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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崖(2009-06-14 23:55:47)

 

鸡尾山曾一次次警告过铁匠沟;坍塌也许不能避免,但死人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崩岩像流水一样:

“快跑啊干娘快跑啊干娘。”

 

最初的几块大石往山下俯冲时,如同小说里的武林高手踮脚跳跃。因为距离屠杀目标近800米,它们的脚步声迅疾而细小。

6月5日下午2点40分左右,往秧田放水的蒋成会也觉得该回家吃饭了。她边洗手边冲不远处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前的杨武会喊帮我照看着。当天中午,杨武会一直和蒋成会他们一块往田里放水。两点半的样子,因为自家的水田离家很近,杨武会决定回家吃口东西。

蒋成会沿着黑色的乡村道路往北边没走多远,她们家水田顶上数百米高处的鸡尾山山崖便开始往东北坍塌,崩岩前进的方向和蒋成会脚下的道路形成一个汇聚点。这个汇聚点周围,是红宝村和幸福村彼时的处于此地的100多条性命。

狭窄的铁匠谷阳光强烈,没有风,但并不觉得闷热。差不多就在蒋成会打算回家的时候,小河对岸的段文华正和几个朋友在家里诈金花。他是中午1点10分从鸡尾山里的1号矿井里下班的。铁矿井是幸福村舒先永开的。洗完澡,到大哥段文学家吃午饭,段文华还喝了一瓶啤酒和几杯白酒。酒饱饭足已是2点30分。出门看到4个熟人要上鸡尾山锄地,便喊到家里打牌。2点50分,段文华赢了十几块钱。

大石往蒋成会扑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它们的脚步声开始沉重。打雷一样的声音。蒋成会听到了。但那一刻她并没有当回事,在过去的几年及几个星期里,经常有石头从山上滚下,但大多跌落在人迹不至之处,无一流血事件。

住在段文学家往南大约两公里的吴良丰是稍早前往鸡尾山的。入夏以后有些感冒,当天,她决定去鸡尾山上采点药引子。2点50分,她刚好走到段文华家房后的一个山口处。听到打雷的声音,抬头,看到鸡尾山的崖头在摇晃。

蒋成会也抬起了头,几块石头翻滚着向她的脑门砸来。3天之后,她无法向记者描述当时石头和她之间的距离。——在6月5日以来的几个夜晚,这几个石头多次把她从梦中砸醒。——她开始转身往自己的水田方向拼命飞奔。

雷声越来越大。这间隙里她听到杨武会扯着嗓子喊“快跑啊干娘快跑啊干娘。”但蒋成会只听到两声完整的呼喊和第三个“快跑”,杨武会的呼喊就戛然而止了。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突然黑了下来。打雷声变成了飞机引擎的声音。蒋成会跌到在一个小沟里,她索性躲在了这里。

事后,段文华一直强调,那天是他救了几个牌友的性命。惨剧发生后,他们家成了距离现场最近的幸存房子。当时,他们五个人坐在堂屋继续打牌。门开着,山崖坍塌推起的气浪裹挟着灰白色的烟尘冲进了屋里。几十秒后,开始看不见对面的人。

吴良丰处在一个合适的目击位置:塌方大约就在她的西北方800多米处。“风往人脸上吹,” 吴良丰说,“从来没见过的那么的大石头。”

段文华同一班的工友罗俸当时在鸡尾山斜对面的半山腰除草,他距离坍塌地大约有2公里。在这样的距离上,没有听到太大的声音,就看到鸡尾山的主峰整体往东北方向流。“像水一样。”初中毕业的罗俸描述道,“是高处的推着低处的,整体往下流。”

400米的落差给这些巨石提供了可怕的势能。河上的混凝土大桥像薄饼干一样被粉碎。巨石扫过所有建筑,潜入河里,又裹挟着河底的淤泥和藻类爬上河岸,撞击到鸡尾山东面的岩壁,并导致此处岩壁也坍塌下去。

大约10分钟后,整个山谷安静了下来。尘埃落定。三点零一分,段文学拨通了110报警。

杨武会失踪了,但他呼喊“快跑”的干娘、60多岁徐大碧居然逃了出来。

 

可以避免的悲剧:

安检员笑着说“上面的裂缝已经5米了”

 

和震后的北川县城不同的是,铁匠沟350万立方米的滑体总量将人和家畜的尸体掩埋在了几十米之下。即使有6月的高温,在48个小时之后也很难闻到那种混杂着甜、臭和焦糊味的死尸味道。7日下午两点,和平谷静悄悄的,不知名的鸟在树林里啼鸣,好像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6月7日下午4点重型机械进入坍塌现场以前的48个小时里,重庆消防总队的战士甚至连掏出一具尸体都无能为力。“石头太大了,”一位消防战士告诉记者,他指着身边的石头:“这个比客车还大;那个比加油站还大,还有那个比居民楼还大。”搜救犬贝克和贝贝每过几个小时会是赶来巨石间寻找一些异样的气息。但40多个小时的徒劳甚至让它们失去了热情,贝克不时坐在大石头上,往四周张望。

