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喜欢吃猪蹄,父亲做的,无论是红烧,还是清炖,每每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当然,受当时家庭环境的限制,少年时代想吃一回猪蹄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一般生日、春节,或有什么重大喜事,才有。
比如,我读小学五年级时,一举夺得八所学校同年级终考总分第一名。那一天,当我兴冲冲地把奖状和奖品拿回家时,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忙不迭地从厨房盛出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蹄花汤。两个弟弟在一边羡慕得直流口水,却一口也吃不到嘴……
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高考那一年的前一天,满怀希望的父亲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买回了四个大大的、肥肥的猪蹄。两只红烧,两只清炖,说是让我补充营养,到时候考出好成绩,以便光宗耀祖。
然而,不争气的清贫,最终还是失利了。确切消息传来时,我的心情极度灰黯。从此,高考落弟的无奈和痛苦,不仅险些使我本人“香消玉殒”,也使父亲日渐苍老的躯体更见佝偻了。
父亲是老革命出身,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老粗。仅仅凭着一些历史功绩分配到人才济济的大专院校当总务主任,实际上是被很多人瞧不起的。
自身努力无望的前提下,父亲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这个大儿子身上,指望我能不蒸馒头争口气,在他那张老脸上最后抹上一层大宝SOD蜜了。
可我能说什么呢?在父亲的黯然长叹中,我决定当兵,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环境。
离开家乡的那一天,日见憔悴的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从厨房盛出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清炖猪蹄。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流着泪,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
接下来的数年间,从军营里冲冲杀杀,到负伤后的弃武从文,我已变化得太多。最终,作为一个有点点传奇色彩的人物,我被招至《知音》杂志麾下。
至此,我便想圆一个多年的梦想了。
1996年10月2日,我回家乡直接找到父亲大人的顶头上司,提出在学校搞一场“奋斗人生”报告会的设想。校方满口答应,并紧锣密鼓地联络了另外五所学校,决定由六家单位联办此次大型“第二课堂”活动。
父亲大人却完全被蒙在了鼓里,全然不知有这么一回事。
直到10月12日报告会即将开始的前半个小时,深居简出的父亲才从学校的大喇叭中听到举办“陈清贫报告会”的消息,当时极为意外的父亲竟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手中的猪蹄也不剁了,摇摆着双手直说:“讲么事唦,都是大学生,莫去丢丑!”
而我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报告会是在半小时后准时举行的。校方在学校六扇玻璃窗内贴满了我已发表过的代表作品,并在墙上贴了海报,拉起了横幅。当我自信地走进报告会场时,学校大礼堂内已座无虚席,六所学校的毕业班师生将那个并不宽敞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本校的党委书记、团委书记已在主席台上就座等候。
报告会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成心要替父亲挣回面子的我施展了浑身解数。三个小时内,除了潮水般的掌声和笑声外,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场,也没有一个人去上厕所。
报告会刚一结束,学生们便蜂拥上台,长时间的签名最终引发了我右手的风湿性关节炎。
一个星期后,收到了小弟的来信,信中称:这几天,父亲喜欢出门了,腰板也挺直了许多。他走在哪里,都有人冲他翘大拇指。而父亲除了咧嘴傻笑外,似乎也说不出什么来……
看着看着,我的泪水淌了一纸。
那一天,我在日记里反复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能让父母在家乡挺着腰板做人,是儿女们应尽的最大孝心!”
那一年春节回到家里,我美美地吃了一回“红烧猪前手”。这名字来源于当年的一个相声,从此,我们父子便以此名戏称。父亲说:“清炖太腻,以后就红烧吧,红烧猪前手。”
从此,“红烧猪前手”,便成了我家一道雷打不动的保留菜。
2001年春节,我因故晚回了几天。弟弟几次想吃父亲做的“红烧猪前手”,父亲坚决不让,说:“那是留给清贫的。”
然而,我那辛苦操劳一辈子的父亲啊,您走南闯北的儿子,三十多年吃下来,已经不再喜欢吃了。可是,如果我不再喜欢吃“红烧猪前手”,我那蜗居小城的父亲一定怅然若失,一定无所适从,一定是不知道该如何招待我这个从省城赶回家过年的大儿子……
——我的父亲母亲。
喜欢听弟弟描述我每年春节要回来前的情形:每每一放下电话,父亲立刻骑上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飞快地奔向三里外的菜市场,笑呵呵地对那个早已彼此熟悉的猪肉贩说:“明天给我留四五个好点的猪蹄,我一大早来拿。”
那猪肉贩便也笑嘻嘻地明知故问:“您的大儿子要回来了?”
