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信仰旅程兩個字。簡簡單單的音節，暗藏了多少起伏和婉轉。

也一直堅信那種旅程中的感覺。遠望，漂泊，向前，走在路上就有了生命脈搏的節奏，有了擁抱天地的衝動。

即使那些跌宕和波瀾，也不曾令我真正畏懼。多少年后回想那些漫長的路，我希望我可以一樣用最飽滿的顔色去形容，帶一分從容，帶一分留戀。

那樣融入生命的旅程。讓人迷戀的，也許是目的地的色彩斑斕，也許，就是旅程本身。

夜空下的旅程，同樣可以寫成明亮的詩篇。

 

我知道，不管去哪裏，不管有再多坎坷，我都不是一個人。再長的路，都有一個溫暖明亮的終點。

 

關於田坪的夜路的回憶，並不算太深刻。

黃土高原的溝壑，被夜色勾勒得沉重。看那天空中被夕陽燃燒的云漸漸灰了下去，寶石藍色的天空凝重而沉默。

沙棘的參差的影子，在風的吹拂下搖晃成憧憧的一片片。夜很靜很靜，涼風輕語，撫走烈日的痕跡。夜安靜地降臨，吸走眼中的亮光，我們在最後一個坡上努力地騎著。

還清晰得記得，前旗澤蘭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她勇敢地在前面努力地騎著喊著加油。那有些單薄有些不足力的聲音，卻讓人安慰而感動。

我也喊著。用唱歌的嗓音，劃破寂靜，在山間盪開。我感受得到她傳來的力量，不是來自于超強的體力，而是來自于一顆堅韌的心。

“前站說，還剩十公里。我開始數碼表，雖然已經漸漸看不清。9公里，8公里，那最後的大坡終于也橫在了前方。說實話，有些累了，最後一點力氣和毅力正逐漸被吞噬。看不清，看不清前面的路，看不清姐的表情，只是跟著前旗爬完最後的200米，然後前站的車燈，終于開始微弱地閃入視線。”

天黑盡的時候，駐扎在了那個小小的村落。那幾盞溫柔的白熾燈光，在沉重的暮色中，緩緩飄浮。

 

旅程，也許的確可以寫成傳奇。坎坷顛簸的同時，那史詩一樣的光景，被同時刻為了記憶的光點。

我在旅程中，卻始終從容。那與黑暗、寒冷、漫長共存的，是宏大而廣闊的天地，是如歌如詩的山水，那包容一切的星空。

我會用盡一切形容詞來描繪屬於2008年8月12日的盛大。那用生命去擁抱的群山和天空，如朝聖一樣的前行。

所有的音符都在那一刻流瀉成旋律——在我從上午最後一個山口沖下，碼表數字急速爬升的時候，陽光從本來陰雲的天空中灑下的時候，整個人似乎融入了那絢爛的天地。草場柔軟，牛羊成群，云和光在斜坡上游走，那一切將自己包圍，我感到眼角有淚水的痕跡。

那是怎樣都無法取代的震撼。能夠讓我忘記長達20公里的陡坡，忘記3500米海拔的冷風，忘記獨自兩人的渺小——就如忘記那一夜的漫長，忘記等待時光的難熬，忘記隔絕了一切通訊的無助。

在山谷小小的千戶村吃過簡陋的中午飯，備好了乾糧，我們向今天最長最高的山進軍。

我們深知這一天的艱難，但怎樣的艱難，都未曾真正構想。海拔和路程，都只是乾巴巴的數字，等真正踏上了旅程，方知上午的山路已經磨出隊伍的疲累。必然是要趕路至深夜，夜多深路多長，究竟是擺在自己前面，唯有上路，向前。

還好這一路已用盡一切來饋贈我們的辛勞。雪山露出聖潔的白頂，天色依然藍得透明。云浪翻湧天邊，廣闊的視界怎樣都飽覽不夠。

青藏高原，天路。這是唯一可以形容的詞語，只要將它們念出，就靜靜昭示了所有的震撼。

“隊伍剛出發，便被拉開了距離。我跟著前旗以一個愉快的速度向上爬過一節又一節盤路，小分隊有說有笑，氣氛隨著陽光的飛揚而越發高漲。看那天空中云和光影的變換，高大的山脈有如油畫一般細膩而豐富的顔色，一直不住驚嘆驚嘆，不敢相信是夢還是現實。”