巨大的石头压在罹难者家属的心头。最初的30多个小时里,为安全计,政府禁止家属靠近坍塌现场。6月7日,向开梅和向开碧姐妹俩终于站在了弟弟的房顶上——一个汽车大小的石头上。警察告诉向家姐妹,她的弟媳,就在大石头下面20多米处。两姐妹开始哭。

“弟媳不该死的,” 向开梅说,2005年,山上往下掉石头,镇上强制搬迁,让鸡尾山脚下的十几户搬到鸡尾山背后去。弟弟原本要搬走的,但是因为舍不得下面的生意,便坚持留了下来。

段文华和罗俸是与死亡擦肩而过只是因为他们幸运。悬崖坍塌,覆盖性地摧毁了他们打工所在的共和铁矿的全部建筑。5日上午,他们两个都刚下过井。

1点20分下班的时候,段文华看到哥哥段文学用架子车推着5、6件原木往井里走。哥哥是越战老兵退伍,当天穿着一件老式涤卡军装,低头往里面走,并没有和他说话。一个多小时以后,他就被埋在了井里。

“矿上一点都不关心工人的安全,”罗俸说,6月3日上午,在矿井的第二级工作面上,很少和罗俸说话的主管安检的副矿长徐大生突然过来,拍着罗俸的肩膀笑着说:“上面(山顶)的缝已经有5米宽了。”

但是没有人提醒罗俸他们不要再下井。6月2日,武隆县、铁矿乡两级安监办对共和铁矿进行了最后一次安全检查,并下达了整改通知书。铁矿乡主管安全生产的副乡长彭胜平说,“这次检查只是针对矿井内部的检查,比如轨道啊坑道啊,不涉及山体。”

一些人也许是依赖第六感躲过了噩运。徐大生的弟弟徐大福进入六月份后,就一直以安全理由拒绝下井。

 

鸡尾山的20年的预警:

两个井被封闭后的2年里,裂缝便再也没有变大

 

7日晚上5点,挖掘机开始寻找岩石下肉体。但第一铲子下去,居然挖出一叠黄氏的家谱。一页页白纸散开,姓氏和泥土黏在一块。

如果把山顶的裂缝看做鸡尾山对于铁匠沟的警告,那么,这个警告在20年前就已经发出。

69岁的蒋文福曾担任过涪钢集团共和铁矿的副矿长,从1985年到1995年期间,一直负责共和铁矿的安检工作。

蒋文福说,矿厂的安检工作,不仅包括井内安全检查,很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每周上一次山顶,看看有没有裂缝。

在他的记忆里,最早在鸡尾山上发现裂缝是在80年代后期。刚开始,老蒋还尝试用土去填裂缝,但是裂缝越来越大。发现填土没有用,老蒋便在裂缝处卡了几根木棒,以检测裂缝的变化,如果一段时间后,木棒掉下去了,就说明裂缝在扩大,反之,就证明山体稳定了。

“当时,共和铁矿正在全力开采4号、5号两个井。我便建议停止开采这两个井。集团同意后,1991年前后,两个井被封闭,再随后的2年里,裂缝便再也没有变大。” 蒋文福回忆道。

现在看来,蒋文福当年用木棒丈量过的那个两米宽的裂缝,只是鸡尾山对于铁匠沟的一次温柔警戒。2000年,鸡尾山将一枚数十吨的大石抛下山来,所幸只砸毁了段文学伯父家的房子,并无人员伤亡。

2005年,又有数百吨石头垮了下来。但幸运的是,都是往人员稀少的东边垮。“所以我们一直以为,山迟早会跨,但肯定会往东边垮,没想到这次它垮到东北边去了。”罗俸说。

“这几年几乎每年都会从上面垮石头下来。” 段文华说。而进入今年5月份之后,几乎每天都往下垮。

端午节那天,已经有一个上百吨的石头掉下来,把公路挡住了,后来镇上用炸药把石头炸开,以保证公路的畅通。

进入6月份后,鸡尾山多次发生崩岩事件。悲剧发生27个小时之前,一次的坍塌量便达到3000方左右。

这就是大自然,它在展露其冷酷一面之前,已经给铁矿乡留足了整整20年时间。然后在一个下午,吞噬了这个山沟的少年、壮年和老人。

 

政府10年的预防

之所以没有制止共和铁矿采矿,是因为铁矿不在我们的警戒线之内。

 

铁匠沟曾经是铁矿乡的乡政府所在地。但目前对于政府就危崖险情对策的追溯,止于2000年。是年,国土部门开始关注鸡尾山存在的危岩险情,并在随后的1年里首先将镇政府、医院等机关首先搬到了幸福村。

