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考试材料进入课堂教学

——以《平面的生活》的教学为例，谈对语文有效教学的一点疑问

导言：本文试图通过个人一次教学实践案例的反思，对语文教学“有效性”这一概念提出一点个人的疑问：即语文学科作为人文学科，它的教学目标具有一定的开放性与模糊性的。人文学科课程中大量的人文方面的资源，那些具有丰富意义教育价值，对于人生具有终极意义的知识，是不能用可量化、可操作的定义去界定的，所以，就不可能有一个明确的课程评价目标。在没有一个明确的课程评价目标的情况下，语文教学“有效性”又如何来鉴定与评判？

背景与过程：《平面的生活》最初为我知晓是因为2006年浙江语文高考试卷选它作为阅读题材料。后来，它又入选了浙江高中语文读本。在今年，因为一次公开课的缘故，它进入了我的语文课堂。

一、备课过程，简单谈谈教学设计的思路。

最初选择《平面的生活》作为公开课教学材料的原因之一就是它是高考阅读材料，想当然地以为可以现成的高考试题作为课堂教学的设计依据，甚至，直接就可以将解答高考试题作为教学的目标。但等到正式备课的时候，我发现这不可行。

《平面的生活》是一篇哲理小说，作者米·图尼埃自称是“哲学的走私者”，即致力于用文学的手段来表现哲学思考，将哲学问题偷渡到文学作品中。所以，弄清这篇小说探讨了怎样的哲学问题，是教学这篇小说的首要任务，否则，非但小说失去了意义，教学活动也会失去了“根本”意义。而这也恰恰成了这次教学的难点。

有关这篇小说主旨解读，在高考试题中可资参考的有21题的“没有误选项”：A．本文通过单眼和双眼观察产生的两种视觉对比，具体描绘了平面生活和立体生活的不同景象，写出了独特的人生感悟，既体现了幽默乐观的人生态度，也表现出对现实世界的某种讽喻。”然而，这一句概括中 “独特的人生感悟”、“某种讽喻”全是模糊语言，是正确的废话。因为有关主旨我要了解的是怎样的人生感悟，哪种讽喻？而“体现了幽默乐观的人生态度”也找不到明确的证据。如果我在课堂中这样向学生总结这篇小说，他们会不会拿书本砸我？可见，试题阅读与课堂教学阅读差别真很大。

任何一篇逻辑严密完整的优秀作品，都可以从其中的任何部位突入进去。因为它的任何局部都应是紧密地团结在核心周围的。我找到了“独眼龙”这个词。这与高考试题“18．文章开头眼镜商说“我”是“独眼龙”。请联系文中对话部分，分析眼镜这样说的原因。”一致。这个问题很有价值。但高考试卷提供的标准答案却很没有价值。它提供的正确答案是：①“我”右眼近视，左眼远视，双眼不能同时使用；②“我”看到的是二维的平面世界，看不到三维的立体世界。这个答案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对理解文本主旨也无有效的帮助。从语言的角度讲，“独眼龙”这个词是对人群中部分特殊群体的命名，并带有歧视的贬义。用这样一个词来称呼“我”，其实是眼镜商在对“我”进行归类，而且是归为需要“矫正”的“异类”。当然，眼镜商这样命名“我”的时候，他当然以自为正常。所以，这是一篇思考生活中“正常与异类”的关系的小说。这是一个哲学命题。

接下去，关系就顺了。“我”这个异类竟然拒绝“矫正”，而且赞美“独眼龙”的生活，平面的生活。小说就这样向读者呈现了一个现象：生活中有不一样的人，他们习惯于不一样的生活，不觉得自己不一样，甚至，他们赞美自己的这种不一样的生活，并且批判另一种对立的所谓正常的生活。作者图尼埃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借助小说的形式，完全超脱于这种生活现象之上，没有作任何孰是孰非的价值判断，从而带给读者无限的哲学思索，而且只是思索。

所以教学这样一篇哲理小说，我将目标定位在通过阅读理解作者的写作意图，把握小说的主旨；激发学生对生活现象进行哲理思索。

二、教学过程，课堂流程简介及学生思考摘录。

教学简案：

（一）简介作者。图尼埃是一个“哲学的走私者”，他要把哲学引渡到文学创作之中，强调他用文学进行哲学思考的写作特点。

（二）熟悉课文。让学生简单复述小说的故事。引导概括：1、“我”被眼镜商告知是个“独眼龙”，过的是平面的生活。2、“我”试戴眼镜，发现平面的生活更好，宁愿做一个“独眼龙”。用语中强调“独眼龙”这一词，以引起学生对这个词语的关注。

