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草籽的秋天(2005-09-07 12:20:43)
| 分类:苍狼大地 |
没有草籽的秋天
男孩离开西乌旗好几年了,他的汉语依然生涩,但那不是他的错,他是蒙古人,本没有义务学习另一种语言。在北京那间灯火昏暗的小酒吧里,我把在西乌珠穆沁拍的片子拿给他看,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有赞许,没有点评,没有议论,看过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想家了,好久不想家了。他用生涩的汉语讲给我那个秋天的故事,那是他最后一年在家乡打草。一、打草
夏季在一场接一场的雨水中悄然离去,草叶变黄的时候,羊群离开夏牧场回到自家房子附近红砖的养圈里。男孩早已把打草机锯齿形的刀片磨得很快,和兄弟们开着拖拉机去打草了。手扶拖拉机嘟嘟地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打草机拖在后面像一把张开的没有扇面的扇子,所过之处摇曳的细草就趴在地上。打草需要两个人,一个人开拖拉机,另一个人坐在拖拉机连接打草机的地方,牵着一根绳子,绳子后面拖着搂草机,搂草机贴着地面滑过,散落的草叶就被收集在一起,每滑上三五米,把绳子一拉,搂草机轻轻地抬起,地上就留下一个小小的草堆,很小很小,就像草原上的小黄鼠收集在洞口的草堆。草还绿着、潮着、没有黄透,这时草还软软的,不会太多磨损打草机的牙,若是等黄透了再打,再快的剪刀,也禁不住大片草原的磨蚀,很快变得钝钝的,缠在草里不动。
草地上拉着许多铁丝网,区分各家草场的位置,铁丝网纵横交错,将草原划成许多四方的格。两个少年在四方格里,一圈一圈的转过去,默默地消耗掉整个上午。四方格有些离公路近,有一些稍远。他们原本不喜欢离公路太近的打草场,那里时常有游客路过,举着相机给他们拍照。好端端地干自己的活,就这样被照下来,多少有些令人不快,但时常看到几张陌生人的脸,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有和善的,有鄙俗,有些人脸上有不可救药地好奇,有些人脸上有莫名其妙的怜悯,看过了,又不见了,有时也是平静的生活中的一点作料。他们纯净的心就在这一点、那一点的作料中改变了味道。
草堆留在草原上晾干,就可以叉成一个草垛了,每一个草垛都有一头成年的牛那么大。很多的草垛在排成排,列成方阵,在草原上变黄,变成金黄,再变成褐色,就像一幅欧洲的油画。据说这种打草的养羊方式就是从那里学来的,不知道那里的草是不是也在打籽前被割下来?他们打草几百年了,蒙古人游牧上千年了。几百年前,他们住在大石头房子里,用黑锈的碗吃饭,没见过瓷器的时候就打草;几百前,蒙古人驰骋世界无人匹敌的时候就游牧,但是有一天欧洲人发达了,先进了,于是连打草也跟着一起先进了,大家都要向他们学习,所以蒙古人就不游牧了,也打草,就这样进步了。
于是就没有了秋营盘,没有秋季的转场,有了像农民一样辛劳的秋天,收割整个草原的秋天。草垛被装上车,运回家,在红砖的羊圈旁边摞成高高的,比房子还高,比院子还大的草山,那是牧群一冬的食料。
二、燕雀
西乌珠穆沁原来是一个部落,整个西乌珠穆沁草原就是这个部落的牧场,在男孩的爷爷的时代,整个西乌珠穆沁草原分为春夏秋冬,四季牧场,人们按季节,也按当年的水草条件迁徙,迁徙的时候很热闹,很多的人家走在一起,很多孩子、很多狗,很多女人一起说说笑笑。那时草原不像现在这么寂寞,蒙古人也不像现在这么孤独。那时牧场上有星星一样多的牛羊,有善跳羚羊,有奔跑的野狼,有黄鼠、獭子、狡猾的狐狸,比人还高的牧草,是所有生灵的港湾。不过这些对男孩来说,也是传说了。西乌旗的草原如今已经承包给各户,有些家的地盘是原来的夏牧场,有些人家的是原来的冬牧场,每家分了一小片,用围栏一层一层地圈起来,在围栏里盖了房子。夏天把牲畜赶到离家远一点的地方放牧,冬天赶回家。水草好的年份一切都好,干旱的年份,疲惫的牧人照料着衰弱的羊群在疲惫的草场上无路可逃。
