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兰》:柔软与坚硬的悖论
石彦伟
在看到电影《花木兰》之前,因工作的缘故,已经接收到许多负面的评价,多缘自影片对于原诗精髓的呈现不够准确和饱满,性格偏移,笔墨失重云云。又恰逢这一年,在动画片、歌剧、电影纷纷将木兰跌来荡去的潮汛到来之前,我已仿佛带有预感般的、着手创作了一个以“木兰对镜”为主题的朗诵文本,将那《木兰辞》读了又读,是愈发地喜爱和敬重。故而走进影院前,心中对这部不够老实的片子,是怀着警惕和挑剔的。
这种情绪一直伴随影片度过了艰难的开端部分,即交待木兰为什么替父从军的这一背景部分。老实说,在这一部分中,尽管导演调集各种视听手段,着力还原一个逼真的历史情境,但作为观者,我确乎未能身临其境,始终怀有一种裁判的心态。这都是因为《木兰辞》对我们的影响太深了。那是一首多么纯美、鲜活、伟大的乐府民歌,我们先验地盼望第一部展现这位巾帼英雄的电影,能够精彩地还原甚至超越古典文本的一个个元素,见到我们熟悉的历史现场。可是影片一开始就残忍地没有给这种盼望留出豁口:“昨夜见军帖”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唧唧复唧唧”和“唯闻女叹息”变成了窒闷的静场;“爷娘”双亲没等怎么样,先把娘给弄死了,还死了很多年;“东市买骏马”、“南市买辔头”的购物描写也变成了家里早就样样具备,穿上就走;“旦辞爷娘去”,变成了深夜偷偷行动……正是这些恣意的漂移、肤浅的背叛,生硬而绝情地伤害了观者朴素的原初期待。我们不得不愤然质诘:动这么多的手术真的有必要吗?保守和尊重一点原诗,难道就显示不出创作者的品位和水准吗?
然而,当影片进入发展段落,也就是木兰走进军营之后,我们发现,故事开始变得舒展和顺畅了。创作者大胆地越过原诗中的大量背景描写,单把镜头固化在从军的全部过程中,使“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等六句战争描写,上升为整部影片的叙事主体。应该说,这仅有的六句描写,基本没有给编剧留出任何生发才华的线索,呈现在眼前的一切,基本就是一场巨大的虚构。然而,我似乎不再挑剔于先前的背叛了,心甘情愿地走进这场意料之内的骗局,因为这种虚构并没有天马行空,而是完全植根于一个女人最真实的灵魂深处。围绕着花木兰“从坚强走上历史舞台,到生死面前柔软本性的暴露,再到真正地获得坚强”这样一根人性的藤蔓,一切剧情的因果都编织得理所应当,顺其自然,很舒服,很流动,并无生涩蹩脚之感。尽管故事从整体上并没有大开大阖的史诗气魄,但绝不像有些评论说的那样“一平到底”——它所追求的跌宕,是一种绵密的、沉潜在情感深处的跌宕,是一种女性特有的心理气质的呈现,这与主人公的特定身份是融洽的、协调的。这一点体现了导演赋予花木兰形象最为本质的尊重,把握住了大的叙事基调,至于风格和节奏的问题,仁者见仁,是不宜过多苛责的。
我想更多阐释的,是导演对于花木兰“女扮男装”这一故事内核的哲学探讨,或者说,怎么表现这样一个被历史硬性地逼退为男人的特殊女人,她的思考方式、情感表达方式,她的一切外化的行为,乃至整体的命运走向,究竟应该呈现怎样的性别意识,并且,由此寄寓着导演怎样的人文理念和价值内涵,这是任何花木兰题材的艺术作品最具难度的部分。在我处理朗诵文本时,我所关注的是男人的身份标签对于一个女人的负载和伤痛,也就是将作品建构在了性别矛盾的基础之上。但是影片没有从这个角度走,它唯一牵扯到男性与女性的矛盾部分,只发生在初入军营时的靠墙而睡、温泉争斗和搜身时不肯脱衣服这几个场面中。