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伦贝尔草原重现生机的天功与人功（附译文）_舒泥

　　今年对草原生态来说，依然是个喜忧参半的年头。丰沛的雨水让广阔的草原草木丛生，短暂的天恩也掩盖了草原生态背后深刻的矛盾。
　　但就在水草丰美的草原背后，2005年内蒙古自治区荒漠化监测结果表明，呼伦贝尔沙地、沙丘活化，植被盖度降低，风蚀坑大量出现，流动沙地增加，五年间沙化土地面积增加1.84万亩，流动和半固定沙地增加了27.3万亩，呼伦贝尔草原的土地生产力仍呈下降趋势。

游牧的夏营地

鄂温克旗的夏季牧场

　　这几年一说到草原生态就和畜牧业过不去——围封转移、围栏圈养都是冲着畜牧业的。用一句流行的话说：“你用脚指头想一想也该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内蒙古草原放牧数千年了，而在人类放牧之前，草原上就有数以百万的食草动物，而内蒙古草原的大面积严重退化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情，甚至很多地方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往呼伦贝尔之前曾经听一位朋友说过，超载过牧的说法，对很多当地的蒙古族牧民来说是很难信服的。以前蒙古人的羊以前多得论山沟数，马论群数，现在以草定畜之后，牲畜少得可怜，但是牧场还是不断退化。虽然去过草原很多次了，去了很多地方，但是他说那样的景象却从来没有见过。在科尔沁地区，我曾经见过无边的玉米地，中间不大的空地上，草色黯淡，几只刚从羊圈里放出来的脏兮兮的羊蹒跚地走着。在锡林郭勒开车走很远才能见到一户人家，才有羊群。但是这次在呼伦贝尔，终于有机会得见这样牛满山沟羊满坡的景象。
　　在陈巴尔虎旗，车子离开主公路，前往莫日格勒河谷中的鄂温克苏木，两边的风景立刻不同，青色的山岗连绵起伏，一群接一群的牲畜走在的河边谷地，河水蜿蜒曲折，蒙古包星罗棋布，游牧的夏营地牛羊肥壮、百草丰茂。因为是鄂温克民族乡，自治区里的自治地方，这里没有大规模推行定居和分草场。
　　近年来盛行的关于游牧落后的说法十分盛行，但无论从生态学角度或经济学角度都是缺乏根据的。草原上生长的天然牧草品种很多，牛羊吃草是有所选择的，有些吃叶尖，有些吃茎，有些吃灌木的枝条，它们行走可以传播种子，粪便可以滋养草场，这些都是生态循环的一部分。
　　我在半年以前在锡林郭勒草原上向一户定居的牧民了解过情况，他说，羊圈起来打草以后，牧民的工作量增加了，几乎是原来的三倍，但是产出并没有增加，而且他们那里的羊本来是在草地上自由地走来走去的，体质都非常好，品种也很好，很耐寒，但是圈养以后，品种也逐年退化，越来越不好伺候。从这段话中很容易发现，这样的改变导致劳动生产率降低了，这是发展了？还是落后了？而这家的房子周围，几百亩草场因为常年的不到休息已经退化，他的哥哥家在后面的山坡上，一些邻居家在前面的洼地里，这样的距离正是他们以前建蒙古包的距离，而几家房子周围的退化正好连成了一大片。
　　在工业时代以前，如果一定要分各种文化的先进和落后，渔猎文化可能相对生产率较低，收入较缺乏保障，但是在自然资源保护极好的地方，情况也不尽然。而游牧和农耕则是完全平等的文明，如果从劳动生产率上分先进和落后，游牧文化的劳动生产率明显要高得多。一户牧民可以养数千牲畜，这样的劳动生产率是农业生产望尘莫及的。

