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更高的黑暗还没降临。
旷野,雏菊星星一样抽搐。
我岳父死了。
三斤粗糙的花岗岩骨灰,温热。
过桥时,我看见一条白练,水量
从未缺少,稳定地流着。
一一摘自拙作《悼岳父》
一条发白的大道从枯黄的原野上穿过。在黎明前冷冰的黑暗中我们起程,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中巴车队才离开鹤岗城。后来,车队颠簸在泥泞的土路上,我才发现了这点。
当黎明的第一线光芒照到荒原上,刚刚清晰起来的原野,突然白霜闪耀,像铺满了无数碎玻璃。我不敢再多看那辽阔的刀光,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由于过度的疲惫和忧伤。
我不知道,车队已跑了几小时。漫长的路上,黑暗中,没有人说话。这一切,是新世纪开始后的一个年代,也许在2001年,也许在2002年。
我记得,那是最后的暮秋时节。我抱着双臂从清冷中醒来,发现天刚麻麻亮。我的妻子就在我身边依偎,还在抽泣的梦里。漆黑的长发掩着她一张憔悴的脸,被微微的晨光照亮,朦胧得一点儿也不真实。那时,她父亲永远地睡了,那是她父亲最后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刻。她父亲安睡在第一辆灵车中,在无声地去赶往天国的路上。后面跟着一条悲伤的小车队,颠簸着,像一条浅浅的河流,尾随而行。
可,我和他们,我们都没法,没法阻止这一切的行进。
另一场葬礼上,我第一次见到我女友的父亲。
也是一个暮秋。离开大学,我和女友先是乘火车,然后挤公交车,最后步行,用了近四个小时,才到达那个叫牡丹江的城市。在城里,我记得我俩穿过了许多窄巷,又拐了许多弯路,最终找到那所灰色箱子似的老楼。这是他父亲的母亲葬礼,这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我一路追随着她。由于悲伤和内心的混沌不安,旅程上,我女友始终和我保持着残酷的距离。我知道,这距离不单是她忧伤逝去的祖母,更是我们一场恋情终结的前奏。
在大学,我俩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我们很少在一起,两年多,约会次数有限可数,一个校园内见面也只是彼此点头。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算一对恋人?活跃的思想,让我对某种未来灰暗后,我过多的精力,只是用诗歌来发泻。而过不久,她将毕业,她将按她父亲的要求,去她父亲的繁华城市。
我低着头,感觉几乎是另一个人在跟随她。我虚弱极了。我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躲藏在内心的风雨里哭泣,因为我,我没有拯救恋情的勇气和能力。我听见脚下枯叶沙沙地响,那是来自秋天最后的声音。而我,将回到我的边境小城。
刚爬上一层楼,黑暗中就有女人们的哭泣,低低的一阵又一阵。还有祭纸的烟味儿,在廊道里游移。在二楼,一扇敞开的门前,我们停下来。一个鬓角发白的男人迎上来,我听见女友低声地叫他爸。女友没有介绍我,给她的父亲。