男孩抬起头看着天,天空很清亮,云淡淡的贴在天顶上。偶尔有一只小雀横过,猛烈的煽动一阵翅膀,又把它们紧紧地收起来,好像一个子弹头。它平平的从视线上方掠过,和草原高高的天空相比,它根本不算是上天了。
男孩还隐约记得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秋天会有成群的大雁“啊”、“啊”地叫着飞过天空,他喜欢仰着头一直看着,看到目眩,那大雁排成人字型的队伍,常常有雁从“人”字的一边脱离出来,拍打几下翅膀,滑到另一边,又展开双翼随着队伍缓缓滑翔。天很蓝,很清很透明,雁是灰色的,雁的叫声很远,在寂静的草原上很吵。
那时候,草原上还有天鹅,还有鹤,还有细长腿的鹭,还有隼,还有鹰。那时候,男孩还是个走路一拽一拽的小不点,穿着小皮靴,倔倔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茂密的牧草一天天干了,金色的、发亮的草梢在他头顶摇曳,硬硬的草杆踩在他脚下,他倔倔地拨开一丛又一丛的草,扎进那无边的金黄,固执地寻找——一块彩色的石子,一棵几天前见过的特别的草,一只小虫,一种小动物……谁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草很深,他钻进去就不见了,但无论他在草丛里钻到什么地方,舅舅总是能找到他,把他抱到勒勒车上,许多勒勒车,排成长长的队,一个浩大的家族缓缓迁往秋营盘。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亮,白花花的,天气变得像夏天一样热,甚至草都像又绿了。男孩坐在地上,孤单地嚼着干肉和干粮。要是往日,该是女人们来送饭的时候了,热腾腾的饭拿到打草场,大家就兴奋起来。附近(说是附近,其实草原上远远地能看见,就叫做近,实际已经好几里地远了)忙活的几家人聚到一起,开朗的小伙子笑着、逗着,腼腆的憨憨咧一咧嘴,每个人都狼吞虎咽地大吃……那是小伙子们一天最快乐的时候。只是想着,男孩不禁笑了。今天没有人送饭,女人们都不在家。
对付完午饭,抽完一棵烟,他抬起头,一只小小的雀,平平地从头顶掠过,离天很远。天空很清,很透明,他甚至不记得秋天的天空有过大雁了。天上缺少了什么不是他该想的问题,秋天是个很忙季节,应该打草。站起来,稀疏的牧草顶着还没长饱的草籽,在他小腿肚边晃来晃去。早已没有能淹没他的茂密的草丛供他探索了,他长高了,还是草变矮了,也不是他想的问题,对于正在成长的人来说,一切变化都是天经地义的。
他长大了,十几岁的少年身材高大,聪明又健壮,外来的人都会以为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但乌珠穆沁草原上的少年都是如此。从莽莽的草原,到无数鼹鼠的小丘,再到一座草山,那是他一个秋天的任务。
三、雨季
秋天是多雨的季节,草原上下雨不像城市里,你知道今天有雨,明天没雨,或者坐在屋子里一会儿看到外面下雨了,一会儿又停了。西乌的草原上,有许多起伏的丘陵,大起大伏,就像蒙古人的长调,缓缓地抬高,走了很远,抬得很高,再缓缓地落下去,落到很远的地方,很低的谷地。站在高坡上举目四望,视野极为开阔。天上的云大片大片的,草原上就有大片的云影,也有大片的阳光照耀下鲜艳的色彩,那阴影下的若有人,他就站在阴天里,阳光下的人就站在晴天里。有些地方云很低,好像和地连着,不是雾,雾是轻的,从地面向上升腾,那云很重,重得要掉下来,靠近地面的地方,变得迷迷蒙蒙的,那里就是在下雨。眼看着雨,看着它在草原上飘,沉重的乌云,拖泥带水地随风移动,很有趣,感受着风向就知道它要去哪,远远地可以看到在它路上的人正在收机器,或翻上马背。忽然,发现风从迎面吹来,从雨的方向来,是雨要过来了!男孩和他的伙伴突然兴奋起来,本来慢吞吞的工作节奏突然加快了很多,忙着把干草叉到拖车上,忙着发动拖拉机,抢着再干一点活。雨浇下来了,他才和伙伴嘻嘻哈哈地跳上拖拉机,在草原上颠着、蹦着冲回家里去。