父亲一定笑得合不拢嘴:“是的,是的,从省城回来!”
晚年的父亲已经开始信仰佛教,不沾荤腥。真难为他老人家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红烧猪前手……
我今年春节依然会回去,依然会含着泪,在父亲慈爱的目光关注下,大口大口地,把满碗“红烧猪前手”,吃得净光净光……
大年三十的上午十点,清贫和大弟陈忠厚回到了家乡。见到父母双亲的身体都有好转,清贫真是非常欣慰。放下行李后,我们兄弟俩连忙掏出给各人的红包,然后,开始喝父亲端出来的、炖得粉粉的排骨藕汤。
饭罢,我们兄弟三人开始帮家里做卫生、贴春联、贴福字、挂灯笼,春节的氛围,立刻凸现了出来。
一番忙碌后,大家闲坐下来开始聊天。这时,在厨房忙碌了半天的父亲大人擦了擦手,解下了围裙,示意我陪他出去走走。我当然得无条件服从,换上鞋,随父亲下了二楼。
楼前是学校的大操场,上面空无一人,而阳光正懒懒地照着枯黄的草地。我随着父亲,沿着操场上的跑道,一圈一圈地散步。我那年迈的、两鬓花白的父亲,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始说话了:“把你叫出来,是因为你是老大,有些话只方便对你讲。”
他的口气很坦然,没有一丝一毫伤感的味道。
说真的,自从信仰佛教后,父亲对前生后世看得非常从容。记得两年前的那次四症并发,父亲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不顾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晕厥过去,强撑着身体,起来烧水洗了个澡,换上了全套干净服装。接着,他静静地回到床上,对我母亲说:“婆,我怕不行了,我要走了……”(详见过年回家:趣闻轶事二三则)
事后,转危为安的父亲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要见阎王,也得干干净净地去!”
这次,父亲很平静地给我交代各种事项,如果出了什么什么事,分别如何如何办理……我诺诺以应。父亲最后嘱咐道:“如果再到那种时候,你只要不是出差在外,就尽快赶回来吧,帮我助念。”(助念,佛教中一种协助往生的仪式)
清贫自己虽然并不信仰佛教,但也早就隐隐约约地怀疑:此生的结束,焉知不是另一生的开始?在一个时空睡着了,又焉知不会在另一个时空醒来?
因此,对父亲的种种交代,清贫没有更多的悲伤和疑惑,而是平静地全部答应了下来。
父亲非常欣慰,也非常满意。他在又一次沉默良久后,开始展露笑容,生平第一次,给我讲述了他一生中最难忘、最得意的三件事。
——从我家的阳台望出去,下面是学校的大操场。
——小侄女、可爱的蕊文。
——清贫和弟弟一起,给家里贴的春联。
第一,1958年,他在孝感见到了毛主席!父亲介绍说,当时他正在家休假,中午时分,突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孝感驻军礼堂。结果,不知何事的父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三步并做两步地气喘嘘嘘地赶了过去。没多久,礼堂里就挤满了四面八方匆匆赶来的各级干部。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何事,三五成群地叽叽喳喳,一时莫名其妙。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在一群面无表情的人(警卫)的簇拥下,毛主席伟岸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先是惊得呆了,然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持续不断的掌声!