我故作出老练,向她父亲点头,然后走向那点着烛火的灵柩前,在缈缈的烟雾中鞠躬三次,为那个离开的老太太,也为我女友和她的父亲。我听见更高调的哭声,是老太太的一帮女儿们,围在暗紫的棺木旁。然后我站在一边,阴影立刻笼罩了我。那是一个角落,没有人再注意我,我像是个陌生人,站在一大群哭泣的人中间。
后来,我发现自己是在车站,在黑压压的陌生人中间。我等待着女友,等待那漫长葬礼的结束。我发现,我大学时学到的一点点的社会,在她父亲面前全无用处。他铁青的脸色,他的咳嗽,我没有敢跟她父亲表明心迹,我被排除在了那忧伤的家族之外,我离开了那个葬礼。
我不知道我在车站里,等待了多时还是几天。当我又一次地醒来,再次见到了我女友的父亲。他的头发更白了。他忧伤的神情,医生职业的严谨和苛刻,我不知所措。我搓着手,完全失败的样子,屈身垂手在椅子里。
谈话的细节我记不清了,但我刻骨地记得那一切。他的意思是,他女儿要回到他那个城市,不可能跟我走。我是农民的孩子,在这样的关头怎样表达自己,我不知道。我几乎哭出来,全身哆嗦着。他的听话女儿,跟在他的身后,长时间地低头,仿佛一株经历了更多风霜的植物。
他递给我一根烟儿,我大口地抽着,竭力镇静自己。但一切都白费了,我的干咳暴露出一切。他也咳嗽起来。然后我们相对,我看见他脸上有了一丝松动的神色,像满天的阴云空缺出的一丝天光。我永远记住了那样的一句话。他说,看来,看来你是个很老实的小伙子。
我妻子紧紧地依靠着我,她的神情更加的迷茫。岳父病重前,她和她母亲一直悲伤地在床边守候。
有天晚上,我睡着了,她离开她母亲,躺回到我身边。我感觉到了她冰冷的身体。它在颤抖,且紧紧地靠近着我。我知道她的悲伤、恐惧和欲望,我轻轻推开她,拍着她的身体哄她入睡。而我,我知道,一会儿我将很快睡着,和她同床异梦在她父亲的家里。
有些事情,是不明白时开始的,也有些事情,注定在我们清醒后要结束。
出殡的早上,黎明前的最黑暗的时刻,夜色乌蓝。六辆车,载着亲属和朋友,无声地出发了。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仅仅一点曙光后,天空大雨倾注。好大的一场秋雨呀!我听着雨珠噼叭的敲窗声,不再瞌睡。我看见雨刷像眉毛一样不停地摆动,擦出外面一小块清晰的世界来。那里正烟雨迷茫。土路上没有人,而车内,一派晦暗。
我妻子毕业后,去了我的边境小城。在那儿,在一个美好名字的通天路北端,我们共同营建的小窠,就在一所小楼房的顶楼。我们用四年时间,节衣缩食,又贷款,弄到的小小蜗居。从那儿鸟瞰小城,天天都是繁华的对外商贸入眼,那是一夜之间,开始暴发的新事物。
婚后我们常常吵架,为了莫名的事情。我的农村生活习惯,她大城市生活习惯,总是格格不入。况且,我又疯狂地迷上了写作,酒,几乎让我终日不醒。一个曾经满怀对生活信心的人,在繁华的商业氛围中,突然变得像鲁迅《伤逝》中的一对主人公。我们跌落在另一种暗流里,无法汹涌。尽管,试图相互挽救着,对方对生活的灰暗。
我的小窠,我在里面写分行的诗歌。每天早上,在小窗前,我都会看到对面医院的停尸房,地上有黑压压的人群,在那儿哭泣和沉默。在冬天,那儿的白雪地,逼迫得死亡更加清晰可见。小窠高过了边境淘金的热土,却没有触及到天空的一朵清风和流云。我只是写诗,所以我们很贫穷。我曾经坚定的女友,我对现实灰暗的妻子,神情一天比一天忧郁。在另一个刚刚开始的路程上,我们同时遇到了迷茫的风雪。我的孤单和无助,拯救不了她,拯救不了那混乱的一切。那时,我想我们这回,真的完掉了!
