左一圈。干啥呢?臭显摆吗?当然不是。老邹的媳妇贺凤娟是某大学教授,人家手上正在做课题,无人机是人家做课题的探测工具,地形测绘要用无人机拍照哩。当然啦,贺凤娟开心时无人机啥也不干,就是让它在空中溜几圈的情况也是有的。反正不是送快递,不是送求婚戒指,也不是播撒云彩,也不是撒药除虫。

换个角度看世界,小腰岭子变得新奇了。无人机——这种四轴的飞行器,它可以携带摄像机或者录像机,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而拍到的一切还可以实时在手机上看到。贺凤娟时不时把无人机拍摄的视频给屯里人放一放,让他们知道小腰岭子该有多美。

然而,无人机毕竟是无人机,除了能够让屯里人看看它拍摄的视频小片外,似乎与屯里人的生活没有太大关系呢。不过,后来发生的两件事情,让屯里人改变了对无人机的看法。

有一次,屯子里吴老二家的羊丢了,四处寻找不见踪影。老邹闻讯后,跟贺凤娟说,要不让无人机升空找找?贺凤娟说,当然可以。于是,无人机升空了,一圈一圈地找,玉米地高粱地里没有,柞树林里榛柴棵子里找遍了也没有,最后无人机翻过一座山岭,终于在一条河湾里找到那只羊。原来,山岭那边的河湾里的草实在太好,那只羊贪吃,竟索性不归了。吴老二气得够呛,找到那只羊后,狠狠抽了几鞭子。那只肚子吃得溜溜圆的羊委屈地叫了几声,挤出几粒粪蛋蛋,扭头拼命往家跑。嗡嗡嗡,空中的无人机紧紧跟随着,生怕它再丢了。

还有一次,屯子里住得最偏远的一家老人病了,高烧不退。家人给贺凤娟打来电话,问有没有退烧药。贺凤娟翻箱倒柜找到了退烧药,可是怎么送去呢?步行去要走半小时路不说,而且必经的一座木桥刚刚被一场洪水冲断了。情急之下,贺凤娟又想到无人机。

她用胶带把药品绑在无人机肚子上,外层还加固了防撞泡沫。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点,无人机升空了,几分钟后,那边就收到了药品。老人吃下退烧药后,病情很快得到控制。

贺凤娟的无人机限高五百米,飞行距离可达五公里,海面上可达六公里。无人机上的电池一千元一块,一块电池每次用二十分钟的话,能用五百次,算下来一小时成本六元吧。而贺凤娟却说,为乡亲们服务打心眼里愿意,不计成本。

小小无人机发挥了大作用。一提到无人机,小腰岭子人会齐声说出一个字:赞!

 

微店

贺凤娟吃西瓜,顺手就把西瓜的照片发微信上去了。结果,马上就有人打听,问这问那,如何如何。贺凤娟就又拍了一些房前屋后瓜田菜地的照片再发上去。于是,就有人开始问价了,价刚一报出,买卖就成交了。贺凤娟喜不自禁,说话间,一百斤西瓜和一些应季瓜果就卖出了,账户里就有了五百元的进项。这倒给贺凤娟带来重要的启示,何不开个微店,把当地的土特产品往外卖呢?

说干就干。微店正式开张了。

小腰岭子屯的黑玉米、黑花生、黑稻米、黑木耳、蚕蛹、土鸡蛋、柞蚕丝被、獾油很快就通过微店销出去了。屯子里的人瞪大眼睛。啊呀,手机还有这等功用?

