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边玩耍的小学生。)
司机阿路告诉我,首都阿尔及尔最古老的阿拉伯民居聚居区是西哈噶,西哈噶里面的阿拉伯老房子最多,但是现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贫民窟。
作为一个建筑师,我对于走进古民居聚居区总是情有独钟,我决定一个人去踏访西哈噶。
善良的阿路苦劝我不要去冒险。阿路告诉我:即使是他们本地人,也很少去西哈噶贫民窟;那里的治安非常糟糕,因为在贫困线上挣扎着生活,所以西哈噶的人们也不象这里富人区的人们那样友善平和。
我笑嘻嘻地拍了拍阿路的肩膀,开始自顾自收拾我的相机。
阿路只好以一副自暴家丑的不自在表情继续劝我:在阿尔及利亚恐怖活动的矛头指向欧美人和欧美记者的时候,在那个区域已经死过至少30多名外国人了。
这是我所知道的。国内有一套《黑镜头》丛书上面说过,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阿尔及利亚一度成为世界上记者因公殉职最多的恐怖地带。
阿尔及利亚是非洲第二大国,当年三毛在西属撒哈拉的时候,担心所在的撒哈拉沙漠脱离西班牙管辖之后,要么沦为摩洛哥的托管国,要么沦为阿尔及利亚的托管国。在摆脱殖民统治的民族解放运动高涨时期,阿尔及利亚就曾是非洲暴力反抗运动的中心之一。南非前总统曼德拉就曾在阿尔及利亚学习过爆破、狙击。
阿尔及利亚反政府武装最初仅仅是在阿尔及利亚民主进程中,国家权利的再次分配导致高层联合破裂,一方离开政府另立山头。后来民意支持政府,渴望国家和平,反政府武装就一步步沦落为恐怖分子了。为了扩大影响,提高知名度,反政府武装开始把枪口对准在阿的外国人。虽然政府军几度厉兵秣马,可是每逢清剿,恐怖武装就退缩到茫茫无际的撒哈拉大沙漠之中,因此恐怖活动一直持续到今天。首都还会有恐怖分子偶尔策划出来的爆炸行动。
在阿尔及利亚的中国人很多,可是据驻阿的新华社新闻官说,迄今为止,只有两名中国工人死于恐怖分子的枪口之下。我觉得这个比率还远不足以让我在古民居面前选择裹足不前。
这大概是阿路最不情愿的一次出车了。阿路只敢把车停在贫民窟入口处,满脸担忧地冲我说了一声:“撒哈尼嘛尼哄”(真主保佑你),然后看着我大踏步走进去。
这确实是一个古老的阿拉伯社区:狭窄的街道,毫无章法可寻的房屋,低矮的过街楼,土坯的围墙。街道上阳光明亮刺眼,屋子里面却一例阴暗无光。偶尔身边经过一个一身黑旧博卡的阿拉伯老妇,佝偻着孱弱的身子,一巾纱布蒙罩着一张沧桑横流的老脸,眼光混浊而茫然,缓缓地面无表情地向我伸出枯瘦的手。
我慌忙拿出几枚第纳尔硬币,丢在她的手心里面,她根本不抬头看我,收起硬币,然后继续伸着手,佝偻着身子慢慢地挪向街道的尽头。凌厉的阳光下,黑色的袍子拖扯着黑色的影子,渐渐地远去成一个黑点,象是挣扎着做生命中最后的一次跳抖……
我怎么也不忍心对着这滴黑点举起我的相机。
贫民窟里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垃圾,垃圾上面全是觅食的野猫——阿拉伯人从不养猫,所以猫算是这个城市野生的动物,几乎随处可见。
我以为古老的西哈噶的每一处空间都记录着一个从亘古一直延展到现在的长篇故事,应该隐隐约约映衬出来一些阿拉伯人古老的生存方式,但是我错了,这里只记载着人们如何在古老的地盘上挣扎着做现时的乞生。
从建筑意义上而言,贫民窟没有什么值得研习的空间,也没有甚么值得记载的建筑造型。似乎一切的建筑存在都依存于生活状态,在这里,建筑和人们一起艰难地苟延残喘,我不能够允许自己以猎奇的心态进行拍摄。当生命的形态仅仅是为了作最后一点时间意义上的延续,善良的人们谁还可以闲庭信步,做冷眼的无动于衷的旁观?
西哈噶的房门大多是敞开的,因为房门里面家徒四壁,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看守,没有任何东西害怕遗失。几乎每一间房门,敞开的都是一屋子气氛压抑的昏暗和沉寂。偶尔有阿拉伯老妇席地而坐,眼睛里面也是一股子的昏暗和沉寂。
这种压抑的感觉,让我竟然没有勇气走进任何一道敞开的房门。因为,这些门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敞开。
阳光灿烂,可是这里,真的没有人可以给予我一丝阳光微笑。
一直以来,我认为阳光微笑的前提就是人们心灵之中本性的阳光,这一次我得到了一个酸涩的外延:微笑的前提,首先是可以自信地继续生存,知道自己还可以看见明天的太阳。
闲坐在墙角阴影里面零零散散的人们,手里面空空如也,并不象大街上的闲汉那样永远端着一杯浓浓的咖啡。他们用一种很淡漠甚至略带敌意的眼光锁定我这个陌生人,这种目光来自阿拉伯人一贯深炯的眼窝,确实让人难以自在。
我成了所有人漠视的中心。
阳光很灿烂,眼光却冰冷。这种感觉让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从街道的拐角之处跑出来一个很小的小女孩,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摔倒在我面前。我赶紧上前抱起她,给她拍拍土;看着她小嘴一瘪,我马上从口袋里面给她掏出来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有着亮晶晶彩色包装的巧克力。小家伙不哭了,还用小手环绕着我的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抱着她刚站起身,就被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围住了。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是象世界上所有其它的孩子们一样天真烂漫,活波可爱。他们仰着美丽的小脸,开心地笑着、叫着、扯着我的衣角、拉着我的相机带、牵我的手、甚至顽皮地轻轻拉拉我的头发……
他们的笑成了西哈噶的主宰!
我让他们排好队拍照,然后把我带来的小礼物、糖果发给他们,他们就一路簇拥着我跳着、叫着。我忽然发现,来自墙角阴影里面的目光居然也有了一丝笑意,至少不再是一味冰冷。
假使有一个恐怖分子的狙击手此刻的枪口锁定了我的心脏,他忍心让我流着血和我抱着的小女孩一起摔倒吗?他忍心让我周围的孩子们一起惊呆一起把最恐怖的记忆留存一辈子?
如果他也曾赤裸着上身,象这些孩子们一样在这里奔跑过,他还会扣动板机吗?
我完全知道我这样想非常迂腐可笑,但是那一刻我宁愿如此一厢情愿。
孩子们一直簇拥着跟着我走出贫民窟,走出西哈噶,走到阿路的汽车旁。我看见阿路很开心地笑了。
希望这些孩子们可以永远走出贫民窟,可以永远欢快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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