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游太晖观(2009-10-17 22:23:08)
在荆州断断续续生活多年,最大的遗憾是,常常感觉不到荆州的文化氛围。除了古城城墙,那千年的历史、丰富的遗迹,似乎都离我们的现实生活太遥远了。我们像活在一个干枯的井里。或是因为我们为城市的喧嚣所迷惑,又或是因为我自己没有最大限度地张开自己文化接受的臂弯,而使我们的“钝感力”增强了。
朋友邀我至他家。一路出小北门向西而去,行车十来分钟,眼前便出现了太晖村。我即问道,太晖观就在这附近?朋友说是的,他说他的小学即在太晖观的旁边的将台小学,从小就在观里玩着长大的。于是我提议先去太晖观去看看。
在田埂与田埂之间穿梭而行,我们向一堆民房驶去。在杂乱无章的民房中间,朋友告诉我,那不远处高耸着的破旧古建筑就是太晖观。太晖观因年久失修,已经显现出黯淡的颜色,在夕阳的照耀下像一位沧桑的老道。我们从相对成巷的民居前,逶迤而行,满头白发的老人和刚刚成孕的妇女,坐在墙根边望着我们,像是明代的雕塑。
到太晖观门前时,我的心很充实,因为说实话,年久失修的古修筑,更有风韵,不失古色。破旧的檐瓦,脱色的墙壁,生长在观前墙上的杂草,也竟然在这秋意未浓的时节里,提前地枯黄了。我曾经踏过了很多寺、观、庙、院的门槛,多为木门槛。常多有修缮之举,或为善举,或为赎罪,不管是出于何因,门槛代代都是新的。而太晖观的门槛却是石头做成。而且三级石阶全是孤零零、光溜溜、淡青色的石头,那些道士们从这石门槛上走过,走了几百年,这石头倒是成了道、得了仙了。
此处宋元时曾有草殿,明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十二子,受封于江陵的湘王朱柏,由于笃信神仙,“善道家言”,遂于此量地造林,营建新殿,至次年落成,经占卜,得未济卦之六五,于是命名为“太晖观”。不过朱子也困此而自焚,未免过于可惜。清乾隆《江陵县志》称刚造之时“太晖观设有主体殿阁五座,偏殿、左右殿俱备,规模宏伟,殿宇高大。”据朋友介绍说,观内主殿雕梁画栋,熠熠生辉,有“小金顶”、“赛武当”之称。
小心翼翼地踏过石阶,走进太晖。我们从侧门走过,那里有一群小孩子,分成男女两派,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那里扭打成一片,其他的小孩子在一旁劝架的劝架,观战的观战,好不热闹。唧唧喳喳,吵吵嚷嚷,把一个安静的道观吵得不得安宁。朋友介绍说太晖观近年来修缮过一次。不过我观道观整体之貌,似乎又有几十年没有修缮的样子。杂草丛生,内心顿生古意。
曾到苏州的局前观、又到杭州的灵隐寺、抱朴道观,这些道观修缮完好,装饰一新,观内香火旺盛、善男信女、跪求俯拜,但那俯拜之众中,以平常心态来者,十有八九。苏州城市里的局前观,人烟凑集、老少会聚,多为到此旅游观望休闲者,又十有八九。而杭州的灵隐寺,济公和尚给这个古寺所带来的神话的传说、历代多少文人墨客给这个古寺带来的文化信息,都被现代商业的气息所掩盖。一柱香,一百块,时为常事。所以,去了杭州的灵隐寺,你会觉得,灵隐寺是活在现代的。而古代的灵隐寺早就荡然无存了。去灵隐寺去了两次,每去一次,都觉得这灵隐的灵气,已经没有了。更有甚者,舟山的普陀山,一顿饭,上千元,更是以贵出名。那这样的道寺佛山,我是不想再去的。
而太晖观是没有多少游客的,其实就算是游客来,也会欢心而来,失望而去。这里的香全不起眼,一块的、两块的、三块的,在墙角、大殿、树下全是香炉,这是真正活在当下的道观,活在太晖村村民们生活中的道观。
太晖观不起眼,还在于它的旧。幸好没有再修。修了就没有它本来的意味,破旧反倒见其真实和遥远。太晖观的旧,还在于他的朴实。我们穿过不起眼的树林,却比那些参天的大树更为有味,我们常见那些在名山秀川建造的道观,注意周遭的自然环境,皆依山就势,如四川青城山的三清殿,殿前更是古木参天,亭亭如盖,殿后有山林,殿前有江水,这种清幽的环境构成了道教洞天福地的境界。而太晖观的树,大概是被砍掉了的,而代之以小树,已然成荫。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里还有如此苍老的老道士。头顶头髻,腿扎绑腿,脚蹬布鞋,手持龙拐。最可见其苍劲之处的是,老道瘦骨嶙峋、身形单薄,学道至此,当为真仙。老道右腿略有点跛,看见他挪动时,让人时刻担心他会摔倒。我朋友上去问:道长,我们现在可以去大殿看看吗?老道似乎没有听到我们说话,身形摇摆不定,像仙道一般,走出几米,似乎没听见,我们面面相觑,正感尴尬,他从几米开外传来几句话:不知道,去问他们。我们心生疑惑,问他们,他们是谁?
我们只得向前,其实对于我来说,进不进大殿,已然不太重要。因为只站在这道观之中,已经使心中充满了一种文化的享受和体验。当时间缓慢下来的时候,心灵就会很安宁,很舒适。当我们走近主殿,看到那三十多级台阶的时候,我惊讶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陡的台阶,几乎是近于七十度角,而且台阶甚窄,还没有一脚之长。我们只好像穿了高跟鞋的女人一样,半悬着三分之二的脚去慢慢地爬。
到得殿前,殿门紧锁。我心反倒觉得安定。因为有很多宝贵的东西,最好是不看,留着。看了,就破坏了那种自然的真、善和美。朋友说,每到初一、十五,这里香火之盛,不可思议,人头攒动,肩肩相摩,侍立而待。不过,如前所说,太晖观的游人很少,这正好使得太晖观活得像观里的老道一样清闲自在,清瘦,有时就是一种境界。我们待返回之时,又见一精神矍铄的老道,从左侧的厢房里走来,我朋友又去问他,是否可入大殿一观,他说观里的老道们,各司其职、各营其殿,那个大殿的老道,现不知何处,不能进入。说要是我们想要拜神,得明天再来。我是没有什么失望之处,我朋友却显得有些着急,因是他带我而来,不进大殿一观,似乎有点遗憾。不过,也没有办法,只好向回而走,等我们走出数米,第一次所见的跛老道不知何时已经在我们身后而立,身音沧桑而嘶哑:
你们要拜神,要起早!不起早,见(敬)得了神么?
我们回身而望,似乎都觉得他说的话有很深的含义和哲理。
离开太晖观,在田埂间的水渠边,我又回望西边的太晖观,夕阳正照在那里,古树道观、枯树老鸦、倦鸟归巢,几千年的景象,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荆州三观之一的太晖观,守在这里等我的到来,已快八百年了。下一个八百年,将会是谁到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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