一进家门,兴奋劲就消失了,炉火没有生,锅冷着,没有人端上热茶,没有人张罗饭。学校开学了,女人们去城里送孩子们上学了。这些年草原地区也同大城市一样推行规模办学,苏木里的小学都裁撤了。孩子们必须去一百多公里外旗里或者盟里上寄宿学校。那里的蒙语学校有语音室,有电脑机房,但是没有父母的热茶热饭、言传身教,也没有广阔的天地可以玩耍,没有莫测的野草供他们探索,没有风暴和苦难摧炼蒙古人那种特有的坚强倔强的个性。这些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们将来也会像游客一样好奇地看着他,说上两句生涩的蒙语就沾沾自喜;在偶尔回家的时候把他那件最漂亮的过年才穿的蒙古袍抢来,在跟来玩的外地同学面前炫耀,然后举起两个白皙的手指,“Hi!”的一声照一张相。他的伙伴也会像今天看到游客时那样憨憨地笑一笑,然后就不好意思再穿蒙古袍了,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去打草,弄得裤脚湿湿的沾满泥。男孩不喜欢那样的弟弟妹妹,他会把一个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灭了离去,那不是他的弟弟妹妹,他就要没有弟弟妹妹了。
不过上学是应该的,那些城里人,他们真得很厉害。有个谁也没有见过的城里人说:游牧是落后的,牧民就都不游牧了,盖了房子;他们说:应该机械化,于是很多地男孩就开着拖拉机去打草。老人们说这样不行,房子周围的草原会退化,那些牧草在打籽前被打下来,一年看不出来,两年看不出来,可七、八年后不长新草了,草原就完了。可这没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城里人,在遥远的地方,有意无意地说一句话,草原就变了,人们的生活就变了,一代人的命运就决定下来。打完今年的草,我也进城了!男孩想,他已经考上高中了,打完草就去学校报到。
窗外的雨,变得无边无际,沙沙地响着,很齐,很安静,就像草原上无边的草,很广阔,又很细腻,广阔的近似和细腻的不同,近似之处无穷无尽,不同之处丝丝分明。草原需要人用心体会。
秋天在忙碌中向前推进,忽然有一天,干活的人抬起头,发现整个草原已经黄透了。朝阳升起的时候素淡苍凉,夕阳西下的时候,灿烂温暖,金子一样的大地。
男孩把羊群放在远离游客的山坡上,骑上马去打草场了,今天家里人手不够,这群羊由他代管。到了打草场,他下了马,弯腰把马的两条前腿和一条后腿用缰绳松松地系上,让马颠着跳着在近处吃草。草原上的牧人骑的马都是年轻的小野马,并不是和主人生死与共的战马。他们也是草原的主人,有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朋友,若不这样系上,一会儿的工夫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要费力地拿套马杆套回来。开着拖拉机,男孩接着打草。转几圈,让他的合伙人休息一下,自己骑上马去看看羊。
羊是最操心的动物,早先草原上没有外人偷盗牲畜的时候,牛和马放出去几个月都不用人管,羊却不行,一会儿工夫都离不开人。和邻家的羊群本来放在两边的山坡上,它们自己慢慢地吃草慢慢游移,就掺和到一起了。分羊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各家的羊在耳朵上剪了口子作为凭证,分的时候要一只一只的拣出来,还要防止它们再混起来。几百只羊掺和起来,很麻烦。
