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水小记
那次背水时,山野尚绿。但这次眼中的山野,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一个人走在逶迤的山道上,秋风吹起我头发,又吹得两旁枯干的灌木丛哗哗地响。山坡上一块块补裰似的农田,早被收割得空空荡荡。剩下的玉米杆迎风哗哗地响动,好像还有人在掰玉米,细看是一些农忙后的牛,隐约其中,啃一些青的玉米秸。掠过它们,竟然看见了一枚遣留的苞米,黄灿灿地卡在杆子间,籽粒饱满,这被遗忘的收成,让我停下来好一阵子的稀罕。
除了长长的秋风,山谷里,静极。远望坡地上的山林,树梢间旋着一些短翅的乌鸦,哇哇地叫着,声音远远地荡开,在高蓝的天底下,格外的清晰明了。在一片松林间,停下来,一只乌鸦吸引了我。我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它。它歪在厚厚的松叶上,半睁着眼,黑喙紧闭,两只腿也抽缩着。它全身炭一样发光。它没有飞翔。它死了。很安祥的神色。可能是一只衰老而死亡的乌鸦。我看了许久,然后把它弄进草丛里,用树叶掩上,几只苍蝇立刻又纠缠上去。
我转身离开。拐了几道弯,一路枯叶加身,来到了更低的谷地。那儿开阔,星散着一些简陋的房子,是种地山民的房子,几只破风车在房顶旋转着,院落里散放着觅食的鸡群。从檐下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叫,象征性的警惕,并不是认真的那种。
我走得浑身微微发汗。又一会儿,那棵缠红布的老榆树在眼前了。这是中俄边境线,一座山隔开了两国。泉眼边,几个人正在弯腰接水。走近,我们相互点头致意。因人不多,一会儿就轮到了我。我俯身接水,清桶,然后喝了几口清冽的山泉,很甘甜的那种。坐下小憩,一块大石匠头,磨得光光。下午三点多的时光,太阳已开始斜向山峦,放眼看去,近处是农田,荒凉着,然后是一些短树丛,再然后是青灰色的山峦,远远地起伏向长烟的天边。随手拍摄了一些山景,背上十公斤水,开始回返。一星期内,可用山泉泡茶喝了。
在路上,乌鸦仍在山野间怪啼,突然心里涌出这样的句子:
那些即将死亡的乌鸦
发出了降世婴儿般的叫喊
直到边境那边晚钟更加的渺远
中国月亮才从穹宇艰难地探出
它苍老的脸。
夏天的泉水边
秋天的泉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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