草原看上去茫茫无际没什么区别，实际上丰富的植物品种是生态系统健康的关键

　　在呼伦贝尔草原上一位苏木干部告诉我，他们那里草场围起来以后草的品种很快单一化，草场退化严重。这是因为牛羊的啃食可以控制一些生长速度极快的草，保持草原上草种平衡，如果停止让牛羊啃草，长得快的草种会取代其它牧草，短时间里草长高了不少，但生态系统的健康已经受损，由于草种单一化，草原抗水、抗旱、排盐碱、抗病虫害的能力都下降了，一旦遇到灾害草原就大面积退化。
　　草原上的很多自然灾害是周期性的，相隔一定的年份必定会发生，旱灾、火灾、雪灾、蝗灾、鼠灾都是如此。如果草原生态系统健康，这些自然灾害造成的损失就不会太大，程度也不会太深，甚至雪、旱、蝗、鼠也是自然生态调节的手段，雪灾可以降低草原上食草动物的数量达到草畜平衡，在一定的范围内有利于生态系统的健康。实际上内蒙古地区打着“告别落后的游牧时代”大规模推行定居和围栏草场的时候，就有专家预言过，八到十年后草原会大面积退化，2000年之后的几年，到了专家预言的预言期，果不其然，内蒙古真的因为草原退化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近来以一首《吉祥三宝》人气飙升的蒙古族歌唱家布仁巴耶尔给我讲过一个关于火和雪的故事，他有一年去俄罗斯演出，从满洲里出境以后看到草原在着火。那是冬天，草原上下过雪，但是因为草太高了，雪根本看不见，火就在雪上面着着，慢慢地烧，来年会有一个牧草旺盛的春天。布仁巴耶尔说，他还记得他小的时候，呼伦贝尔草原就是这个样子的，但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景象了。由于草长不高，冬天一下雪就被严严地盖住了，牛羊吃不到草就形成了白灾。而现在草原上一着火，林业部门、草原管理部门就拼命组织人力扑救，结果一些本该被大火清理掉的蔓延速度快、不适合牛羊食用的草大量蔓延，抢占营养和水分，草越发长不高，而外来的专家们研究来研究去，却无法研究出草原退化的原因。
　　百草丰茂这个词形容鄂温克的夏牧场很是恰当，那看上去差不多的绿油油的草，实际上品种非常丰富，几步之内就能有五种、十种不同的草，而从湿地到山坡，草种层级变化，表面丰茂事由一个繁荣的系统在后面支持的。
　　鄂温克苏木的一位干部向大家讲话，表决心要带领牧民脱贫。像这样的地方如果牧民还没有脱贫，感觉有点不大可信，如果真是那样，那只能是商业经营的问题，决不是生产方式问题。现在草原上的绿色食品买不出价钱，很多地方就拼命推行牲畜改良，围栏圈养用饲料催肥，结果产量是上去了，但是羊肉买不掉了。而在大城市的超市里，绿色鸡蛋已经是农贸市场上鸡蛋价格的4-5倍，在一些发达国家这个价位可以差到十几位。绿色食品需要从生产过程开始追踪，那些饲料催肥的牛羊肉就算是来自内蒙古草原也不能算绿色食品。这位苏木干部如果把这件事抓好，他们苏木的每个人都可以富甲一方。
　　汽车行驶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布仁巴耶尔指着草原上不见人烟的空地，对随同他采访的记者们说：你们不要看这里是没有人的地方，这里都是牧场，这就是游牧生产方式，牧场利用过之后，人搬走了，跟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这是对大自然最好的方法。
　　今年仰赖天恩是个雨水丰沛的年头，呼伦贝尔以一种惊艳的美丽呈现给少见多怪的世人。但是，它要恢复到布仁巴耶尔所讲述的他童年时草原的样子，还差得很远。而它有没有机会恢复，还在于现在的人们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它。