16.5公里的坡到拉脊山口。我，安德，小E，螺號四個人，從下午4點45分，一直爬到7點30。

夕陽西斜，把天空染成絢爛的一片一片，如酒一般的深紅，如花一般的絳紅，如果實一般的橘紅；海洋的湛藍，神秘的紫藍，沉入山的輪廓中，是絕美的逆光之影。

草場上如畫卷一樣的牛羊，一直蔓延到天邊。

山口的風，呼嘯著，隨著太陽的隱沒而變得有些清寒。我們躲在擋風的路基後，等待著後面的人。這隊伍實在太長，晚上前站的木頭還在陪著大姐，不知在什麽地方。手機沒有信號，前面和後面的路上也不見人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慢慢融化。寒冷正在一點點奪走身上的溫度。

原本的目的地倒淌河，應該是沒辦法到達了。但是現在沒辦法進行通信——隊伍後面的人，包括碧霄團長，已經完全和我們失去了聯係。前站到底打到哪裏？前面到底還有沒有村莊？路牌上有一個叫“哈城”的地方，該不該在那裏停下？

風，越來越大。3780米的海拔，夜裏必然是要降到接近0度吧。我們身上的短袖和衝鋒衣，還有涼鞋和半指手套，能不能抵擋住考驗？

終于，來路的盡頭出現兩個小小的身影。是木頭和大姐。不久以後，流人和康熙也來到了山口。木頭和螺號商量了一陣，決定先去哈城看看，在手機有了信號之後再及時通知大隊狀況。他們消失在了夕陽的紫色餘光裏。8點30分。

我們擠在一張防潮墊上分著餅乾（還有我不知道哪裏買的瓜子），分享著互相的體溫。山口的風淩厲，卻久久等不到後面的身影。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吞噬著能見度，再這樣耗著時間，注定會一起墜入黑暗。不如趁還不算太冷不算太暗的時候儘快趕路——前旗小分隊決定放棄等待，開始趕路。

在路過人的描述中，前路是起伏向下的。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吧。我們拿出多餘的衣服，雨衣，塑料袋，用盡一切方法抵禦寒風——雖然最後一定還是會被凍僵住。

不巧的是，隊伍裏的車燈大部分集中在前旗小分隊，後面的人怎麽辦？流人勇敢地接過了繼續等待的任務，接過了我們分出來的燈，以及擋風的防潮墊。小分隊出發了。沉穩的四哥，總是那麽令人放心。此時，已經9點過。在荒無人煙的山裏，我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忽然感到了無以名狀的幸運。任何一個人，都那麽的值得依靠。不管是獨自等待后旗的四哥，還是前旗瓜牛、一直説笑著活躍氣氛的小E、用頭燈照亮大家的安德，還有Ray和康熙，都讓我有了繼續旅程的力量。天空和大山，融成了深藍的一片，我們倚靠著彼此的燈光，以一樣的速度，向前面一點點騎去。星星開始浮出天空，璀璨一片；月光很亮很亮，我們的影子如燈照一般清晰。6個人，互相信任的人，同經風雨的人，消解了心中可能的恐懼。”

冷。冷到手捏閘困難。前面並沒有太多下坡，反而出現了長長的翻山路，過了一個山頭，又是另一段上坡。仿佛沒有盡頭。時間一分一秒流失，偶爾前方閃出的燈光，卻是車燈的光亮，在走近的時候晃得暫時失明。

安德的胸口開始疼。高原反應。平時話多的他開始沉默。大姐一再要求休息一會兒。而我的肚子也開始被挖空一般。10點了，在山中摸索的我們，甚至還沒有前站的半點消息。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哪裏，我們還要走多久，以及，會不會有風雪將我們永遠帶走。

“我們只好走走停停。估計海拔又上升了不少，稀薄的空氣讓身體開始缺氧。不過沒關係，我們一直互相安慰，即使真的迷失在山裏，我們至少還在一起，可以互相取暖到天亮。也許這是正在書寫的傳奇，我們就是故事的主角。是榮幸嗎？還是刺激？説不清楚，只知道擡頭看見北斗明亮的時候，心境忽然就開朗了。那如雪的月光將山染了淡淡的銀色，那黑暗忽然也變得溫柔起來呢。”

