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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是同性恋诗歌?(2007-11-30 15:18:23)
 

    前段时间某天上网的时候忽然看到一篇文章,说《诗经》当中有许多篇章是描写同性恋爱的,觉得有意思,打开来看了一看。这一看不要紧,竟看得我大惊失色,作者在文中不仅引经据典论述一番,更列出一串同性恋诗歌的名单,而我最喜欢的《郑风·子衿》一首竟是首当其冲。当时心想,闹了半天自己以为是爱情诗经典背了这么多年的诗竟然是描写同性恋的,跟自己半点关系没有,岂不荒唐?一时间心有不甘,找了几本书来看,终于算是放下心来。
    我们先来看看认为《子衿》是同性恋诗歌的人的说法吧。坚持这一说法的人,他们的根据是《毛序》中说到《子衿》时有这样一句:“刺学校废坏”,而当时的学校又是只有男子,所以不难联想到恐怕是风纪败坏而男风猖獗。但这种说法其实是断章取义。《毛序》中原话是这样的:“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根据孔颖达疏的解释,这是因为“郑国衰乱不修学校,学者分散,或去或留,故陈其留者恨责去者之辞,以刺学校之废也。经三章皆陈留者责去者之辞也。”也就是说是由于时局动荡,一些人逃跑了,而没跑掉的人责备跑掉的人,于是写了这样一篇东西,并非指男风盛行。而另一方面,《毛序》的这种说法本身就是可疑的。我们都知道,《毛序》由于受到孔子“思无邪”的影响,往往有牵强附会的习惯,后世对它的批评也非常多。而在这首诗中,我们根本看不出“学校废”的迹象,如果说青衿是学者的象征,也只能说明这首诗的对象的身份,并不能肯定一定与学校有关。所以《毛序》的说法是很有附会的嫌疑的。就连老牌封建卫道士朱熹都批评《毛序》的这种说法,指出“此亦淫奔之诗”。虽然话说得不好听,至少是肯定了这首诗的主题是关于男女爱情的。《毛序》一时附会的说法,竟被后人理解成了男同性恋,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毛老先生若是泉下有知不知当作何感想。古代腐朽文人的牵强附会固然不可取,现代人按照自己的想象断章取义曲解前人的意思也是要不得的。
    同样被列为“同性诗歌”的还有《郑风》中的其他几首,像《褰裳》、《狡童》、《山有扶苏》、《女曰鸡鸣》、《扬之水》等等。对于《褰裳》、《狡童》和《山有扶苏》,我觉得,从字面上看,更像是男女恋爱的诗歌。尽管很多人对其中“狡童”、“狂童”、“狂且”这些词有所看法,但事实上,这些词与恋童癖并没有什么关系。“童”是古代女子对男友的爱称,并不像今天特指儿童。虽然这几首中作者的性别并不明确,但从语言的感觉上看,即使作者是男性,他也是有着相当强的女性化心理的,这与实际意义上的男同性恋有本质的不同。
    而有人以《女曰鸡鸣》中“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这几句判断,这是女子对丈夫交友的鼓励,并大胆地提出这位丈夫和他的友人关系非同一般,这种说法就更奇怪了。从内容来看,这首诗是描写一对年轻夫妇的对话,翻译过来大概是:妻子说:鸡叫了。丈夫说:天快亮了。妻子说:我半夜起来看天色,星星很明亮(意为天气好)。丈夫说,那我今天去打猎,我要打野鸭和大雁回来。妻子说:好啊好啊,你打回来我炖了咱俩一起吃,最好再来壶小酒。咱俩要到老都能这样多好啊。这时候作者插了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连作者都被他们两人温馨甜蜜的小日子打动了。到这为止,并没有出现第三个人的迹象,所以最后一章说是妻子劝丈夫交良友就很不自然了。最后这几句显然是丈夫说给妻子听的,有这样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谁能不喜欢呢?所以他对妻子说:我知道你又勤劳、又温顺、又这么爱我,所以我把这身上佩带的饰物送给你。你看,这不是很自然吗?这样一首夫妻之间琴瑟和谐情意绵绵的诗歌竟然被说成是同性诗,让我非常不解,连作者都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单从这几首,也不能判断《诗经》中就没有同性恋诗,比方说《扬之水》这一首就颇为可疑。