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塔拉度假村
克什克腾旗和锡盟不一样,锡盟土地平旷,山峦大起大伏,几乎没有树,草色微白,更显得大地辽阔苍茫。克旗草色油绿,山峦秀丽,有松林、湖泊、河流、草原、沙地,时而有小山隆起,时而有河谷宽阔,时而草原开阔,时而是树木稀疏的沙地。有了这样的自然景观,克旗极适合旅游业发展。进入克旗境内不久,路边就出现一个接一个的度假村,有的是蒙古包群落,有的干脆在草原上直接盖起一座楼。我并不清楚我们要找的还在游牧的嘎查在哪里,不过我们直奔白音敖包风景区去了。
到了风景区,我们被带到星星塔拉度假村。在那里,我们见到那个嘎查的书记,宝音贺西格。星星塔拉度假村我以前来过,那时只有一排砖房和十几个蒙古包。有一个很大的蒙古包给我印象很深,大概十五个哈那。度假村的前面有一个小湖,后面的山包上磊着个敖包。我们晚上在度假村吃饭时,几个汉族小姑娘穿着蒙古袍,一边唱歌一边逼着客人喝酒。
几年过去了,这个度假村已然鸟枪换炮,那个大蒙古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砖砌的圆形房子,是现在的厨房。有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也是圆形的,一楼是大厅,二楼是许多小包间。一楼大厅有巨大的窗户,从一侧绵延至另一侧,透过那窗户看到草原和小湖,比任何壁画都要漂亮上百倍,这是这个度假村里我唯一觉得可取之处。两旁的空地上,立着几十个“蒙古包”。那些蒙古包都是砖砌的,刷得很白,绘着蒙古包的图案,正面是个大玻璃窗,远看像个张开的大嘴,里面是个标间,有两张床和一个卫生间。很搞的是,这些砖砌的蒙古包没有天窗,天窗的位置插着苏鲁锭,远远看去非常古怪的一排建筑。蒙古包最重要的功能是可以搬迁,但游客不需要搬迁,度假村也不需要,蒙古包需要天窗,游客不需要,度假村也不需要,蒙古包没有张着大嘴的窗户,但是游客需要采光、需要观赏风景。这就是旅游业,有人说旅游业能保护传统文化,我看是扯淡。游客需要的是猎奇,旅游业经营者做的就是把文化符号化堆砌。堆砌的同时在这种文化的本乡本土把这种文化践踏了。我出来寻找游牧文化,却寻找到这么古怪的一个地方。我很担心在白浪费钱。
宝音书记请我们在那个巨大建筑的圆形包间里吃饭,有酒有肉一大桌,一路上一直吃住在牧民家,几乎没有喝酒,夏天里牧民也很少吃肉,吃肉也是用带油的干肉做点菜吃。现在面对这么一大桌,每个人都倒上了啤酒,好几大捆啤酒被放在旁边,大有推杯换盏的意思,我担心主人弄错了,我们不是北京来的官员啊!酒桌上很多客套话,度假村的经理也来敬酒,原来度假村用的是这个嘎查的土地。
酒后,度假村为我们在宾馆里开了两个标间,宝书记来房间跟我们谈他们嘎查的情况。他们嘎查原有一百万亩草场,其中一部分是红衫林,50年代,建了林场,林场占了八十万亩,这样牧民挤在剩下的二十万亩上,因为牧场太少了,所以一直没有分。尽管这样,他们也对外声称分了,因为国家的规定在那,谁不分草场就是不跟中央保持一致。
下午,我们去度假村后面的敖包山上看了看,那敖包是假的,歪着堆在山顶,和如今规模宏大的度假村相比,也显得很渺小,很不正规。希望的守护者和天下溪其他一些同事准备回赤峰去,从那里回北京。我和周维决定留下,明天去看看本地的牧场,看看没有分牧场的牧民怎样生活。牧场上也有个叫宝音的人,他的亲戚——北京的蒙古学教授贺希格陶克陶老师也在牧场上。我有点担心,宝书记名叫宝音贺希格,牧民叫宝音达赖,教授叫贺希格陶克陶,如果我将来写文章给没有蒙古文化背景的人看,他们会不会晕了。
我和周维暂时被安排在度假村的宾馆里,一天四百多元的房费,让我们俩都担心经费问题。
贺西格教授
贡格尔塔拉名声在外,因为旅游业,从贡格尔塔拉走出来的贺希格陶克陶教授很少有人知道,虽然他是世界著名的蒙古学家。他曾经获得蒙古国颁发的大奖,获得那个奖项的蒙古学家全世界只有十人,中国只有贺希格陶克陶教授一人。
第二天早上,宝音的弟弟一大早开着车来接我们。穿过宝音敖包下的红杉林区,在林子的边缘,开阔的草原地区,我们见到三个蒙古包,宝音的家就在中间的那一个里面,宝音的弟弟住右边那一个,那么第三个呢?我们在宝音的蒙古包里小坐,了解本地游牧的情况。宝音忽然问我们,你们不想见见贺希格老师吗?他在哪?我们有点惊讶。他就在旁边那个包里。宝音回答。这种感觉真是很意外,我们虽然知道贺希格老师在牧场上,一直有一种云深不知处的感觉,现在忽然知道他就在近前。我们从宝音的蒙古包出来,进了贺希格教授的蒙古包。他笑着欢迎我们的到来,我们问他是不是也是来草原考察的?他说不是,这就是他的家,宝音是他的侄子,这个蒙古包就是他的家!一个世界上重要的学者竟然还在草原上有一个住蒙古包的家!现在我觉得很奇怪了,但这才是真正的蒙古人啊!蒙古人原本的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
跟贺希格教授喝上茶,他开始给我们讲宝音家附近的草原,讲白音敖包山。白音敖包山透过贺希格教授家的门就可以看到。“你们看着这敖包山有什么感觉?”他问。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你没有那种很神圣,被感动的感觉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接触白音敖包是作为一个旅游项目接触的,所以没什么感觉,我后面遇到很多敖包山,心里也会有神圣和被感动的感觉,但是对白音敖包却没有。他轻轻地摇摇头说:“这敖包山就是给人那样的感觉。我从小就在这山下,我就是这嘎查的小学里毕业的。这地方多好啊!这么看着有多好!”
