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午后,太阳把小镇钉在最酷热时刻,我来到塘河。
一块崭新蓝底白字路牌展示两个意味着历史的大字:老街。一个箭头将老街铺排在我面前,导引我沿石板砌就的窄窄街道走进小镇过去。
其实我是沿一条捷径横插进古镇的,是与正街垂直相交的一条短短横街。顺这条小街走进古镇,我没法还原古时人们从水码头沿正街隆重登场那个可以算是正宗的历史场景。
古时集镇,多伴水而兴。塘河也不例外。一条河从远处大娄山余脉逶迤而来,从四川境内流入重庆江津辖区,绕过小镇,北向而去汇入长江。河唤塘河,小镇也就依河而名。塘河流经小镇,已是河宽水丰。想象当年,山里人扎了竹排木筏顺流而下,捎带着山珍药材,见此江面开阔,水流缓慢,且天色已晚,就此拢住竹排,拴了木筏,烧火宵夜,歇号瞌睡,顺便在此展开交易,用山货换得些盐巴、洋货。塘河靠水而兴,成为远近闻名水码头。生意愈来愈兴旺,人客便多,码头地势窄了,便沿了山形往上发展。多年经营,竟成就一条由河边曲曲折折有平路有梯坎据地势起伏而伸向山里长愈600米的街道。
如果郑重其事,我应是乘了船来,在水码头边下得船,抻抻衣袖,捋捋头发,将左脚第一步脚迹端端正正印在最下一级还带着水渍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上川主庙,燃三柱香,辑首行一套标准的汉礼,然后沿了老街漫步古镇。也许这样我才会更完整地记忆塘河。
三伏天午后骄阳让我无法完成这些庄严的仪式化程序,这让我感觉这次难得的拜访其意义和行程都有被打折的嫌疑。我只能匆匆忙忙向古镇报个到,作一个纯粹礼节性的访问,并将浅薄的印象尽量入骨三分地镌刻在记忆里,以完成我对古镇的致礼!
闲场天,小镇静谧、从容而散淡,甚或可以用冷清和寂寞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场街。赶场天拥挤的石板街现在显得宽畅,嘈杂的叫卖声消失殆尽。似乎古镇已经好长时间不再有曾经的风光,调皮的杂草沿着石板与石板间的缝隙肆无忌惮向路的中间爬行,恣意旺盛着。它们可能已经知晓再没有接踵而至的赤脚毫不留情地踩踏它们,因此在三伏天里依然绿得自在,绿得逍遥。有知了躲在小院里茂盛的泡桐树阴里,声嘶力竭重复那支已经吟唱无数年头的老歌,没有一丁点创新,只鸹噪得令人心烦。沿街门面闲着,冷清着,把个立柱挑檐、白墙黑瓦曾经的辉煌推向寂寞,让日光将其影子拉长,锯短,又拉长,数着数着过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日子。街上空旷得让人心慌,几乎没人迎了直射阳光在街上行走。
果然,人是嫌了暑热,蜷在蔽阴的屋里,却不消停地纳凉。几个人把张桌子围得梆紧,将一桌麻将牌推得山响,嘴里还在喝五吆六地啸着。定睛看了,偏是些精壮汉子。并不责怪他们好吃懒做,晓得是天热,少了人客,缺了生意,只得在牌桌上虚度时光。心头还暗自欢喜他们在老街的坚守,多少为老街增添些许人气。只是埋怨隔壁卖自制酸梅汤的老板,弃了生意,也去加入麻将战场。有热心人将他唤回,只匆匆为我舀出一汤碗凉浸浸的玫红汤汁,收了钱,又赶忙撵过去作为麻将预备队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手舞足蹈准备参加战斗。
我静了心,于真正实木制成的条凳上坐了,慢慢品那酸梅汤。酸梅汤果然正宗,梅子是自家山上摘得,采了井水熬制,添了纯净蜂蜜,滋味便醇正,绝不象城里一些冷饮店用固体饮料掺水兑制,且又将原料和水的比例兑得失调,寡淡且有股糊味。一口一口饮了,心便息了躁动,滚烫身子也起了凉意,逐渐感觉清爽、惬意、畅快、舒适,呆滞的眼神也开始灵活,不禁四下打量。屋是老屋,高架梁,卯榫结构,门脸一面用了木板,其余几面均为由竹篾编织上灰的传统灶壁墙。坡屋顶,嵌了黑瓦,偏留出一二处镶几块玻璃亮瓦,几缕阳光透进来,形成明亮亮光柱,见些尘土在光柱中上上下下忙碌。屋顶高,房间显得空旷。空旷,却又没有多少现代家私,仍保持一种原始的朴素和简陋。主人似乎并不为此焦虑,自足地安居乐业。
事实上现今古镇已经不再象酸梅汤那样原汁原味,或多或少透露出一些不地道不正宗的味儿。有驿馆客栈,能留人吃饭,写号住宿。门脸儿旧,匾却崭新。进去一看,已不是庭院深深深几重的大院,却装修成土不土,洋不洋风格,既有古典繁复雕花漆栏,又有西式圆顶白灰拱门;既为八仙大桌,又配塑料独凳;为驱暑气,弄来两架工厂车间使用的大号排风扇,风大,声量也大。褪去我一身暑热,也吹散我一缕怀古幽思。我无法忍受排风扇的吼叫,信步走出客栈,把自己晾在铺满灿烂阳光的小街上。