呼伦贝尔草原上违反自然规律的造林绿化带

水系，草原生命之源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这是旅居台湾的蒙古族诗人席慕容写下的。在内蒙古草原比较靠南的地方，看到大河浩荡的情形已经很难了。稍大一点的河流上一般都有无数水库，水被引向城市、灌区、工厂，而下游的湖泊干涸、湿地退化，草原化为荒漠。如果读者以后看到某个地方因为干旱严重，沙子把当地人的房子都埋了，就有必要提高警惕，这样的干旱，是不是都是由老天造成的？
　　呼伦贝尔草原的名字来源于草原西面的两个大湖，呼伦湖和贝尔湖，中间有一条乌而逊河相连，水从贝尔湖流入呼伦湖，这是一个草原上常见的两湖伴生的生态系统。在新巴尔虎右旗干旱的草原上，呼伦贝尔无疑是两颗明珠，也是草原万物的生命之源。
　　呼伦湖在当地叫做达赖湖，就是大海的意思。我们到达呼伦湖边上的，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一大排旅游景点，游客们在水中戏水，四匹无人看管的马，穿过游人的营地走下湖来，有个女游客尖叫：“啊！马怎么也下来，多脏啊！”这就是游客，正当当地人为了和马一起戏水感到兴奋的时候，游客却尖叫起来。他们不懂得，草原是最干净的地方，在生态系统健康的地方，牛羊、马匹、鼠类、蚊虫都是干净的，数量不大，不包括不可降解物质的生活垃圾和人畜粪便都会被生物清洁工们不声不想的处理掉。真正的肮脏来自工业污染，水体污染、土地污染，这些污染的地方草中也含有了有害物质，牛羊肉也不再是安全食品了。
　　我们从岸边走到湖水处，司机指着空出来的一大块湖滩说，这水前几年到那，现在落下去四米了。沙滩上有大片冲上岸边的淡水珍珠蚌的蚌壳，我下到浅水处去摸了几个，发现也都是死的。风从湖面吹来，夹杂着有一点农药的味道。湖水仍然可以游泳，只是藻类很盛，已有富营养化的趋势，拿着望远镜向远方望去，湖岸的远处有高耸的烟囱，看来有一些小型工厂，工厂在这样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管理排污的问题。
　　贝尔湖附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油田，大庆石油公司在那里开采，开采石油需要注水回灌，也就大约两年的时间，呼伦湖和贝尔湖的湖水，水位都大幅度下降，即使在今年这样的丰水年也不见上涨的趋势。
　　贝尔湖的上游水源是哈拉哈河，哈拉哈河从锡林郭勒盟的草原上流出来，流入蒙古国，再注入贝尔湖。已经有消息说，锡林郭勒已准备截断这条河，把水引向锡林浩特市，那时呼伦湖和贝尔湖的命运将如何呢？呼伦贝尔草原的命运又将如何？

原著民权利与草原保护

　　　在陈巴尔虎旗北面，道路两边出现大面积农垦，先是金黄的油菜花，接着是翻开的黑土地，呼伦贝尔草原的东部靠近兴安岭的地区有黑土层，可以种东西，但是土层很薄，而且气候寒冷收成微薄。因为头一年垦荒不能种东西，而是先把草翻到土层下怄起来，大面积的表土在毫无植被保护的情况下在风中晾着，在太阳下晒着，要这样经过整整一年。农垦不仅是表土暴露在外，而且使得草原上作物品种单一，生态系统的天然循环被破坏，生态调整能力下降，现在很多发达国家都在说服农场主放弃农耕，改为经营畜牧业。但是在陈巴尔虎旗草原上，车子在公路上飞驰，黑色的农垦带就跟在车窗外无穷无尽。当地环保协会的人介绍，这里有一个国营畜牧场，人员都是从外地迁来的，但是他们不会放牧，为了生计只能农垦，垦少了不行，因为土地瘠薄只能广种薄收。而他们占据的这片土地本来是当地牧民的夏季牧场，失去了夏牧场之后，牧民只能在冬场里打转，进而又导致冬牧场退化。