（三）文本分析。引导学生进行哲理思考。

用眼镜商的话概括什么是平面的生活；并说说他对平面生活的态度。“平面的生活”是：感觉不到物体的，凹凸起伏的，看不到立体世界的，处在只有二维的世界的，根本没有深度的“独眼龙”的生活。语言上：否定句，贬义词。说明“平面生活者”的另类。

而“我”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平面的生活”？对比阅读课文后半部分。概括总结：因为“我”感觉“立体”让我“危险恐怖”；而“平面”则让我重归“友好柔和”。追问：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思考回答：因为习惯。在课文最后一段中寻找印证：“把---投入”、“又重新”“亲切”等。并说说现实生活中的例证。请学生为这一现象写一句哲理性的话语：“因为习惯所以美好”。

（四）哲理思索。

请学生对“我”放弃眼镜，宁愿做一个“独眼龙”的行为谈谈自己的想法。这是一个价值判断。可以说“我”沉溺在旧的习惯之中，不敢面对新生活；活在假象与欺骗之中而不能自拔，不敢面对真实；也可以说“我” 信任自己的感觉，坚持自己的个性与特色。提示：是可悲可叹还是可敬可佩？

两种截然相反的判断都成立。说明人的价值观是多元的。

进一步拓展思考：作者为什么选用“不一样的眼睛(目光/视觉)”这样一个象征物来组织小说故事？是否有更深层的意图?所谓“平面的生活”与“立体的生活”只是“眼睛”的差异所致。而从根本上可以说世界上本没有完全相同的“眼睛”，每个人都习惯于用自己的眼光来看世界。（开放思考，写下由此想到的生活哲理。）认识论也可以是多元的。

（五）小结，点明小说家的创作意图。

引用余华的小说创作谈。点出当代小说家们追求“提供现象”而不“提供观点”的创作理念。说明图尼埃的这篇小说符合这样的理念，它就是要引人思索，而且仅仅是引人思索。对现象进行思索，就是哲学。读者陷入思索了，图尼埃就成功了，即将哲学成功走私进了文学。

学生课堂思考摘录：

（一）关于“习惯”的思考：

生1：“我想到了“因为爱，所以爱”这句歌词。爱就是一种习惯。”

生2：“我们之所以觉得某些事物可爱，是因为我们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生3：“习惯让我感觉亲切，亲切让我感觉安全，安全让我感觉美好。”

（二）关于“宁做独眼龙“的思考：

生1、我觉得他可悲可怜。这个“我”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的那个老头阿布，老头因为在监狱里关得时间长了，被“体制化”了，就不能再适应外面的生活，反而希望呆在监狱里，一旦出狱了，他就觉得外面的世界恐怖可怕，最后只能上吊自杀了。而“我”也是习惯在一个平面的世界中生活，就不能适应真实的立体世界了。

生2：我觉得他可敬可佩。他让我想起但丁的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生3：人总喜欢躲在自己习惯了的旧有世界中，而对陌生的新世界感觉恐惧，逃避改变。

生4：我佩服小说中的“我”为自己辩护，并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的精神。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愿意的生活方式的权力！

生5：小说中的“我”是可怜的。他因为习惯的束缚，进不到一个新的世界。而这个立体新世界其实更美更真实！

(三)、关于“不一样的眼睛”的思考：

生1：世界上有“两只眼”与“独眼龙”，还有“近视眼”、“老花眼”、“色盲眼”， “5.0的眼” 、“ 4.8的眼”、你的眼、我的眼，甚至蛇的眼、鹰的眼,哪只眼看到的世界是最真的呢?

