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9日
昨晚,老家的一位政府官员朋友给我打来电话,希望我能抽时间写篇文字,帮他们安抚一下心态有些过激的灾民。在他们那里,许多直接与灾民打交道的基层干部在日渐焦虑的灾民面前显得有些惶恐,委曲和不知所措。为什么在经历了大灾难之后的半个月之后,当人们的生活渐渐平稳下来时,灾民的情绪和心态反而变得不平稳起来了。
习惯于政治宣传思维教育的人们,会把灾民不参与生产自救,消极等待救助和支援,或追求极端平均主义,连矿泉水品牌不一样也会引起上访之类的现象归结为思想政治问题。但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应急状态下的心理反应,是一种心理问题。
对于大灾之后的灾民来说,一眨眼之间,经营了几十年的家化为一片废墟,恩爱的夫妻和可爱的孩子以及慈祥的父母,在一瞬间阴阳两隔。而幸存下来的人们,在灾后的心理结构是极其复杂的,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失亲的悲伤,有毁家的痛苦,还有对家园重建等未卜前途的焦虑和担忧,这些复杂而沉重的极端情绪,很尖锐地存在于人们脆弱的身体中,时不时撞击和挤压,扭曲出各种看似极端的情绪反应,有时,一个小小的偶发事件,会被无限放大,甚至引出一场危机。
就总体而言,目前多数民众的情绪还是平和稳定的。灾区还没出现大的纠纷和群体事件。但随着天气的燥热,余震的不间断,以及在救灾物资和临时居住点的分配上哪怕出现小小的一个闪失,也会引发灾民们的情绪不满。再加之灾前某些地区,地方干部的官声不好,干群关系紧张等原因,灾区传出的各种未经证实的信息,也在表露着一种危险的情绪。这些信息包括某官员地震发生时正在某处娱乐;某官员地震发生时不组织抢险而跑回家;某官员用五粮液招待前来捐赠的商家,被斥责;某官员向灾民下跪;某官员为来视察抗灾的首长铺红地毯被喝斥;某官员在地震现场笑着指挥被遇难者家属暴揍……
凭着多年的阅历和从业经验,我认为上面的种种流言是不准确甚至是没有事实依据的,因为稍具常识的人,都不会蠢到去干上述傻事。何况那些在官场历练的老手们,他们不会也不可能蠢到要在大灾来临时,去当反面典型和出头鸟。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南方周末》报道,绵竹市委书记在大灾发生之后,要求有关人员记录他灾后的行程表备案,便是很清晰的自我保护措施。也是一种证明。
尽管这些传闻的可信度不高,但 仍然不愿意将其归结为别有用心之类,我倒是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人民群众一种心理状态的反应。长期以来,一部分官员的所作所为,是必须反省甚至承担责任的。比如许多地方灾难发生第一二天里不能及时做出反应,甚至有效组织起营救,错过了最佳营救时机;在初步报灾时,本能地隐瞒死亡人数而夸大财产损失情况;甚至在救灾中做秀和表演过头的,都会引起民众的反感。在一个民众的意志还不能决定官员的命运,媒体不能全面客观反应出真实情况的现实面前,一些情绪化的传言流行,一点都不奇怪。而官员们,不用急着去辟谣或追究什么动机,只需,也只能用行动去证明自己。
另外,意识形态味过浓的救灾行动,也逐渐显示出弊端来。几天前,我在一处灾民点看到几个灾民正在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出一处样板救助点,整齐的简易房,医院、幼儿园、阅览室和餐厅齐备的模范救助点让看电视的灾民们产生严重的被轻视感。他们住的是多数灾民都住着,一天比一天热的帐篷,看着电视上灾民们笑逐颜开,顿时觉得自己是二等灾民,并深度怀疑本地的官员们是否又“吃了钱”!
这也许是那些做正面宣传报道的人所预想不到的吧?
在大灾之下的特殊心理环境里,任何小事都是大事,任何不慎,都可能引发灾难。每个灾民心里都装着数量不等的易燃易爆情绪,来不得半点火星与刺激。
在这个时候,希望大家对他们多一点理解和宽容,轻一些,再轻一些!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态,我不太喜欢一些对灾民不利的负面信息,比如前些天有人在网上发帖说灾民们扔掉的食物堵塞了华西医院的厕所。这条未经证实的消息,立即在网上引起震动,并引发一部分网友的激愤,甚至有人开始叫骂,甚至呼吁不向灾区捐款捐物。
我对此非常气愤。姑且不论这消息是否准确,也不论是否是灾民所为,就算它是真的,也只是一个非常局部的事件,谁也不敢说,部分素质原本不是特别高的人,在一场灾难后道德素质会有什么样的质变。但这至多是少数人的个体行为,如今上升到整个灾区人民是否该受救助的“纲”上,则显得过分与过头了。
一位网友在网上发了一段与一个灾区青年的QQ对话,小青年有点痞地表露了要等着政府为他修房,购置一切并安排工作的思想。网友因此论定灾民不值得同情,并呼吁大家反思自己的捐赠方式。他的文字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我觉得还是太过于以偏概全,而与之辩论了很久。我感觉这时的我,情绪也不是太稳定,像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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