喝了一会儿茶,贺希格教授带我们去附近走一走,看看贡格尔河,看看宝音家的冬营盘。话题离不开蒙古人那些糟心的事情:白音敖包山上原来有密密层层的森林,蒙古人世代居住在这里,世代守护着森林。过去大家夏天在草原上放牧,冬天就到林子里面。五十年代一支外面来的“护林队”来到这里,把大片的森林划归了他们,牧民不能再进去放牧,他们护林队一人拿着一把斧子,上山砍树,现在这山上的树已经很少了。这里的树是一种很珍贵的红杉树,现在越来越少了,说是要保护,可是现在因为这种树树形漂亮,又把小树整棵的挖起,卖到城里去。现在的白音敖包山已经光秃秃的了,也就是山下还有一点树。现在国家又出了公益林项目,把牧民们剩下的二十万亩草原也划成了公益林,说是以后就不让牧民放牧了,现在大家都不清楚这个嘎查的牧民的未来将会怎样?这二十万亩草原原本不是林场的,而且自古不生长树木。现在国家拨发的公益林补偿款,牧民也没有得到一分,都让林场拿走了。

我们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到一条小河边。这小河弯弯曲曲的,这就是著名的贡格尔河。河水清澈,河底有点发红,这是因为上游有个铁矿,一直在向这条河排污。
感叹一番后,我们又走到一个红砖的圆圈边上,教授告诉我们这是宝音家的冬营盘,这些红砖其实砌成一个火炕,热气可以在下面游走,冬天的蒙古包也是暖和的。贺希格老师又说:“这地方多好啊!”贺希格老师去哪都走得很快,我们一路照相,一会儿就被他落下。他带我们看了宝音家的羊圈,羊圈地面黑黑的,不长草,老师说这块地挖出来都是好燃料,羊粪砖挖走以后过几年才会长草。羊圈边,有一个半地下的窝棚,里面有不少工具,那是过去宝音家羊倌冬天住的。
我不确定我是否找到了游牧文化比较完整的存在,只是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又听见贺希格老师感叹说:“这地方多好啊!”
白音敖包
白音敖包是个很有名的敖包山,关于它有不少故事。最近的一个发生在二十多年以前。白音敖包原来是个重要的敖包山,但是解放以后,这个敖包山一度被认为是封建迷信,被拆除了。在敖包原来的位置上,林场盖了个望火楼。就这样年复一年,过了很多年,似乎人们已经把敖包山遗忘了。
文革结束以后,有人提出要恢复敖包山,但是上面不同意,还是有人说敖包是封建迷信。一个夏天的夜里,牧民们突然上山把望火楼拆除了,把敖包重新磊起来。这一天正好是七月一号。这一下事情闹起来,有人说这是跟党过不去,派了工作队下来调查。工作组驻进嘎查里调查。嘎查里八岁的孩子到八十岁的老人都说自己是领头的。大家都知道这事关系重大,领头人一旦被抓出来肯定重判,于是人人都说自己是领头的。工作组查了半年,还是查不出来,但是牧民也没有办法过踏实的日子。大家辗转上访,把官司打到乌兰夫那里。乌兰夫听说以后,立即批示:这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能抓人,抓了人要赶紧放,工作组立刻撤出。就这样这个风波结束了。直到今天人们仍然不知道领头的人是谁,我问宝音贺希格书记的时候,他眯起眼向我笑着,我意识到问错了——实际上大家仍然心有余悸,不敢说出来。只有白音敖包静静地立在山顶,保佑着这片美丽的草原风调雨顺,水草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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