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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气质

(2018-10-19 16:19:45)

曾经读过一篇文章,说民国那些丧夫孀居、大字不识的母亲,却用母爱滋养出一代大师。透过她们的故事,我分明看到祖母的身影。

蔡元培11岁丧父,母亲周氏婉拒别人施舍,依靠自己的双手抚养孩子,甚至亲自动手给蔡元培理发,以身作则教会孩子勤勉节俭。

郁达夫出生第二年父亲去世,母亲陆氏抵押掉家产,白天做小买卖,晚上做针线活,坚持让孩子上学读书,最终培养出三个优秀儿子。

钱穆12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蔡氏家教虽严,但从不疾言厉色。钱母对人也从不褒贬,只是把别人的故事说给孩子们听,让他们自己判断是非好坏。

胡适父亲去世时,母亲冯顺弟年仅23岁。胡父与前妻的大儿子是个“瘾君子”,在外欠了一屁股债。作为“后娘”, 冯顺弟对他视同己出,宽容有加,关怀备至……

回头来看我的祖母,她的人生经历与那些民国母亲何其相似,她们的励志故事几乎在祖母身上一一呈现——出身贫寒,早年丧夫;拖儿带女,含辛茹苦;言传身教,重视教育;苦尽甘来,阖家幸福!虽然个中艰辛或有不同,取得的成就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但母爱的伟大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大巴山穷乡僻壤,依然书写了属于祖母的传奇。

祖母8岁丧父,因为家境贫寒,只得寄养在她叔伯家长达12年。19岁时续弦33岁的爷爷,与嫡长子女共同生活,生二子三女。14年后,爷爷不幸病故,那时父亲9岁,而最小的幺叔只有三个月大。从此,祖母以柔弱之躯,挑起一家老小生存的千斤重担。

在此后长达半个世纪的孤苦坚守中,祖母忍辱负重,穷且弥坚,为家族振兴奉献毕生精力。面对家庭变故,她处乱不惊;面对各种困难,她沉着应对;面对生存压力,她乐观进取;面对利益诱惑,她坚守底线;甚至遭遇小人暗算,她也能处之泰然,以德报怨。她总是衣着整洁、举止得体,由內到外散发出的永远是教养,是宽容,是坚忍,是希望。她的高洁品性赢得乡邻慕赞,众人敬仰。

祖母深受教过私塾的爷爷影响,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更是摈弃世俗的重男轻女思想,宁愿自己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甚至变卖家产也要供儿女们念书。对于获得接受教育的机会,“男女平等”或许是祖母与那些民国母亲的最大不同,展现了她“杨门女将”的超凡气度与眼界。祖母的付出终有回报,小姑是当地文革前第一位女大学生,幺叔初中毕业遭遇文革,回乡务农11年后,成为恢复高考当年方圆数十里唯一金榜题名者,而父亲他们兄妹几个也因为有着不同程度的文化基础,先后成为国家工作人员和人民教师。

祖母对教育的执着,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也为国家培养了有用之才,后辈晚生常常引以为傲。但我以为,祖母对家族的贡献,不仅仅是通过她的努力让一家人生存下来,或者是跳出农门衣食无忧,更为重要的是,她对家风家教的重视,对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传承。即便是在我们孙辈的成长过程中,也总是沐浴在她温暖的阳光下,将她的仁慈博爱、正直善良潜移默化。

儿时,因为工作关系,父母两地分居,母亲难以照顾每个孩子,因此我们兄弟姊妹都曾先后短暂住在乡下祖母家,并在那里的矿区学校接受启蒙教育。学校有不少煤矿工人子弟,家庭条件比当地人好。夏天,看到他们自备水壶,口渴了可以随时喝上一口,这让年幼的我羡慕不已。当时祖母家租住有两位挑夫大伯,他们也备有军用水壶。那天无意中我发现,一位大伯的军用水壶弃在一旁,于是竟鬼使神差顺手拿走,悄悄带到学校,自己开开心心用了一天,满足了小小的虚荣。结果当晚就被祖母发现,她显然异常生气,但并没有动手教训我,而是让我头顶一碗凉水,站在房间闭门思过,然后带我向挑夫大伯赔礼道歉。这件事对我幼小的心灵震动很大。现在想想,如果不是祖母及时制止,我的行为不知会对此后的人生产生怎样的影响。

在接受父母教育和初为人父教育孩子的过程中,我们也常常受到祖母的恩惠与点化。少时,母亲性子急,对调皮的我们常常恨铁不成钢。每每见此,祖母都会对母亲婉言相劝,然后教我们赶紧给母亲认错,让母亲消消气。当我们为人父母时,祖母也总是教导我们,对孩子要轻言细语,耐心教育。

当年,蔡元培感慨母亲的良好教育方式:“决定孩子一生的不是学习成绩,而是健全的人格修养”。胡适对母亲的教诲心存感激:“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钱穆对母亲感情深厚,他说:“我之性情,得益于母亲”。而正是祖母将“忠孝节悌、礼义廉耻”作为自己和子孙后代的行为准绳,将寄人篱下12年修成的隐忍炼达贯穿于修身齐家之中,将与爷爷朝夕相处十四年对她“知书达理”的影响发扬光大,在她和风细雨润物无声的家庭教育影响下,在父辈们的忠实践行和引领带动下,才有了我们这个人称书香之家的大家庭,也才日渐形成属于我们家族的特殊气质,那就是:真诚友善,以德为先;大度包容,海纳百川;长幼有序,仁孝谦俭;尊师重教,尚文敬贤;低调做人,埋头实干;公道正派,是非明辨;自强不息,矢志弥坚;和衷共济,排除万难;爱国爱家,感恩奉献。

或许我对家族气质的提炼并不精准,但这种气质其实已然深入我们的骨髓,逐一对照,应该都有现实体现。譬如职业选择,从爷爷始,四代人皆有传道授业解惑者,教师成为家族职业首选,这很大程度得益于家族尊师重教的传承。而在族人职业选择中,鲜有经商办企业者,因为缺乏经商传统,即使祖母有短暂经商史,那也是小本儿买卖,糊口都难。再譬如,家族中从政入仕者皆有公仆情怀,脚踏实地,干净担当,故实绩突出,深得民心。而族人的正直善良,也往往遭致奸佞算计,好在公道自在人心,终能逢凶化吉。对于家族的团结,已在历次磨难中得到印证,特别是祖母离开我们后,家人们尊崇家训,相互帮衬,相互鼓励,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形成愈加和谐的家族氛围。

家族是社会最稳定的基层单位,在社会和谐、民族团结、国家进步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而家族气质是一种家族文化认同,体现的是共同的价值观,共同的精神追求,非一朝一夕养成,需要族人日积月累共同“修炼”,共同维护,需要一代代薪火相传,一代代发扬光大。

感谢祖母,用她的慈爱给了我们后辈最好的人生启蒙;感恩祖母,为我们塑造了如此优雅的家族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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