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个 桂 林 人 的 崀 山 行 记

当初离开张家界时，导游说，欢迎你再来湖南，除了张家界，我们还有美丽的崀山；导游说你是桂林人又是诗人，你一定知道艾青的《我爱这土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首诗就是艾老三十年代在崀山写的，他还发出过这样的咏叹——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山水赛桂林。此话还真让我有些不服气，谁不知道桂林是这个世界上秀山丽水的佼佼者，居然还有敢跟桂林叫板的地方？看来一定要找个时间去看看。

“十一”到了，该怎样度过这个长假？正琢磨间，突然想起导游的话，“崀山”立即就跳进了脑海里。到网上一查，还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崀”见于《辞海》，曰“崀，地名，在湖南新宁县境内。”原来崀山与桂林相距只有142公里！

从家乡出发，经过属于我们桂林市的全州、资源，翻过越城岭，就进入了湖南新宁。

驱车在公路上胡乱走着，我们望到了一间间古朴土屋。停车走近，才发现土屋不全是土，墙角偶尔露出土砖，屋顶用的是很旧了的瓦片，屋里潮湿却不阴暗，几片亮瓦透进阳光，时不时门前还洒出阵阵叫声，仔细看时，却见几只鸡在窗下晒太阳，两条狗追逐着去了远方，还有一头老黄牛则在不远处高高地翘起尾巴。而这时候一位小贩模样的中年妇女牛从远处的田里走过来，那身影极其平和自在。我们先向她问问路，然后又好奇地问崀山的情况，她放下手中攥着的几瓶矿泉水，用浓重的乡音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起崀山的来历——据老辈人传下来讲，当年舜帝南巡路过新宁，见这方山水美丽，便脱口而出“山之良者，崀山，崀山。”因此，是舜老皇造了这个“崀”字；崀山并不是个别的山，而是我们本地山水的统称，总面积108平方公里吧，有霞峒、扶夷江、骆驼峰、牛鼻寨、八角寨五大景区呢。她又说，听口音你们是桂林来的吧？都一样有名啊，山那边你们出了个洪秀全，山这边我们出了个曾国藩。嗨，这个阿姨，这说的是什么话呵。

跟她要了两瓶水，歇歇气，继续向前。

扶夷江源于我们桂林兴安的猫儿山。远远地我们就看见，在扶夷江东岸低缓平坦的山顶，有一个高大伟岸的石柱，傲然挺胸，虎虎生气，这应该就是昂首苍穹的“将军石”了。相传这位将军原是一位放牛娃，他与一上山割草的村姑相爱，两人山盟海誓，定下终身。山姑的父母知道后，硬是不允，还强行将山姑用石锁锁住。放牛娃气愤地出走从军，屡立战功，后被提拔为将军，但他仍十分思念恋人山姑，战斗间隙告假还乡寻找恋人。谁知山姑自他走后，天天拖着石锁立在山巅啼哭、企盼，久而久之她的泪水淌出一条江，日夜不息的流淌着，山姑也变成了一尊石头。将军得知这一消息后，如五雷轰顶，拔出宝剑，将一块石头劈成两半，自己也顿时变成了一尊石头。当然，这只是传说，但在此驻步摄影留念后，不由得心中感慨万千。

当再走进牛鼻寨景区，走过那雕梁画栋的城楼式大门，拾级而上，过银珠岩、攀天梯来到楚天亭，穿行在“天下第一巷”，只见巷道幽深、绝壁陡峭，阳光射下，巷壁熠熠升辉，而得知这里还有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当年率兵屯于此地的遗址时，那种天地苍茫今夕何昔的感慨就更真实了——因为地缘，崀山成了“楚勇湘军”阻击“太平军”的前线和战场，当年石达开班师过新宁与“楚勇”决战的古战场，点点滴滴都演变成了今天新宁人的“导游材料”；在陡峭山间，城墙粗糙而陋简，但可望尽受难大地，当英雄被装进厚厚历史，如同尘埃回到了土地，战争就在脚下，并不遥远……