在后面大块的叙事段落里,导演完全不再刻意地让木兰为是男还是女而矛盾,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观众:无论木兰多么骁勇,多么刚烈,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再真实不过的女人。这里,导演所要讨论的矛盾,在于女人的内心深处,是原初意义上的柔软更多,还是现实所赋予(逼迫)的坚硬更多。其实对于一个丰满的人性话题,这种讨论本身是存在悖论的,柔软与坚硬本来就是一个互相排挤而又彼此通融、彼此转化的“二元论”,说清楚是有难度的。不得不承认,正是在这一点上,影片显示出了一种沉稳而丰沛的表达能力,人性的挖掘是有层次、有深度的,人物形象是立得住,有意思的。具体的表达策略,需要有心的观众耐心回味与梳理。这里我从三个向度试作对比和分解:
在故事的前半部分,导演给花木兰的定位无疑就是柔软的。柔然突袭军营,木兰杀马回来,直擒主帅,举起刀来却迟迟未能落下。这是她第一次杀人,镜头中突出表现的是敌手绝望的眼睛。她的延宕完全是出于一个女子的善良,一种对生命的怜惜和尊重,是文泰再三催逼,才使她“坚硬”地落下屠刀。我们可以注意到,木兰最后一次杀人,是在敌营中杀单于,镜头也表现了敌人的眼睛,但这时的木兰没再需要任何的逼迫,犹豫是短暂的,更多的是一种果决,因为此时的她已经在太多的生与死的考验和摧残中,完成了由柔软向坚硬的蜕化,她懂得了“害怕不能停止战争,逃避只能使我失去更多”的道理,可以决绝地面对死亡。这种转变其实带有一种深刻的悲剧性,一个不怕死的女人,从怕别人死,到不怕别人死,其实是一种女性气质的失落。它的根源在于战争所迫,从而也就引发了我们对战争的反思。这是我所关注到的第一个向度:与对待死亡的承受程度有关。
影片多次强调木兰父亲留下的那句“战场上没有感情”。事实上,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在何等历史情境的作用下,任何人都是不可能逃避感情的诱伴的。木兰爱上了文泰,这是我们都愿意接受和认同的事实,问题是,这种私情,在公共利益面前如何取舍,折射的是一种立场。这里同样有两处有意思的对照:文泰冲锋在前,遭遇围攻,让木兰在后方护好粮草,结果木兰因为牵挂文泰,执意率队助阵,虽成功营救了文泰,却使后方留守粮草的兄弟们遇袭阵亡——是否可以大致理解为,这时的木兰为了一个人的生,却牺牲了多个人的生。这说明,木兰的立场是柔软的,不够坚固的,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种选择本身都带有一种狭隘意识,是一种典型的不够理智和负责的感性行为。但后来,类似的一次抉择中,木兰的立场坚硬起来了,这就是面对小虎等战俘被敌人赤裸裸地屠杀时,木兰再三隐忍住巨大的伤痛,没有下令余下部队去冒死营救。因为她知道,小虎是她的兄弟,而其他的将士同样是她的兄弟,她不能再为了小众的生,而牺牲大众的生。这种变化,是木兰由感性而向理性的拓拔,不再为感情而柔软,只为立场而坚硬。这是我要考量的第二个向度,与对待感情的心理态度有关。