宽容地说,小街大致保持原有风格式样。尽管沿街已有青砖砌成的墙体,显示出小镇人追求富裕的决心和行动,但大多门面依然坚持用活动木板隔离店内店外传统,开门成店,闭门为屋,甚至房圈屋、店堂、小作坊三合一,格局经济,场面和谐。今闲场天,木板门面紧闭,许是为偶尔经过的游客着想,闭门谢客意在让他们不要逗留,匆匆离开,避免骄阳晒伤城里人娇嫩的脸庞和香肩。我却自顾自沿了阳光街道走去,试图在这静寂中找寻古镇的灵魂。
作为偶尔到此一游的过客,我不敢确定塘河的老魂儿是否还在镇上居住。也许它仍潜伏在老人脸上被岁月刻划成无数道深深的皱纹里,也许躲藏在老人手中缓缓摇着的蒲扇那些陈旧的褶叠里,甚或就游荡在屋梁上那些层积数百年的灰尘里,粘附在那些刻石刨木制作精美的雕梁画栋的残迹里。有时它可能会匆匆掠过这一条著名的街道,略作一番简单地打量,回忆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关于买卖的吆喝、争吵甚至打斗,捡拾起曾经被拥挤的人群踩掉的绣花鞋,挂在树桠上被遗忘的夏布汗褂,甚至被挤掉的带着浓郁汗味的包头汗巾那些已经空虚渺茫的印象,轻轻一声叹息,然后迅速失踪,隐形埋影。其实它应该一直没有离开塘河,只是在受到塘河后代子孙的冷落而偃旗息鼓心灰意懒无精打彩得过且过于小镇的某一角落,任岁月为其增加更多的皱纹、褶叠、灰尘,把自己塑造得更萎缩、萎靡。
如果不是被滚烫的热浪击溃,我会在小镇选择一个干净的栈房住下来,晚餐消停后,趁几无人迹的黄昏时分去著名的川主庙添三柱香。当思绪随着缭缭的香烟四下发散,没准儿我会恰好碰上那游荡的老魂儿。也许我们会打一个招呼,然后擦身而过,由它带着沮丧的面部表情去巡视它日益减缩的疆土,我则怀着遗憾心情去寻找我想捡拾的古镇风貌。也许我们会干脆走在一路,寻块没有灰尘没有青苔的梯坎坐下来,开始一场关于小镇民俗传统民间建筑之坚守以及未来走向的对话。估计这场对话不会太愉快,并非是我们之间有太多激烈的争论,实在是我们讨论时的命题将不会为我们所左右,因此我们的对话会由无数省略号组成并中止。如果有人偶然摄录了我们的讨论而进行播放,大家看到我们的面部表情将是两张愁眉苦脸,记录讨论的声音会是一声接一声叹息。
这一切其实纯属我的臆测,如果小镇还真有魂儿,或许已然开始异化。实际上,异化这个外来词所携带的力量将不可避免地席卷所有乡村、城镇对传统的坚守。用苛刻眼光打量小镇,我会认为小镇已开始失去原始而淳朴的灵魂。并非完美协调的一个又一个新建筑群作为现代城镇已经逐步形成对老街的铁壁合围,年轻一代多已完结从古镇到新城的迁徙。交易集市当然转移到新区政府规划建设的模范市场内。经纪人在宽大袖笼里捏手指的古老交易方式已被电子秤等新型计量仪器取代,签字画押盖手印早已升级到用电子签名的合同方式通过手机、电脑等现代联络工具来完成。明清建筑正无可奈何蜷缩在日渐缩小的领域,且正在被自然、社会的力量所摧毁。有地方甚至正对自己进行修旧如新、异地重建甚至破坏性创新的方式,以一种冠冕堂皇的形式昭示追求富裕的心态对小镇积淀的文化传统进行无意识的否定。
于是我在炽热的阳光下行走,去搜寻越来越稀缺、越来越珍贵的“古老”,那怕是一扇木制的旧板门、几块残缺的石雕门楣、已经磨损得凸凹不平的石质阶梯、整木料刨制的水瓢、棕丝缝制的蓑衣、竹条和粽叶编制的斗笠、麻丝稻草编织的麻鞋草鞋,甚至坐在门枋里安静消夏的古稀老人,乃至置放在地圆簸箕里晾晒的红辣椒、青花椒,竹竿上挑着的挂面、豇豆,还有那些落葵薯攀在墙上的藤蔓、墙角的牛筋草、狗尾草和寄居其中的虫儿,……这一切已经延续千年,我希望通过我的记忆还能让它们继续生存若干年。尽管记忆的材质及方式并不可靠并因为肆虐的各种病毒显得格外脆弱。但我仍然对此孜孜不倦,尽量用我生涩的笔触、焦枯的词语还原一个古镇的真实记忆,哪怕它在时尚市场上一败涂地并可能就一直没有任何拥趸。
我也并不纯粹,甚至相互矛盾。我会在新装修的客房里享受空调带来的清凉,在餐馆里吃人工养育的野菜野味,却奢谈古镇保护而少于关注古镇百姓的脱贫致富。但我是真心希望古镇永远作为一个真实的实体存在于塘河畔而不仅仅是一个记忆。只是塘河小镇还会有清源寺前几棵高大粗壮枫杨树那样长久的生命力吗?假如仅仅只存在一个记忆,我的记忆仍然会在时间之轴上保持小镇周围田畴中四季常青的葱郁鲜活吗?当我转身离开古镇之时,也留下无穷尽的问号。但我清楚知道,明确的答案我无法给予也无法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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