父亲追忆说,那一天,毛主席做了简单的讲话,很快就走了。据说当时孝感地区紧急为毛主席组织了一台舞会,可惜,毛主席没有参加。
事后,湖北及周边省份,都出现了这样的标语:“学孝感,放卫星,亩产过万斤!”“宁愿少活十年,不愿落后一天!”“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超英赶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等等。
——长这么大,我这还是第一次听父亲说起这事。事后,清贫特意上网查询,发现1958年毛主席果然曾经两次在孝感停留。那时候,父亲作为孝感地区的中级官员,见到毛主席的可能性极高。
第二,作为唯一的军代表,全程陪同了一个英模报告团。在清贫面前,父亲得意地回忆说,当时比他大的几个领导都因故没有参加,结果,无意之中成为了第一首长的他,在全省范围内受到了空前的重视和招待!“出门小车来,看戏坐一排……”,诸如此类,他当时的境遇,按我们孝感话说,叫:“玩了一回总人!”(意思是,把一生的风头都出尽了)
第三,大儿子(陈清贫)的出世!父亲是二婚,前妻因不孕被婆婆赶走。跟母亲结婚时,他已经三十好几了,而且也是好几年不生孩子,他心中的苦闷和焦躁可想而知。因此,当本人横空出世后,村里竟然有19个人不约而同地、用尽各种方法,给千里之外的父亲打电话:“快回来,你得了个儿!”而父亲的欣喜若狂是不用说的,据说他是连夜往家乡赶的,激动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由于父亲在家乡人缘极好,第二天,整个白沙镇有28家同时给母亲送来了午饭。父亲回忆说:“把几个桌子都摆满了,你妈莫样吃也吃不完,后来都坏了,长毛了,几可惜喔!”
父亲讲完他一生中最难忘、最得意的三件事后,显得有些累了。他最后说:“你是大儿子,等我和你妈都走了,这个家就靠你了。”
看着父亲日见苍老的面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家今年的年夜饭,是下午五点钟开始吃的。正式开饭前,家里一如既往地先祭祖——大方桌上摆七套碗筷,倒酒,盛一点点饭,然后,父母分别祷告,祈求陈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我们一家,新年平安顺利,吉祥如意。
——妈妈瘫痪卧床三年之久,今年终于站起来了!是否真是清贫行孝感天动地?
——陈忠厚、陈继勇、陈蕊文,在给祖先烧纸钱。
再然后,一家人轮流给祖先磕头,烧纸钱。
一切结束,撤去祷告的一切用品,开始吃我们自己的年夜饭。正式开始前,我们兄弟三人,拿着事先买好的一万响鞭炮,在楼下大放特放,一时震耳欲聋,喜气洋洋。
——鞭炮放完了,按家乡习俗,得把碎屑扫起来包好,叫聚财。(扫地的是陈忠厚)
然后,我们兄弟三人落座开吃。不出所料,第二个菜就是我们家的保留名菜——红烧猪前手!两个弟弟都曾在博客上看过我写的“回家贺岁征文:父亲的红烧猪前手”一文,因此,看着这道菜,都暗暗地冲我笑。
我连忙举起筷子,说:“给个面子,大家一起吃吃吃!”
父亲先做我们吃的荤菜,然后才做他和母亲吃的素菜。等一家人全部坐下来时,我们兄弟三人已经吃喝快一个小时了。
——爸爸在厨房操劳了一辈子。
——信仰佛教的爸爸妈妈,吃饭很简单。
饭后开始陪母亲打麻将。母亲是一个麻将瘾极重的人,身体好的时候曾经南征北战,而且战绩不俗。自从重病卧床不起后,就不得不彻底告别“麻坛”,被动地成为一个“寂寞英雄”了。
这次熟悉的麻将声一响,之前一直萎顿着坐在一边的母亲立刻来了精神,而且一上场就来了两个“庄自摸”!我和忠厚、三弟妹相顾哑然失笑,到底是“麻坛宿将”,出手不凡啊!
不知不觉打到了八点整,春晚开始了。说实话,节目不昨地,我们耐着性子,坚持地看到十一点。这时候,外面的鞭炮已经响成了一片。
我们兄弟也想出去放鞭炮时,赵本山出场了!我们只得又坐了下来。说来也怪,就在这一刻,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像被一只无形中的巨手凌空掐断了一样,四野一下子变得出奇的静寂。耳边,只有白云、黑土,在述说他们最新的故事……
老赵的魅力真是不同一般啊!
直到他的节目出人意料地、快速落幕后,孝感的天空,才重新开始绽放满天的烟花……
除夕夜,那鞭炮、烟花放的,整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重新开禁后,孝感几乎放了一个通宵,到第二天早晨,还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在响!
——告别前最后一餐,依然少不了“红烧猪前手”(中)。
——母亲家兄弟姐妹五人(原六人,二姨因病夭折),母亲是老大。
——中为我弟弟陈继勇,其余多为几个舅舅的孩子。
接下来的三天,给姑父烧“新香”,给舅舅们拜年。而一到晚上,就全心全意陪母亲打麻将,拒绝一切邀请。
离家返汉时,母亲在阳台上,不停地招手,直到我们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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