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得从我上大学时谈起。教我新闻采写课的是高钢老师。他留过美。在中美两国都当过一段时间记者。有一次课堂上他抛给我们一个问题:如果一栋大楼着火了,记者是否应该去救火?
这是一个当英雄的机会啦。在新华社、人民日报、cctv可以寻到很多这样的英雄。——此处我用英雄这个词,绝无嘲讽之意。我尊重那些投身危险,参与抢救的新闻同行。
但我这里想说的是可怜的凯文卡特,面对一个行将饿死的女孩和她背后等待饕餮的秃鹫,卡特举起了相机,拍摄了著名的照片《饥饿的苏丹》,然后转身走了。在获得了1994年普利策新闻特写摄影奖两个月后,无法继续承受良心和道德谴责的卡特选择了自杀。
卡特当时为什么不对这个频死的女孩施以援手呢?基本上,认识卡特的人,都说他是一个纯洁和高尚的人。
我有个同事Z——请原谅我必须强行让你相信他的高尚品行——有一次,Z采访一个有问题的“慈善医院院长”。交锋时,对方突然晕倒,老人甚至挣扎着给自己开药方。后来,Z回忆说,他当时只想着“未竞的采访”和揣摩这是不是一个恰逢其时的苦肉计。知道半个月后老人去世,获悉消息的Z才开始反思自己,“连一丝对生命的敬畏都没有了”。
有一些更温柔的、来自于内心的道德反噬,几乎每一个记者都遇到过:我们得一次次的去旁观别人的痛苦,我们得一次次的去揭死者家属的伤疤。OK。我们很变态吧。
那座大楼着火了。记者到底要不要去救火呢?
从记者的祖师爷太史公谈起吧。——记者就是当代的写史人。太史公是一个被割掉了小JJ的人。从男人的角度看,他是残缺的。被割掉JJ的人,往往性情冷漠,不择手段,他们只对自己的专业负责。比如岳不群老师,林平之老师,东方不败老师。
好了。一个职业的记者,就是被割掉了小JJ的冷漠的录音笔。像太史公那样。像卡特那样。
那么,高钢老师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大楼失火,记者不应该去救火,而是应该拿起自己的笔和镜头,去记录火灾,寻找火灾原因。
“即使因为缺少记者这一盆水,火灾焚毁了整座大楼,伤害的也只是一栋有型的大楼。但如果记者放弃了自己的职责参与了救火,受伤害的将是记者这个职业。”我记得高钢的原话大致是如此说的。
讲这么多,其实我想说的是,所有把记者称之为“英雄”的人,或者希望记者来改变自己某种命运的人,你认错人了。
我们只是一些无情的录音笔。无情是我们这个行业最高的美德。就像杀戮是战士最高的美德。
如果我们的一些报道碰巧改变了某些人的命运,不用感激也不必责怪我们。这不是我们的本意和目的。
如果你理解并且接受了我的观点。您也就不必拿自己的不幸,试图来博取我们的同情。我们没有同情。我们判断你的事情是否值得报道,只有一个依据:我们是否值得拿昂贵的版面来记录你的这样一件小事。
我们所能承诺给您和这个社会的就一句话:我们不会杜撰任何信息。我们力图逼近最核心的事实,并把真相留给历史本身。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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