这首诗语言非常简练,刨去起兴的两句所剩就不是很多了,意义又相当晦涩,作者的性别也无从判断,不论是男是女都能讲得通。《毛序》说:“扬之水,闵无臣也。君子闵忽之无忠臣良士,终以死亡,而作是诗也。”但从诗中看不出什么闵伤的意思,后人多驳其非。朱熹《诗集传》中说是“淫者相谓”之词,闻一多《风诗类钞》则解释为“将与妻别,临行慰勉之词也”这种说法是比较可信的。方玉润《诗经原始》则解为“此诗不过兄弟相疑,始因谗间,继乃悔悟,不觉愈加亲爱,遂相劝勉。”这样讲也一样讲得通。不过总的说来,即使这是一首两位男性之间相互劝勉的诗歌,恐怕也是表达友情多些,并不能肯定是同性恋爱。
    说到这里,一些希望通过《诗经》来证明同性恋在古代的社会地位顺便教育一下现今的“恐同”者们的人恐怕要失望了,但这几首不是同性恋诗歌并不代表当时人们对同性恋就是排斥的。事实恰恰相反,当时的社会,对于同性恋的认同程度远远比我们现在要高。或者说当时的人们对于同性恋其实是抱有一种见怪不怪顺其自然的态度,就连孔夫子也不例外。
    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曾经出仕于卫,我们的这位圣人之所以受到卫灵公的礼遇,并不仅仅因为他的德行,和今天的许多人一样,他也走了一个小小的后门,这个“后门”便是大名鼎鼎的“分桃之爱”的主角弥子瑕。弥子瑕和孔子的学生子路是连襟,当时又正得卫灵公的宠幸,孔子托着这层关系见到了卫灵公,并在卫国谋到一个闲差。虽然后来终究因为“君之好德不如好色”而离开了卫国,但会和弥子瑕有这样的交往,至少说明他对同性恋是不歧视的。
    还有一件事情可能更能说明孔子对同性恋者的态度:鲁国公子有一个宠爱的娈童叫做汪锜,当齐国攻打鲁国的时候,他俩同乘一辆战车奋勇拚杀,一同战死,一同停殡。鲁国人因汪锜年幼,就打算以殇礼葬之,殇礼就是没成年就死去的人之葬礼,礼仪上来说自然比成年人的葬礼低一些。孔子当时位列大夫,掌礼仪司法、施教化,他发表意见:"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意思是说:汪锜能拿着武器保卫国家而战死,没什么成年不成年(葬礼)的区分。而对于二人之情事则不置一词,可见当时对同性恋的态度,是视为常态的爱情。
    当然不批评也不代表赞同,孔子也曾对他的学生说过:“不有祝佗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以色于今之世!”但显然,孔子讨论的焦点在于男色对于君王的影响,而并不在于同性恋本身,他所反对的,不是同性恋这种现象,而是以色事君祸国殃民的行为。所以,由孔子对同性恋的态度来看,当时在删诗的时候,未必就会把和同性恋有关的诗删个干净,也就是说,单从可能性上讲,《诗经》当中还是可能有同性恋爱的诗歌的。
    对于同性恋,古人的态度恐怕不仅仅是宽容,而是以平常心视之。这是非常值得我们现代人学习的。现在很多人成天说宽容宽容,为什么要讲“宽容”呢?同性恋者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我们“宽容”?我们是否有资格去“宽容”别人?其实同性恋和异性恋一样,都是自然的,只要是自然的,就是应当被我们顺理成章地接受的。在这一点上,古人比我们做得要好。虽然当时有当时的历史和文化的原因,但古人对于外界事物心平气和地接受的态度是很可贵的。什么时候我们的社会也能够对同性恋现象见怪不怪了,或许也算是一种“和谐”了吧。

 

附文中提到的几首诗:
《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思我,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扬之水》: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诳女。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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