当然,贺凤娟的微店里最受青睐是柞蚕丝被和獾油。小腰岭子周边的山岭上到处都是柞树。其实,豫西的槲树就是东北的柞树。不过,豫西的柞树是大叶的柞树,叶子可以做槲包。上世纪三十年代,翻译家曹靖华把家乡的柞叶寄给鲁迅。许广平做米饭时,就将柞叶覆盖在米饭之上,蒸之,柞叶的清香就浸入到米饭的香味之中了。味道特别,甚美。鲁迅自然是欢喜的。在写给曹靖华的信中,还多次提到柞叶,赞赏有加。

柞叶是个好东西。吃柞叶的蚕,叫柞蚕。柞蚕是野蚕,是人工放养在柞树林里的。柞蚕吐出的丝叫柞蚕丝,用柞蚕丝做的被叫做蚕丝被。柞蚕丝纤维有股蛮劲儿,回弹好,光泽深黄。而桑蚕则是家蚕,需把桑树叶采回家喂养。同柞蚕相比,桑蚕过于娇气了。

獾,也叫獾八狗子,是柞树林里的杂食性动物。夜间,常出没于小腰岭屯子里,老邹曾多次遇到,用手电筒一照,小眼珠子贼溜溜乱转。头扁,鼻尖,耳短,脖子粗。头部有白色纵毛一条,由鼻尖到头顶。两颊也各有一条。形态甚顽劣。爪有力,善掘土,打洞。性凶猛,叫声似猪。獾油治烫伤,对痔疮和胃溃疡也有一定疗效。针毛可制毛刷和笔。

屯里有养獾的人家。那些獾喜食橡子果、榛子果,个个胖墩墩,圆溜溜。好嘛,专为贺凤娟的微店提供獾油呢。

 

缀语

在村民眼里,劳作不止的老邹,是越来越像农民了。而在老邹的眼里,掌握了多种技能的村民则越来越像自己了。时令一到,村民会提醒老邹该种什么了,怎么种也会一板一眼地告诉他。尽管老邹心里清楚,自己该怎样做,但总是要虚心听他们把话讲完,有时还故意请教一下,满足他们小小的虚荣心。

老邹认为,农民需要尊重,他们也有自己的尊严。与农民的交往中,他把自己尽量放低,低到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蹲着说话。让农民的价值和意义,尽可能地体现出来。

老邹家的门从来不上锁,他置备了农村过日子几乎所有能用到的工具,一件一件挂在墙上。村民来他家里借工具,见他不在家,就打电话。他就告诉人家,那工具在什么地方,自己去取。   

他对村民家里的事情从不指手画脚。老邹知道,在农民面前你千万不要表现出比他们高明,否则他们就有一种抵触情绪。像照明电路集成安装,冲水马桶改造,在太阳能水塔上接自来水管,暖气循环系统集中供热等,这些更能提升生活品质的事情,老邹都是先把自家的搞好了,然后,把这样弄的好处有意无意地说给村民听。于是,好奇的村民们就来老邹的家里东瞧西看,问这问那。等着吧,用不了多时,家家也就照着弄了。

不过,冲突和矛盾总是在所难免的。比如,老邹家的羊偷食了人家玉米,狗把人家鸡咬死了。人家就要找上门来,讨说法。老邹呢,从不耍赖,该赔的赔,每每还要多赔人家一些。钱上的事情,老邹从不计较。渐渐地,屯里人把老邹当成了自己人。大事小情总要请老邹到场。杀年猪,家家请老邹去吃肉喝酒,老邹也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酒桌上拉拉家常,说说来年打算,倒也尽兴。然后,在似醉未醉中吐着酒气,踉踉跄跄走回家,倒头便睡。

——老邹喜欢这种感觉。

在小腰岭子屯里,老邹的心不累。安宁,踏实。

老邹敬佩梭罗,他把梭罗说过的一段话,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那段话是这么说的:“我步入丛林,是因为我想过从容不迫的生活,仅仅面对生活中最基本的事,看看我是否掌握了生命的教诲,而不是,在我临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小腰岭子的未来会怎样?谁也无法做出判断,因为未来会充满变数。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邹恒贺凤娟夫妇的思维方式和现代理念,一定会对小腰岭子的未来走向产生深刻的影响。他们的本质和情怀决定了,乡村一定会建设得更像乡村,而不是把城市搬到乡村,在乡村复制城市。

小腰岭子,承载着邹恒贺凤娟夫妇的生活理想。自然,自足,自养,自乐。——或许,这就是乡村生活的最大魅力吧。

(刊于2016年9月12日   《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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