生2：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眼睛，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官世界！正所谓“一花一世界” 。

生3：客观世界是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的！不管“眼睛”如何变化，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教学反思：在这一次课堂教学实践中，更主要的是：我深刻体会到作为考试材料的文本与作为课堂学习的文本之间的巨大分裂。首先，作为试题材料，我们更多关注的只是它的局部的零碎的语句，而在课堂阅读之时则必须是整体地来思考它；再有，在试题之中，探讨的问题都是有唯一答案的，是封闭的，而在课堂当中讨论问题往往是多元的，开放的，没有明确答案的。再有，出题者对文章的理解可能与其他读者的理解是不一致的，他提供的标准答案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更有，在一堂课中重点讨论思考的问题，往往是试卷所忽略不顾的，或不能出现在试卷中的，因为它可能无法提供明确唯一的答案。所以，当我上完这堂《平面的生活》后，我发现这堂课对学生解答高考试题几乎是毫无帮助的，甚至有帮倒忙的可能。也就是说，对于高考而言，我这堂课可能毫无“效率”，甚至是“负效率”。这提示我想到，语文课堂的目标具有模糊性和多元性，那么，语文课堂的“有效”又如何来检测和鉴定呢？

再来看看部分听课老师评价摘录：

1、对课文主旨的把握有偏差。应该对小说中的“我”进行批判。

2、以前讲解高考题时也没怎么细读这篇小说。现在听了课，才算懂了！

3、有哲学的深度，缺文学的温度！语文味少了一些。可以结合高考语文试题来设计课堂！

4、学生反应很积极，思想很有深度。他们在这堂课上所受的思想触动，应该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

在直觉上，我对自己这堂课的缺陷也感觉是缺乏“语文味”。感觉对语言的玩味与揣摩少了一些。但是，对于一篇以偷渡哲学，引人思考为目的的小说来讲，如果缺少了哲理沉思是否是一种更大缺憾？而且，“语文”似乎也不等同于语言研究，“思考表达”应该同样在语文的范畴之内。所以“引人争议”、“让人弄懂”，让学生陷入对生活的思索，算不算是这堂课的价值所在？这又算不算“有效教学”呢？

所以，我以为在外延深广的人文学科中谈“有效教学”这个概念是很困难的。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目标做标准。或者说，如果我们认同不能以考试作为唯一评价模式的观点，那么像语文学科这样的人文学科，“有效”的概念应该是多元的多样化的。

