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狗皮帽子，打心底涌起一阵寒意，寒意里翻滚着几块硬硬的怜悯。   

    迟早会来，总有一天会来。人们常常用这样勉励自己，安慰自己，其实，更多的人不过是在欺骗自己。很多人，以巨大的代价，去追求某个渺茫的愿望。有的人幸运地成功了，而更多的人血本无归。幸运的人，常把成功的秘诀总结为对未来希望的坚持，他们一贯语重心长地教导失败者：要相信，迟早有一天会成功，坚持就是胜利。而事实上，坚持未必就能胜利。有时坚持只是延长失败和痛苦的过程。我就有过那样惨痛地教训。

    初一时，我被卡门暗算过一次：被逼参加了校运动会，还是5000米长跑比赛。

    比赛那天，我原本安安静静坐在看台上，看那些人跑的跑跳的跳哭的哭笑的笑。我不太喜欢那种炽热的场面，我感觉自己是沉浸在液体里的石头，液体在沸腾，而我，却依旧静静地躺在容器底部。我百无聊赖地扫视一下全场，眼睛半睁半闭地乱看了几项比赛。

    先看了女子100米比赛。几个企鹅似的女生，摇摇晃晃地跑向终点，速度比真正的企鹅还慢。但终于有一个最先到了终点，得了第一名。她激动得蹲在地上哭了。然后站起来，脱下上衣挥舞着，还绕操场炫耀了一圈。我惊奇地发现，她绕操场炫耀的速度，比她刚才正式比赛时要快很多，真的很快。我为她炫耀时速度鼓了几下掌。后来的后来就到了5000长跑，卡门却急冲冲地拉我起来，说到你了到你了。

    我这才知道我给卡门暗算了，她竟然自作主张地偷偷地给我报了名。我当时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和权利赖在座位上不起来，但卡门一边拽我的衣服一边严肃地说：“关系到班级荣誉，任何人都不得放弃比赛。”   

    5000米12圈半，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遥远了。才跑两圈，我就给那些人拉了大半圈，我真不知道他们的力气为什么会源源不断，而我的力气从第一圈就开始溃散，我只觉得浑身是个空空的气球，我所有的力气正从一个小破洞里往外泄露。我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小，我终于扔不住蹲了下来，真的想吐，毫不做作地想吐，我张大了嘴，可就是吐不出。

    卡门开始在看台上跳着大喊：“站起来，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我咬着牙，跌跌绊绊地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不知道第几圈，他们就全过终点了，整个跑道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他们还在喊：“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我第一领教了什么叫做睁着眼睛说瞎话。前面的人都跑光了，我还怎么可能坚持到胜利？也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的失败，我在坚持着走向失败。这样的坚持，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真想停下来，趴在地上，变成一滩水，瞬间渗进泥土里，不要让他们看到我当逃兵。可是，我变不了。要我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当逃兵，是需要足够大的勇气。我试了一下，只停了一步，却没勇气彻底停下。只能顶着潮水般的目光，朝着我注定的失败，坚持，再坚持。   

    我忘了我是怎么坚持到终点的。只记得似乎有人在鼓掌，而我扑通一声仰面躺到地上。

    几天后的作文课上，竟然有两个家伙写我比赛的事，说什么“不以成败论英雄，虽然他没获得名次，但他坚持到底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老师在全班朗读，还说我虽败犹荣，是失败了的英雄。然后全班鼓掌，让我站起来谈当时的感受，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讷讷地说“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再坚持……”

    他们又鼓掌了，我在他们的掌声里耷拉下了脑袋。

    放学后，卡门很得意地说：“不是我，你能成为英雄吗？”

    英雄？我看着卡门，心里想，失败的英雄，终究还是失败者。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不刻意地坚持什么，更不会给别人灌输“坚持就是胜利”之类的迷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