這樣的時候，我們雖然分散在山裏，但都一樣望著北斗，陪著彼此，在旅程中戰鬥著風浪。

10點40的時候，前方終于出現大下坡的標誌。儘管因爲吹風會更冷，但這表示我們至少可以快點向終點進發。很長很長的坡，我們保持著不快的速度滑下去，提醒著轉彎和顛簸。月光照在流淌的河水中，點著晶晶亮亮的光，寶石光芒一樣流瀉。那一幕，美得令人心嘆，仿佛黑夜的恐懼已經被溶化。

山在不斷後退。路邊開始有村莊。已經是深夜11點，村莊黑得沒有一盞燈，只有幾聲狗叫昭示著村子還存在著生命。我們借著車燈數著里程碑，就快到了，至少，不遠。

“Ray的手機忽然響了。信號！有信號了！我們急忙開始聯係前站。他們已經抵達了與109國道的交界，但是並沒有找到一個叫哈城的地方。路口有些複雜，但前方還是有村莊，也許可以住下。大隊還在茫茫的山裏，杳無音信，但至少，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

“我們的手機都響了起來。是騎行團的兄弟姐妹們發來的短信。問候，加油，鼓氣，安慰。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裏，千里之外的溫暖竟然如此真實而感動。我們一直都沒有分開過啊。”

11點30了。河流變得平緩，遠處109國道的車燈也慢慢明晰。

“96公里処村莊，我們正在努力尋找人家，大家擠一擠睡。”

“不要再趕路了，能湊合就湊合吧。太晚了。能走多遠就停下吧。”

“與後面的人聯係上了，他們8個人都在一起，快要到了。”

12點。前旗小分隊到達。感謝熱心的村長，我們在12點30的時候入住一個農家，勉強睡下。1點30時，后旗到達。這一天終于划上一個句點。

 

是怎樣的一天？有時候在回想的時候會失語。別人怎麽去理解？

也許沒有這一次，我就不會有這樣的經歷。一生一次，不再複製。漫天的星斗，被月光照亮的黑暗，寒冷裏的陪伴。沒有唱出來的歌，沒有說出來的感謝，帶不走永恒的信任和默契。

閉上眼睛，還是那充溢天地的光芒，山和云的清晰輪廓。用力擁抱天地的灑脫，還有那些微笑和吵鬧把夜的寂寞融化殆盡。

 

或者是去黑馬河那天，最後的夜路，最後的會歌。

那終于平坦下來的路上，那變幻顔色的湖畔，那柔軟的草場牛羊和油菜地旁邊，我們列成一隊，禦風而前。

夜幕降臨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回歸安靜。開始大聲唱歌，一首一首，從青藏高原到那些花兒，從兒歌串燒到周傑倫的老歌，只是讓旋律隨著車輪前進。

比起拉脊山的那夜，這樣的夜路不過是平常的一段。

可是，暑期馬上就要划上句點了。那所有的華麗和璀璨，最終要收于平靜。

以後的我們會帶著怎樣的心情去翻看？

“我不去想‘結束’二字，只是盡情讓所有的情緒在心口蔓延，享受屬於我們團最後的夜路。那彌漫的快樂，因爲歌聲而不再疲累的身體，跟著前旗一直一直飛馳的感覺。習慣了路燈掃出的弧綫光芒，習慣了深藍色的天穹，習慣了看著終點的溫暖光點。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深入血液。”

“可是最後的最後，我們唱起最後一首會歌的時候，我們並肩靠在一起圍成一圈搭著彼此肩膀的時候，我分明感到自己胸中翻湧的感情，還有眼圈微微泛淚的衝動。”

 

我們與夜的緣分，這麽深。深到我要用兩篇文章來不完全記述一切。

而且，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8月12日。我的記憶，在16個人面前也只是單薄。

是啊。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感受。可是我相信，那力量和希望的心情，那勇敢的心情，早已根植了許久。

在任何的時候相視一笑，都會心照不宣吧。

在任何的時候淡淡回想，都會無怨無悔吧。

僅在這裡，與任何經歷過，或者想要經歷卻不曾經歷的人分享。

希望你們可以理解，“北斗七星”對於16個少年，以及一個夏天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