在车上,我岳母一直没睡。她更瘦了,她的眼神和女儿同样茫然。出发前的夜里,她在那个房间里几乎坐了一夜。她用两年最辛苦的时光,侍候病重的人,可她多年的伴侣还是走了。从她熟悉的屋子和生活中,一下就消失了。她没能留住她的依靠。
她想着,他可能暂时去了世界的某个角落,下棋,喝酒,然后会在某个深夜回来。像以往那样,独自在大方厅里抽烟,静坐。沉思。不点灯。会打开收音机,关上房间门,听美国对华电台和俄罗斯对华电台。再后来是洗漱。泡脚。最后,他会悄悄地走到床前,轻轻地睡下,几乎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睡眠少,夜里间隔地咳嗽,她梦里也会听见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他固执地不医治。他是医生,他不相信那些医生,他说那就是命,他相信自己。他的早晨也是早早开始,又是抽烟,听老式收音机,简单地吃些饭,下楼去医院上班。他忙碌着,为那些患者。他永远停在了主治医师的职称上,并且在这个职称上老去。而他的医术,又让他在别人那里活着。
但一切不可能了。那晚上,我岳母一件件地整理她丈夫的衣物,把它们一一地挂上,挂在衣橱里。她随时等待,那个有洁癖的丈夫回来换穿。那是一些始终保持干净的衣物,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外衣居多,样式老旧,但还是如同未穿换一样。多年来,就这样,她小心地侍候他,看着他严肃的脸色。她也是医生,但他们之间的话很少。
深夜,我听着那房间的轻微响动,碰碰身边的妻子。她于是去安慰她,她们娘俩儿一直轻轻地说话,直到出发的一刻。那一夜,是我的不眠之夜。我睁着眼睛,听她们的低语,抽泣,几乎度过了世界上所有哀伤的夜晚。
老人们忙着抹眼泪。有力的男性后代们,我不认识他们,但我们合力抬出盖着白布身体的担架。我在其中,很是吃力地抬着头的一端。那是一个穿中山装走掉的人,面色灰青,但安祥。他一动不动,并不再冷漠而自得地看一切,只是睡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提前老了的小老头,那时,他才六十一岁。盖上脸,我们最后搬走了他。
他身体突然沉甸甸的,像抬一块铁。当我不经意地触动他身体,就是这样的感觉。的确,那身体不再柔软,在冷漠的坚硬中,无声地听凭这个世界的摆布,但他已绝计不再醒来,绝不。
生前,这个身体几乎也是如此。在清高的灵魂支配下,他坚硬得不像任何权势低头和弯腰。他因此只是一个医术很好,又孤傲得让人难以理解的人。像一把苛刻精确的手术刀,病人也会愿意避开它的锋利。他几乎没有朋友,只有几个同样命运的棋友和酒友。
在最后的一次见面中,他曾经说,我不喜欢你像我一样的性格,从第一眼感觉上,就不喜欢,我其实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但他还是接受了我,同意他的女儿,分配到远远的另一座小城。他可能又一次无奈地承认了自己女儿的命运,也承认了自己的命运。
多年后,他的女儿,看着别人家新娘穿婚纱的照片,总是心情复杂。我尴尬着,那时,两手空空的我们,没有过多的钱照婚纱照。后来,我们也没有了那样的心情。
小车队开走了。那个早上,其实没有多少人送别我岳父。寥寥的告别中,只有几个表情悲伤的人,他们真诚地鞠躬,送别。这几个人我认得,是他的酒友、棋友,都是一些不得志的医生。
出医院大门口时,意外地涌出一群人。一些他曾医治好的人们,夹在道路边上,为他送行。恍惚的路灯下,他们喊着李医生的名字,像是一些影子在摆手,很久,很久,还坚定在那儿。
没有多少哭声,岳父的灵柩被挪到灵车上的一刻。他的大儿子摔了纸灰的瓦盆,他去往天堂之旅开始了。我们鱼贯上车。在车上,哭声突然来自他的妻子和女儿们。我表情坚硬,悲伤得好像忘掉了悲伤。
他儿子镇定,茫然。他妻子没有来,他妻子不可能来。早在两年前,他就和妻子离婚了。一场失败的婚姻,源起于我岳父的决择。他不喜欢他儿子那个有社会地位的女友,他为他儿子选择了一位相貌平常、朴实无华的老师。为此,他不得不痛苦地告别谈得热烈的心爱女友。酸楚而短暂的婚姻后,他独自带着女儿,头顶过早地出现了斑秃。他工作的医院,就是他父亲的医院。仿佛,他在重复他父亲的生活。
他沉浸在今后无人训教的悲痛里,还没有感觉到一点成长的轻松。他没有承担起一家长男的义务,的确,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一路只是抽烟,往往不到烟的尾部,他就狠狠地丢掉它们,用脚长时间出神地辗。然后,再抽出一支来吸。现实生活中,他没有这样的勇气面对一切,像面对他父亲包办的婚姻一样,在单位,他老实孤独得一沓糊涂。但他,绝计以后单身下去了。