2001年5月1日,武隆县县城发生一起滑坡事故,山体直接将一幢九层楼房摧毁掩埋,造成79人遇难的惨剧。事后中央调查组认定,这起地质灾害事故的发生,有地质原因,也有诸多人为因素,遂查处了当地诸多官员。并以此为契机,对鸡尾山的危崖,进行了地质勘探。

时任共和铁矿矿长的陈国荣告诉南方周末,那次来勘探鸡尾山的,是当时酝酿收购共和铁矿的舒先勇找来的重庆市某地质勘探队。最后形成的《地质论证报告》认为:可以生产。

2005年,鸡尾山再次发生大规模崩岩,这一次镇上对险区范围内的10余户居民实施了避让搬迁。

重庆市从未放松对辖区内危崖的监测。记者从重庆市107地质勘探队了解到,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重庆市曾动员全市的地质勘探专家,对全市的危崖做过一次排查。但鸡尾山是否包括在内,无从得知。

时间推移到5月底,当鸡尾山留给铁匠沟的逃生时间只剩最后一个星期时,铁矿镇最后的努力包括:

6月2日、3日,对岩崩威胁到的路段限行。并于2日由武隆县、铁矿乡两级安监办对共和铁矿进行了最后一次安全检查,并下达了整改通知书。

6月4日,安排人员将险区两侧的公路炸毁封路。张玉红是幸福村双龙组农民,6月4日早上10点,徐大生他去炸路,说过要给钱的,50元一个人。“但是当天没给,第二天就出事了。我想只好算了。”

6月5日上午,死神已经拎着他的镰刀从鸡尾山站起。上午,铁矿乡继续在危险地段设警戒线,并于10点30分将近日崩岩的情况上报县政府。“我们之所以没有制止共和铁矿采矿,是因为铁矿不在我们的警戒线之内。” 彭胜平说。

下午2点50分,灾难最终发生。目前死亡和失踪的遇难和失踪的79人中,大部分是共和铁矿的职工。

 

被利益掏空的鸡尾山

 

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艾扬称,根据国家地质专家和相关学者的实地判断,武隆山体垮塌的地质灾害特征十分明显。但铁矿乡当地人一致认为坍塌原因是因为采矿挖空了鸡尾山。于是,垮塌的原因,尚被舆论悬置。

但一群人在危险中采矿近10年、且并非对危险全然不觉,其背后,有方方面面的利益诉求。

哥哥失踪的5天后,生还的希望开始慢慢在段文华的心里蒸发。“很难再回来了。”他说。但他自己仍然试图寻找安全的矿井,以求再次下井。

其动机在于他的一笔帐:“山里的地,年头好的时候,一亩地一年也只能收成个500块钱。我下10天井,就能赚回来,靠种地,富不了。”所以,即使在危险不断地6月初,他也坚持下井。

而在舒先永的老乡们看来,利润,则是舒坚持冒险采矿的原因。他在矿区开车的弟弟舒先友此次也被埋在巨石堆下。

陈国荣告诉记者,共和铁矿的前身,是1969年4月1日成立的四一铁矿,后改名为共和铁矿,归涪陵钢铁公司管。1994年,因经营不善,涪钢垮了,其子公司三联运输吊装公司接管了该铁矿,当时,仍然是国有企业,总资产79万。2001年,由于鸡尾山出现危崖,三联退出,遂已租借方式,将全部设备及《营业执照》和《采矿许可证》移交给了舒先永。2004年左右,该矿彻底完成了私有化的转变。

陈国荣说,从95年开始,铁矿价格一路飙升。刺激了当地人开铁矿的欲望。最多的时候,不出三公里之内,有三家矿场在鸡尾山开工。而一些广场所开采的,居然就是涪陵钢铁厂当年因裂缝而封井的4号和5号矿。“整个山像蜂窝一样。”蒋文福说。

南方周末从多处了解到,矿厂按照“房柱法”作业,是保证安全的必须:即在作业面留原来的矿石作为保安柱,通常每个柱子高约2到3米,横截面为4×4米,而5至10米见方,就必须有保安柱。但现在这些安全柱全部被当着矿产开采,取而代之的是用四根碗口粗原木捆到一起的柱子。程国荣和蒋文福这些曾经主管矿厂安全的老矿长认为,这是导致山体下坠、并出现裂缝的根本原因。

事发后,舒先永身份成谜,有人说他被抓了,也有人说他尚是自由身。她的母亲处于悲痛之中。

另一些谜团尚在地底,比如60多个失踪者的生死。7日那天,杨武会的侄子杨霞突然拨通了前者的手机。耳机里是熟悉的彩铃声,但不知道手机的主人是否正在另一个世界聆听自己手机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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