男孩的调皮有地方用了,他想了个很方便的办法,他把自家的狗带上,狗和羊原本是天敌关系,但是在牧民家里,狗是羊群的卫士,也是依靠。刚生下的小羊羔跟不上队伍,自家的狗哥哥就负责照顾它,用前爪搂着它,舔舔它,不让别家的狗靠近。狗和羊混得很熟,有时甚至很亲密。不过别人家的羊就不一样了,狗冲过去一阵大叫,别家的羊就都吓跑了。男孩得意洋洋得赶着羊回家了。
回到家,发现少了,原来有几只羊被别家受惊的羊带着跑了,他又悻悻地跑去别人的羊圈,再把自家的羊挑出来。
五、离去
秋天的草料营养丰富,牲畜最肥,入了冬,就会渐渐瘦下来。所以秋天是卖牲畜的季节。河水涨了,外地的牲口贩子又困在水漫的桥面上了,桥面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一个年轻的牧民正用拖拉机把他拉出来。一辆白色的别克捂在水里,车上的人已经卷着裤腿下了车,站在旁边的山坡上,看样子是几个盲目的游客,一个打扮得像小姑娘的中年女人,一脸的不满意,颐指气使地指着开拖拉机的小伙子,愤怒地叨唠,当地人都不理她。男孩开着拖拉机,朝河这边过来,拖拉机上坐着的小伙子是牛贩子的小工。男孩上过学会讲汉语,所以也干帮牛贩子牵线搭桥赚外块的事。快到近前的时候,那个妇女大声嚷嚷着,问他多少钱能帮她拉车。男孩没有停下。“为啥不帮她,有钱呢!跟她多要点!”车上小伙子说。“不理她!看着烦!不挣她的钱!”男孩说着开足马力从桥上冲过去,巨大的含着沙但很清洁的水花泼到旁边帮人拖车的朋友身上,气得他一边笑一边骂。男孩也笑着回头骂了一句,开车跑了。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男孩已经离开草原。家里人开始屠宰牲畜了,在秋末趁着羊肥的时候宰杀,然后把羊肉放进勒勒车上铁皮的箱子里,冻在户外,冬天随吃随拿,一台节能环保的天然冰箱。母亲已经从城里回来,只留下表姐在那里照顾几家的孩子。她操持着一家人过冬的食品、衣物,不住手的忙碌,走到门口她总是抬起头向儿子离家的方向望一望,离放假还早,儿子是不会回来的,即使放了假,他也不一定回来。但她还是向那边望着,好像不知道哪次抬起头,他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个又调皮,又懂事,又懒惰,又能干,又四处惹事,又孝顺的男孩子。
尾声
又是秋天了,我不知道西乌珠穆沁的草原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浩勒图高勒的河水是否依然能在秋天漫过桥面,男孩也不知道。上完高中,又上大学,学财贸,学了也不会做生意,有几个做生意的是学校教出来的?幸好草原给了他一副好嗓子,幸好有许多离开草原的人会在深夜里想家,于是有了一个在城市立足的机会。不必回越来越让人心痛的故乡了,去面对一年一年干枯下去的河水。
现在他在那间灯火昏暗的酒吧里唱歌,唱歌唱家乡的歌,很认真地唱,很认真地工作。但他并不总想家,就像打草的时候他不能总是想草原是不是退化了一样,唱歌的时候,不能总是想家。
他胖了,脸上浮着一层汗,经常熬夜的人的那种样子。老板的朋友带来一条狗,不是草原上那种和人、和羊群之间有着伟大友谊的牧羊犬,是一条娇纵的杂牌宠物狗。他正在台上动情地诉说歌声中家乡,狗叫了。他停下来,等狗不叫了,他刚想继续,狗又叫了。下台以后,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他,重重地把酒瓶磕在桌子上。后来他喝多了,有时候人需要喝多,喝多了很多事就不再往深处想。带狗的女士走了之后,来了一些朋友,那些想家的朋友,他晃悠着再次上台。
那天他唱得特别好,目光迷离,歌声很隆重:“父亲总爱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曾相忘;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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