我看见他手里捧着塑料棋盒,那里面是磨得光光的黑白塑料棋子。多年来,他几乎放弃了学业,经常在夜深时打棋谱,一遍又一遍。这一点上,他曾是他父亲的徒弟,起初,他父亲可以让他三个黑子。后来,围棋似乎成了他反抗一切的工具,包括他父亲。他的暴力围棋,让他和父亲的日本式哲学和美学围棋,渐渐失去了光彩。他父亲在那座城市,围棋前三名。而他,在结婚的第一年,以铁血闻名,超过了他父亲。
他没有成功地摆脱掉他父亲的性格,他只是在棋盘上完成了一切。在他父亲最后的尽头,他将把这棋烧掉,送给他父亲。他知道,他父亲离不开围棋。
他父亲在家的气氛是沉闷的。他慈爱和小心翼翼的母亲从不大声说话,做饭也问及他父亲的胃口。子女们小心地做着自己的一切,规规距距的,没有人大声说笑,他遇事也越不过他父亲,看他的脸色行事。我和妻子回来,那个家庭的气氛还是如此。
在最后的两年,他父亲开始愿意和他的儿子一起喝喝酒,还有我。他父亲总是愿意喝酒。高度数白酒,从来不要多,只是一杯,就再也不喝。他父亲慢慢地喝,说话很少。他父亲问及过我的工作,却不问做得好坏,他父亲知道我写诗歌,却不看我的诗歌。
我们酒后下棋,我是输得最惨的一位。下棋,我是另一种棋风,和他父亲相像,但差距却是太大。除非我小舅子出手相助和他意外的失手。他父亲棋风厚实,大气,华美,宽容又隐忍。他父亲很虚弱,但沉稳如山,他认真地和我下棋,且认真地和我复盘。
他父亲说,你过于软弱,忍让。你遇事犹豫,不多用智慧,不果断,没有雄心和霸气。只有仁义之心,不能下棋,可能,也只可以下棋,只可惜底子不厚。下棋和别的事情一样,没人能帮助你,今后,看好自己走的路,下点功夫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他父亲,接受了我这位自命清高的诗人。除却写作,他父亲看清了我通往俗世道路的晦暗。后来果真如此,直到我四十岁,我为他父亲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刻,但这已经改变不了。
他父亲的大女儿从开始到现在,只是没有主意地低泣。我看见她的眼泡浮肿,像发酵后的面团,仅仅一夜,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从小因过分听话而更加惧怕未来的人。她找了一个老实的下岗工人做丈夫,自己在一家药房上班,生活拮据,她总是放纵自己的眼泪。
我们走进暗淡的阁架深处。一个更狭窄的空间,就是这个骨灰盒的栖息地。它是漫不经心地众多骨灰盒闲置出的一角。它的周围,挤满古色古香的小盒子,盒子前都贴满照片,男的女的,老人孩子,少男和少女,让人眼花。我没有读聚到这儿的名字,那已是一个个无意义的符号。尽管曾经像我们一样存在过。但现在,它们是他的邻居。
他儿子登上梯子,郑重地将小匣摆地阁子里。终于,这个闲置处不在闲置,我岳父在这住下了。这是它闲置多年以后,突然热闹起来的时刻。我们小心地摆上小匣后,又添置了几束塑料花儿,还有桃,蜡烛,都是那种塑料制品。一时,这儿有了生气,一切发着新鲜的亮光,仿佛渴望着永久。
仰望时,窗外的枯叶在雨水中沉沉地坠着,一角更高的仿古屋檐,挡住了灰蒙蒙的天光,没有开灯的大厅,暗极了。声音嗡嗡地轰鸣,像匣子里的人,悄悄在私语。
她紧紧地挽住我胳膊,我重新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温度。我听到一种声音传来:现在,可能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像我母亲,我们好好活着,就对得起逝去的人。我妻子的喃喃自语。我以为是树叶的震颤声,我瞧着窗外的枯叶,风中它们仍一枚枚飘散着。那话语,来自它们的飘散。
我说,我想给岳父写首诗,我妻子没听见,他们也没听见。但我相信,秋风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黑白照片动了动。
在焚烧炉前,纸火烧得红红,我们在焚烧祭纸。火堆里,有一些黑蝶飘荡出来,又飞进远远的荒野。我和他的儿子共同烧掉了那付塑料围棋。那黑黑白白的棋子儿,那些曾经一举定过乾坤棋子儿,那些当过炮灰的棋子,那些妙手偶夺的棋子,那些风云动荡过的棋子,一枚又一枚,燃烧了很久。很久。
秋风更大,秋雨亦浓。后来,我离开了那里,我们离开了那里,一离开就是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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