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70、80位未来的爸爸、妈妈,小蜜蜂一样,拥坐在光线昏暗的蜂巢教室里。
台上的王蜂是一位40多岁的北京妇女,短发、金丝眼镜,翠绿羊绒开衫,黑西裤,平底鞋。王蜂发出金石声,不时碰出一个美式单词来。原来,她出国过,还做过老外产科门诊。言谈中,混杂着古怪的北方女革命青年的志气高昂,与美帝国主义式的、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天真精神:“心怀柔情”、“marvelous ”、“wonderful”、“伟大的母性精神”、“感恩”……
很多时候,她的种种没有消化掉的私人的情感在上课时变成了慷慨激扬的宣泄:“我爱看到孕妇,她们是多么幸福的人,我每次看到有个老外孕妇,她的神情都在告诉我,什么叫做爱,叫做心怀柔情”,“在座的母亲们,你们是多么美丽,多么幸福,要知道几十年前,我们的革命先烈为了我们的祖国颠沛流离……”
我疑惑,眼前明明是一个操北京话的传教士、道德演说专家。那个敦实的身材里跳动着一个异常饱满、易感的心;说到邓稼先,也不知道这位老科学家怎么跟怀孕扯上了关系,她突然哽咽住了,空气凝固下来,眼睛金鱼一样,在镜框后闪闪发亮。她哭了。她说,她这一辈子不能在任何场合不能提这个人名,一提必哭,立竿见影。这下,我和许多未来的爸爸、妈妈领教了。
我扯了扯在墙角睡觉的老妈赶紧收看,这出不能错过的电视剧大结局。老妈抬起她的眼镜,胡乱点了点头,认同道:“这个老师不错,讲的好。” 我奇了怪,她怎么个好法? 老妈说:“有感情,有道理啊。”
晕倒。一个半小时的课程,这位传教士除了高调地谈了下联合国健康心理10项标准外,不过像念《圣经》般,有感情地说出了我们必须要做的常识:感恩、多读书、爱环保。没有实例,只有教条,连孕妇具体的心理变化状况的调节都没有讲。
在我眼中,这位北京老师跟我打小的各种老师没有大区别,唯一有区别的是,她太有感情,气流的迅疾高低,无疑来自胸腔更为深处的角落。她象讲述真理一样,讲平凡的道理,而其他老师不过是意识到生之无聊,混混教时费罢了。我的职业病犯了,想想报社老总看到她的演讲词,不知道要删除多少大而无当的个人感喟啊。
老妈的认同多少反拨了我对这位激进、空洞演讲人的态度。这是一个受正统教育长大的女人,要强、积极向上、“心怀柔情”。虽然我无法从她朴实的打扮中看到多少女性的明显特质,但言谈中对崇敬之人、景仰之物时,她还流露出一种少女盲目的热情。这种盲目中的偏激和单纯并存,因为缺少怀疑,倒有几分女性的动人。不像我这类人,习惯在讥讽中说风凉话,不冷不热,倒是真不招人喜欢。
毫无疑问,孕妇课堂上另外一个上海女人,更招我喜欢。两人年纪差不多,倒真真凸显出京沪文化差异。
上海老师喜欢讲段子,讲自己的生活,讲案例,她也是双语,不过是夹杂着上海话来。这种与人亲近的方式当然讨喜,生动、家常,落在实在处。时不时,上海女人抱着个假娃娃,拿个胎盘、子宫模型出来,耍花腔地在讲台上来来回回。
我在台下看戏,望着这个上海女人,皮肤未松弛,眼神生动镇定;大江大河拿捏过的神态,还在说明,她的热情不过是职业的世故。她爱讲笑话,讲讲孕妇出乖弄丑、自家怎么养小孩,要吃啥,要听啥,一切很世俗,字字句句掉在耳朵里,象落花生,沾点泥,却有着土地的清香。一个长成了40多年的大树,她有着一个稳定、不那么易感的心。
进门时,上海女人烫了卷发、紧身A字裙,肉色丝袜,斜挎了个LV包包。北京女老师在讲台上穿毛衣,她穿着护士的短袖长衫,露着胳膊和大腿,凹凸有致的身材,与北京女人倒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上台像唱戏,一个有魅力的花旦,但一到下台取我们的病历卡时,表情散淡、有距离,一切公事公办的冷漠。她说自己年轻时,曾横渡长江,怀孕8个月还在坚持游泳、骑自行车。什么美国乐观主义精神、什么女革命青年的昂扬盲目,她可能都曾在心里起过微澜,不过到头来,或许最重要的是,她守住自己,认认真真做这份职业,踏踏实实保持好身材和好心态。她没有大道理,也没有大起伏的人生,不过一看她变幻的神情,你知道,这是个不容易对付的女人,亲近不过是台上的一种错觉。
这样的女人,很奇怪,不给我多少期望,因为知道她世故、能干、甚至漂亮;你会像看一株玉兰树那样,喜欢她的妖娆和挺拔。但可能却并不会太喜欢,你感觉这是种往里收缩的防守姿态,写着,“危险,生人勿近”。我能想象,人到中年后,一切看淡后,这是对人生有尊严的要求使然。她活得小情小调,自足,把少女的缺陷和任性收敛起来,在理性的背后,在女人的装扮后,你会隐隐感觉有个分岔的小径,神秘掺杂着一些梦想破损后的坚硬、冷漠的落叶或残泥。这些不轻易示人的残缺,在职业化的态度里,偶尔返照出,从少女到女人的阶段里,日渐消失的、可贵的纯真和真热情,以及种种不再敞开的可能性。
而北京女人,可能我看到中学、大学时代的自己,她不过是未成年自我的一个碎片而已。我今天不认同她,不表示,我曾经未尝不认同过。这种不曾长大的热情和幼稚,未曾跟随年纪、见识而拓宽的女性,长时间直溜在一种幻象中,她无法象上海女人那样实在感受到生活的挫败与小欣喜,她更容易感知精神上的感动和庞大的人与事。她们的心性和智慧没有见长,她们的天性更容易成为圣徒、跟随者、牺牲者,而无法成为其他。圣徒精神里,保留的或许还有几分信仰,因为这,她的几分不自知的愚昧和盲目里,还有几分认真、脆弱和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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