骆驼峰位于石田村。据说新宁古有民谣：千里来龙到石田，一对蜡烛照青天，谁人葬得此宗地，世世代代中状元。不过此地中状元的倒好像没有听说，历史上，这里民风剽悍，多的是揭竿而起锄暴安良的绿林豪杰，还诞生了“湘军”中的翘楚————楚勇。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时，新宁“楚勇”中出现了如著名悍将江忠源、两江总督刘坤一等200多个文武将官，新宁成了晚清名副其实的“将军县”，这该不会是因了崀山脚下扶夷江畔那块“将军石”的风水所致吧？进入石田村，只见前面一只庞大的骆驼映入眼帘，不由得又让人想起桂林的象鼻山了。这骆驼峰和象鼻山一样，造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只是同类异型，各具情态。来到林家寨幽魂谷时，那高达1523米，最窄处仅一尺有余的一线天，让人感觉天真的只剩下了一线，两面石壁挤压对抗着，天空只能瘦成一方狭长的线状，天然水顺石壁缓缓下渗。但登天的路还是有的，只要小心踩过清澈的水滴，就可从山脚爬到山顶，有惊无险。到骆驼峰脚下，顺着龙口朝阳观无字天碑，还要登九十九级台阶过义侠寺。这几天是五一长假，游人如织，一路虽然摩肩接踵，但也是欢声笑语。等站在峰顶，方圆10平方公里的秀峰奇石便是一览无余了。

而舜皇山，山峦起伏，峻岭逶迤，风光极为秀丽。舜皇的遗迹留存其实并不是很多，倒是茂密的潇湘斑竹颇有意味，这与漓江畔上摇摇曳曳的凤尾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毛主席他老人家诗句里说的“斑竹一枝千滴泪”，指的就是这种“妃子竹”吧？这翠绿的竹在山中轻柔地渲染开了，让人眼里都溢满了深深浅浅的绿，此时，天地间就仿佛只有这一种颜色了；那山风轻掠，婉转于竹林的自然的曲子就成了此刻我们行走的背景音乐，听了还想听。一条小溪畔下流过，水质清澈碧透，盘旋蜿蜒于隆中峡谷。山林静默妩媚，显得悠悠散散，在慢慢欣赏和纵情享受中，我感触到了自然的美丽与沧桑；在这饱经风霜的山林中，又才显出崀山的真实。在我跳过一块石头的当儿，我忍不住回望，那一刻我感觉风情万种的竹子似乎开始流泪——一节节的竹就仿佛剪断的一节节日子，有些栽种在山上，有些蹉跎在岁月，但我知道最经不起打磨的是人的生涯，不论他是圣帝还是如我此类的普通人。突然忆起一句：风过疏竹，雁渡寒潭，而此时，我多么希望，拐角处能响起舜皇和妃子踢踏的足音。

我总以为，旅游最重要玩的还是心境。在山上俯望那些青山绿野，清凉的山风呼呼地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清香，照在身上的阳光是干净透彻的，让心也变得清静明亮起来，给人一种与世隔绝、世外桃源的感觉。那山，那水，那林，那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宁静。在静默中享受，在享受中静默，使人的心与山林相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油然而生，让人一生都值得去回味。崀山真让我感到一种自然的诱惑，真想与它融为一体，永存其中。其实，一进入崀山就已经是进入天然景观，什么气势磅礴的“天生桥”、鬼斧神工的“天下第一巷”、形象逼真的“骆驼峰”、直插云霄的“辣椒峰”等等等等，都是一样的雄、奇、险、秀，到处都是自然的豪迈和伟岸宽广，即使在随意的小山村中，也都是一样的美丽、幽雅、宽厚与相融。

红色的丹霞赤壁婉如炽热的云霞，满坡的竹林就像飞迸的音符，那奇峰异石、峡谷幽峒、扶夷碧水，莫不充满着诗情画意；扶夷江漂流、飞濂洞、玉泉山、紫霞仙境及八音岩、风神洞等，可谓是天下奇观。对于崀山的个性和品位，说实话，我是赞叹不已的，应该说它与桂林各有千秋。但我脑海里时不时还浮现出艾老的那句话：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山水赛桂林。此话怎解？当游到八角寨时，当地的几个村童一路紧跟着我们，一路抖落当地的各种传说，当然，他们“抖落”的目的是要我们买他们手上的小东西。不过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了八角寨原来横跨湘桂两省，山这边是新宁，山那边就是我们桂林的资源县。真是“小鬼难缠”，我只好要了一点，好在东西都不贵。 “小鬼”还有个好处是“童言无忌”，听了我的疑问，他们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说，你真笨哎，这“赛”是当“比赛”讲嘛！一时间我茅塞顿开——嘿，我还真的是笨，枉称什么“诗人”啊！当然，这是我这个桂林人游崀山无意中得到的另一番情趣了。

（说明：旧作。在此存档。曾刊发于2006年9月6日的《三湘都市报》，2007年3月获“中国湖南崀山原创散文征文”三等奖，收入湖南地图出版社出版的《崀山天下红》一书，详见本博《长沙之行琐记》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