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城里的月光

我也许是一个喜爱城市的人。城市的迷离烟火、拐角路口，总会让我浮想联翩。作为一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我深识那高楼和街道的颜色，以及霓虹和路灯的阴晴。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离开城市就无法生存。我喜爱高山旷野和江河湖海，我喜欢驰骋飞翔的自由感觉。但是我毕竟是一只城市的鸟儿，流连那份繁华和喧嚣，也许太过安静，却不是我本性了。

可能这不能成为我喜爱城市的理由。但至少是我停留城市并解读城市的借口。城市的内涵也许复杂，也许晦涩，就像它的街道一样错综。而我却试着去观察它，在匆忙路过的时候，留下一块不深不浅的烙印。

城里的月光，不会明亮，时常隐没。但却是最纯最真的一隅，寻找的路上有淡淡光亮。

一座城，可以很平凡。我们路过的大部分市和县，都只是平凡的人进行着平凡生活的地方。他们不需要华丽的粉饰，不需要嚣张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的小生活，在密集的人流里有一块容身之地。

比如济宁。曾经运河流过的地方，却被历史褪去了光环。

济宁的夜里有雨，街道潮湿阴凉。第二天有温和的太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把这一座平凡的城市抹上淡淡的温暖。我们那一日短暂的停留，也无法寻找它的闪光点。

不高不矮的楼房，参差的店铺门，路旁有水果摊和煎饼大娘。川菜馆和小吃摊是重庆开县来的三峡移民，生活平实充裕。古运河只是一条静静的溪水，垂柳拂上水面，依稀有些水乡的痕迹。朝代更替，那些吱呀作响的商船早已不见，一条拱桥的砖瓦依稀透出昔日的繁华。

南阳湖，孔府，这些需要驱车前往的地方仿佛不属于这个平凡的城市。它只是兀自运转着，不紧不慢地铺开一个小天地。

这匆匆掠过的感觉，只是越发明显了。

夕阳西下没有牡丹盛开的菏泽，依着黄河却不露声色的三门峡，山顶的冷清的街道筑出的潼关，据着巨大的皇陵和骊山却依然安逸的临潼。

太多平凡的城市，让我们几乎没有了感觉。我们只是到达，吃饭，躺进旅馆或软或硬的床铺；洗衣服，写东西，看看地方台带着雪花的电视节目。

有些单调，但是这样的平凡，也许是回报一个疲倦的身体的最有效办法吧。

只是偶尔去街道上逛逛，除了买一些食物补给和必需品，也就是散散心。不需要琳琅满目的店铺，一个人走走看看月亮，看人来人往；或者聊聊天，陪着走几步，就已经足够了。

平凡，并不在于城市的大小。一座县城可以平凡，但也可以诗意。一座大城可以磅礴，但也可能平庸。

郑州就是一座大城。铺展了方圆四十公里的地盘——入城20公里，出城20公里的漫漫长路，却很难让人在短时间内找到任何闪光点。

那宽至十车道的郑开大道（郑州——开封），也无法昭示一座城的光辉。宽阔巨大却人烟稀少的工业区，高大立交桥交错的CBD，精致漂亮的高楼围成的高档住宅区，一直到繁华而吵闹、人车混杂的中心市区……这是任何一个中国大城市的必然构成元素。

进入郑州，你可以找到北京、找到上海、找到重庆、找到南京……但是除了“郑州火车站”几个字以外，我没有找到“郑州”。

住宿地方附近是铁路进站口。交错而复杂的铁路线携着金属疏离的质感从交道口上横过。郑州唯一的特色，也许就是作为交通枢纽的存在。南北东西，车来人往，不知道有多少匆匆的过客。铁路简单的交错，却生长出来了林立的高楼和人群。她的中心词汇，恐怕就是拥挤和繁忙吧。

穿过漆黑的平交隧道去吃烩面，那味道没有留下特殊的感觉。就像满街的灯火，闪烁着习惯和平凡，挡住了星空和月光。

可能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爱上这座庞大的车站。郑州的地图，密密麻麻，给人莫名的逼仄感。这一座“平凡的大城市”，留着我们匆匆的脚印。

反而是紧邻郑州的开封——曾经是河南省会，却在发展中被渐渐遗忘的城市，给了我一些小小的惊喜。

北宋的都城，史书中带有一些偏安的味道，然而实际上开封从古到今一直是相当富足的。北宋不是一个庞大的政权，甚至无力与后来的辽、金抗衡；中国大一统的霸气王朝，在北宋的身上难以寻觅。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被历史指摘的王朝，却拥有着最为富庶的子民。躲避战争是为了发展商业和经济，在中原沃土的滋养下，才有了市民阶级的兴旺和城市的真正发展，才有了商贾和集市的盛大，还有宋词歌舞的缠绵。

似乎离题较远，但是自古遗留下的市井风格和商业氛围，在开封依然清晰可辨。

开封并不受工业宠爱。建国后发展的工厂，现在大多倒闭；然而那一条条繁华而热闹的商业街，却是彻夜灯火通明。

给我最深印象的，还是开封的夜市。也许与大城市比起来，开封并不算富裕，但是在简单却丰富的夜市上，却一样能够过着廉价却开心的日子。

吃过饭，我们一群人走在书店街上，已经是晚上9点过，而这片街才刚刚开始热闹。路旁的小商小贩开始练摊，你能想到的以及不能想到的东西，夜市上应有尽有。女孩扮可爱的发饰贴纸，男孩着迷的书和影碟，小孩喜爱的玩具模型；字画奇石，锅碗瓢盆，北货南货……满满一条街有如白昼。

我们一家一家地走过，闲庭信步地逛着，同时期待着“前方不远处”的小吃街。哪知看到所谓的小吃街以后，我们立刻被震撼到了——绝对不应该吃过晚饭才出现在此处！这哪是小吃街，简直是小吃广场！一家家用篷车装着的小吃铺，沿街排开，一直延展；后面桌椅摆得密密麻麻，吃客络绎不绝。炒白薯、玫瑰糕、冰糖梨……听过的，没听过的，充斥眼球，挑逗味觉。无奈腹中太饱，未能尽情口福之，遗憾遗憾。

如果说郑州是一个在官场和商场上拼杀的成功人士，那么开封就是一个安于现状的小生意人。开封的生活，可以自由安逸，甚至不思进取，但是却可以让人心生艳羡，叹道人生不过如此。

西安和洛阳，也算是比较出彩的地方了，至少我是这样觉得。虽然洛阳的水席让我们失望了一把，不过自古以来丰富的底蕴，给城市添色不少。

关于西安和洛阳，以后会有篇目仔细道来。也许这样的地方，不能单单以城市解读吧。

想要爱一座城市，可以爱她的繁华，爱她的宁静，爱她的丰富。

但是我宁愿爱上我身出城市的那种感觉。无所谓优劣。它只是一个游走于血液和灵魂的态度，言语无法表达，却能在不经意闲闯入脑海和心窝。

就像那个小小的县城循化。简单的几条街，一片广场，在壮美的山谷间安居的小城，却能给我另一种滋味的安宁和慰藉。

在循化中心广场的某一天，听到了许美静的那首歌。“城里的月光”。淡淡的吟唱，轻柔的旋律，萨克斯风的温婉演奏出流溢的情感。

忽然就迷恋起那般的感受。哪天抬头看见月光时能有如此的悸动，也许这才是我最爱的城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