附：《平面的生活》及2006年浙江语文高考相关阅读题。

平面的生活　 （法）米·图尼埃
眼镜商放下检验镜，一边说话，一边带着明显的好奇表情，窥伺着他的话将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哦，好的。事情很简单，您是独眼龙。”
“独眼龙？我？但我有两只眼睛，并且是用两只眼睛来看世界的啊！”
“或许您是两只眼睛来看的，但绝不是同时用两只眼睛。您的右眼近视，而左眼远视，这两个缺陷恰好使得您的双眼可以交替工作。我们假设您面前二十厘米处放着一个物体，”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有字母的卡片，“您当然看得见这张卡片，但只是用您的右眼。对您的左眼来说，这个物体太近了，因此它此时处于休息状态。现在卡片距您五十厘米，您的右眼开始感觉不适。但您的左眼，也就是远视眼，却苏醒过来。再远十厘米，行了。您的右眼放弃了，并将接力棒付给了自己的邻居。左眼忠诚地接替了右眼，而您什么也没注意到。”
“太奇妙了！我是多么完美啊！我的眼睛是多么聪明啊！确实如此，既然人们长着两只眼睛，为何不让它们各有专攻，分工协作呢？”
“请您不要太过得意。”眼镜商说，“因为，只要您不在乎能否感觉到物体的凹凸起伏，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因为我感觉不到物体的凹凸起伏吗？”
“您当然感觉不到。要感觉到物体的凹凸起伏，必须同时用两只眼睛进行观察。两幅相似但不相同的图像之间的微小差距产生立体感。”
“因此我是生活在一个只有二维的世界中了？”
“是的，您看到的是一个平面世界。对您来说，有左有右，有高有低，至于深度，则根本没有，这便是独眼龙的视觉。”
“您提示的情况多么令人震惊啊！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要给您配制眼镜，有了它，您就可以同时用两只眼睛来看世界了。”眼镜商许诺说。
三天后，戴着这副应该会给我的双眼有益辅助的眼镜，我再次走出眼镜店，我便立刻不得不闪身让一位夫人进门。一个夫人？应该说是一只鼻子，一只后面跟着一位夫人的鼻子。因为我一生中从没见过这样的鼻子，硕大，无边，尖利，如同一只鹳嘴向我直刺而来。
接着便到了马路上。马路？毋宁说是蜂拥直撞，地狱一般：钩子遍布，军刀挥舞，长矛林立，愤怒的公牛一般的人群奔突拥挤。汽车如同发疯的猎狗向我狂奔而来，行人跳向我又在最后一刻准确无误地避开，各种物体好像眼镜似的，直冲我的脸跳将过来。我成了一种普遍的、明显的和仇恨的对象。
最终，我得救了，折叠起来的眼镜消失在了衣兜里。哦，多么柔和！哦，春天！行人和汽车毫无起伏地滑行而过，好似反映在帘幕上的影子。建筑物构成了画在同一平面上的一幅无害的背景。妇女们又重新变得温柔可人，好似在时尚杂志的页面上一般变换着位置。我还发现了人类普遍的相互对照的四个动作的秘密。首先，是为了友好的握手而伸出的平展的手与握成拳头准备打人或至少是咒骂的手的对立。但尤其是微笑，这是所有动作中最平面而又最适宜二维空间的动作：嘴向两边咧开，眼角皱起。这就是平面生命的绽放。孩子深谙此道，为了在做鬼脸时创造出第三维度，他便伸舌头，这恰好构微笑的对立面。
弗兰西斯•培根和拉乌尔•杜飞①。眼镜把我投入培根过分的、侵略性的、螺旋状的世界中。摘下眼镜，我又重新找到了杜飞画幅中亲切的花枝图案、歌唱的主题和轻快的鸟儿。
[注]①弗兰西斯;培根(1909—1992)，英国画家；拉乌尔;杜飞（1877—1953）法国画家和设计师。
18．文章开头眼镜商说“我”是“独眼龙”。请联系文中对话部分，分析眼镜这样说的原因。（2分）
答：　　　　　　　　　　　　　　　　　　　　　　　　　　　　　　　　　　　　　
　　　　　　　　　　　　　　　　　　　　　　　　　　　　　　　　　　　　　　　　　
答案: ①“我”右眼近视，左眼远视，双眼不能同时使用；②“我”看到的是二维的平面世界，看不到三维的立体世界。
19．结合全文，理解“我还发现了人类普遍的相互对照的四个动作的秘密”一句的含义，完成下面的题目。（6分）
（1）四个动作分别指：　　　　　　　　　　　　　　　　　　　　　　　　　　　　　
（2）“秘密”是指：　　　　　　　　　　　　　　　　　　　　　　　　　　　　　　
（3）使用“普遍”一词的原因是：　　　　　　　　　　　　　　　　　　　　　　　　
　　　　　　　　　　　　　　　　　　　　　　　　　　　　　　　　　　　　　　　　　
答案:（1）①友好地伸手；②恶意地握拳；③微笑；④伸出舌头做鬼脸。
（2）平面生活和立体生活的对立。
（3）①两个世界、两种生活的对立是人类普遍存在的；②它涉及到多方面的对立关系（人与人的对立；平面与立体的对立；表象世界与本质世界的对立；成人世界与孩子世界的对立）。
20．文章末尾，作者借用培根和杜飞的画形象地演绎两个不同的世界。请你据此推断这两位画家的艺术风格，并用自己的话加以概括。（各不超过12个字）（6分）
（1）培根的绘画风格：　　　　　　　　　　　　　　　　　　　　　　　 。
（2）杜飞的绘画风格：　　　　　　　　　　　　　　　　　　　　　　　 。
答案:（1）①夸张的；②批判的；③立体的。
（2）①优雅的；②歌颂的；③平面的。
21．下面对这篇散文的赏析，错误的两项是（4分）
A．本文通过单眼和双眼观察产生的两种视觉对比，具体描绘了平面生活和立体生活的不同景象，写出了独特的人生感悟，既体现了幽默乐观的人生态度，也表现出对现实世界的某种讽喻。
B．作者娴熟地运用象征手法，为读者对本文的解读提供了多种可能性。“我”摘下眼镜前后所看到的两个世界充满矛盾和对立，表明作者对平面生活的适应与赞美，对立体世界的厌恶与批判。
C．本文不同于一般叙事、抒情散文，它运用寓言的表现形式，借助虚拟的生活场景，多角度地展现了社会生活，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散文写作的一般模式，令人耳目一新。
D．本文最后四段通过形象的对比，生动地表达了两个世界给人的荒诞恐怖与柔和愉快的不同感受，而引经据典以及比喻、夸张、拟人等修辞手法的运用，则更增添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
E．本文语言独特，风格鲜明，简朴中显灵动，明快中见厚重。开篇的对话貌似漫不经心，实则逻辑严密；内容略显奇异怪诞，态度一本正经，令人忍俊不禁。

答案：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