陈巴尔虎旗的农业开垦

　　清朝末年，放垦蒙地之前，内蒙古地区大约60十万人口，基本都是蒙古族牧民，生活条件普遍优于国内其他地区。现在自治区有2000多万人口，蒙古族人口不足20%，牧民只剩20-30万，外来移民要吃、要喝，工业、农业要地要水，这才使草原承受了巨大压力。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由于实现了工业化，人们改造自然的能力明显增强，破坏力也大幅度提高，加上拼抢式的经济发展，导致草原生态环境迅速恶化。
　　在这样的退化过程中，牧民实际上是受害者，开垦土地、矿山的人赚了钱，而牧民的土地缩小了，草场载畜量降低，经济收入直接蒙受了损失。但是近年来推行的“治理”方法是把牧民围封转移出来，使他们失掉了基本的生存保障——牧场。而这些治理措施往往又是在草原破坏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的地方政府和当地企业联合推行的，在牧民围封转移以后，他们可以在草原上开矿，或开发沙草业，而不必向牧民支付土地使用费。然后再通过招工方式把失去土地的牧民子弟招收到企业上工作，于是牧民从家资殷实的牧场主变成了朝不保夕的农民工，这样国家的扶贫任务是永远也完不成了，地方政府还可以由此获得大笔的扶贫款。甚至有些地方，当地地方政府向外届散布假新闻，把水草丰美的草原说成鼠害严重、蝗灾严重的地区，以此为围封转移制造舆论。
　　移民村的生活怎么样呢？在新巴尔虎右旗的郊外，我们见到一个移民村，这个移民村主要不是为了转移牧民，是为了转移林场的工人，起初听说的时候我很奇怪，广阔的巴尔虎草原上，一棵树苗都见不到，哪里来的林场？后来听说，当初这个林场用柴油机抽水，种了几百亩树林，现在柴油机不再工作了，草原上只剩下零星几棵树，和枯干的树枝。这些林场工人于是没了生计，当地政府建了移民村，安排他们种大棚菜，但是这种想当然的生计根本养不活这些人。另有一个移民村是用来转移呼伦湖的渔民，呼伦湖的渔业资源正日益萎缩，但是渔民被搬到了远离岸边的地方就更加没有了生计。据当地人介绍，这些移民还要面对水、电各种费用，是穷上加穷。移民村的房子有十几排、十几列，但是大都空着，洞开的没有玻璃的窗户像一张张张着的大嘴。国家花了钱，地方干部有了政绩，老百姓却没了生计。
　　按照现代环境科学的理念，在保护环境的同时应当保护原著民的生产、生活和原著民传统文化。因为原著民传统文化经过长期与自然环境的磨合，已经和环境融为一体。比如日本的商业捕鲸一直遭到绿色和平组织的抗议，但是在印尼，有一个岛上居民靠捕鲸作为基本食物来源，捕捉珍贵的抹香鲸，他们在大海中与鲸鱼搏斗，将拖上岸的鲸鱼切开大家分享。绿色和平组织调查了他们几个月，最终认定，这样的捕鲸，是为了满足生存的基本需求，这时人只是生态链中的一个环节，不会对生态构成危害。
　　在呼伦湖，我们看到相反的情况，呼伦湖本来渔业资源丰富，当地人过去用小甩网就可以捞到鱼，这样的捕捞方式，基本上可以和湖种鱼类资源保持平衡。后来外来的捕鱼人越来越多，当地人可以捕到的鱼就少了。渔业公司进来以后，两条渔船拖着网捕鱼，呼伦湖的鱼层厚度迅速从四米下降到不足一米。当地的传统渔民被要求迁走，而拖网渔船仍可以在湖中作业。
　　著名环保人事、画家陈集群老师正在草原上宣传《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按照土地法的规定农村土地应当有村一级集体所有，在草原上就是嘎查一级所有。如果将土地转承包应当有村民委员会2/3以上多数表决通过，如果占用草原建矿山、工厂，村民应当持土地所有权入股，如果严格按照国家法律行事，就不会发生草场越来越少，牧民越来越穷的情况。很多牧民看过法律以后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苏木（乡）长、旗（县）长没有权利把他们的夏牧场卖掉，而个别牧民不和其他人商量私自转包自己的牧场，破坏牧场生态系统完整性的做法也是不正确的。

　　今年的呼伦贝尔草原非常美丽，很多几年前已经成了大沙漠的地方，又长出了茂盛的草。一位当地的老干部说，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这次植被的恢复主要还是仰赖天恩，今年草原雨水丰沛，很多矛盾暂时看不见了，草原上的资源和美景又令很多利益集团垂涎欲滴了，但是干旱还会来的，下一次干旱的时候，草原的命运将如何？牧民的命运又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