最后一个向度,与人与自然的对话有关。必须承认,黑风马的出现,是全片的亮点。木兰与马说了三次话,每一次的角度不一样,呈现出一种哲学意义上的递进性。第一次是初入军营时在马厩里,木兰对马说,她思念爹爹。这时的木兰当然是柔软的,但她的柔软相对惯常和初级,仅仅表现在对亲人的牵挂上,实际上是从军初期阶段的一种思想的局限性;第二次则是征战多次以后,对马说,她害怕战争,不想再打仗了。木兰这时的柔软已经进化为对战争、对生死的一种忧患意识,她之所以退却,是不愿再看到更多的残杀,这种思想状态相比最初,显然更具一种全局视野和生命关怀,是一种心志的进步。最后一次对话,发生在被困期间,粮草断绝,只剩最后一匹马可供杀食,木兰含着泪说:“来世你做人,我做马,你杀我。”这就使哲学蕴涵进一步得到了提拔,牵扯到了轮回观念的问题,此时的木兰终于变得坚硬和成熟了,她不再对战争充满惶惑和恐惧,而是勇于解决和担当,甚至,假若她此时为马,能换来将士的一顿出征饭的话,她甘愿牺牲小我。这种观念的信仰特征比较明显,获得这种灵魂性的飞升,是木兰性格由柔软变为坚硬的巨大内在价值。导演将这种微妙的变化过程,安插在人与马的三次说话中,仿佛在昭示自然赋予人性的一种启化,用意深远。
这里或许还可以从其他并不明显的参照系上作一点补充。一是几个男子,陈坤扮演的文泰,温儒典雅,不失几分柔情,然而在几次关键抉择中,都表现得大义凛然,譬如带头迎敌,暴露皇子身份甘当俘虏等;柔然部落里的外国男侍从,外貌清秀,举止阴柔,颇有一些女儿气,但在最后是他最先举起刺刀,要为老单于报仇,表现了柔软外表下最彻底的坚硬之美;包括房祖名扮演的费小虎,多的是孩子般的可爱与软弱,然而,是他号召兄弟们留下与追兵誓死搏斗,掩护将军撤退,也是他在敌人的屠刀下视死如归。这是否可以进一步验证导演探讨“柔软与坚硬的悖论”这样一个哲学命题的意图?另一个参照系是柔然公主,她是全片唯一纯粹的女性,感官上也是娇弱可人的,但是在和平的大义面前,她的选择,那样地坚定而凛然,两个女人在夜下的默契约定,便平衡了整个世界。由此不难发现,在导演的思想形态里,柔软与坚硬虽然是一对悖论,却是有演化性和置换性的。这种思想不仅贯穿在木兰身上,也渗透在其他的男人与女人身上。或者可以进一步大胆思考,柔然与大魏的交战本身,是否也在隐预着一种柔与硬的矛盾对决呢?我们知道,在史实中,木兰从军抗击的对象多描述为匈奴或突厥,而柔然的记载是相对罕见和突兀的,之所以最终确立这个对手,会不会是导演想更多地借助这个民族的一个“柔”字,来文学化地渲染一种意指呢?不排除这种可能。
经历了上述分析,我们回头再来看影片之于原诗改编过多的问题,似乎就没有理由再作责怪了。木兰半夜从家出走,更加具有负重感,更加有隐忍精神;删去母亲、阿姊、小弟等角色,单留下父亲,使“替父”、“思父”的情感线条更加简洁明朗;黑风马不是从东市买的,而是自己家的,使木兰与马的感情有了可供依循的源头,也使后来的杀马之举更具情感张力;至于木兰荣归朝廷后被策封为将军(而非“尚书郎”)等情节的改编,皆系剧情需要,未能伤筋动骨,都是可以理解和宽恕的。我突然想,“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们对西方的文学形象可以如此宽容地进行配合,为什么对中国自己的花木兰,就不能留出多一些的活跃空间,让她活起来,丰富起来,新颖起来呢?她凭什么就不能在打仗的同时爱上一个人,并且做出一些有失将军风范的事来呢?我倒觉得,导演没有让木兰爱上单于,已经是留有情面的了,这不是戏谑和讽刺,却是我果真见过某戏剧作品中,为了表现“民族和谐、天下大同”,让一个汉族将领的女儿爱上了杀害父亲的凶手、一个鲜卑部落的首领。《花木兰》里的爱不是泛爱,人性的驾驭、历史的把握是客观而有底限的,这应该得到公正的评价。
既谈及此,就再追加几句表扬,影片没有因为歌颂巾帼英雄,而赋予战争任意一方以绝对的正义:单于虽凶残暴戾,但奇怪的是从没让人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憎恶;魏军固然神勇,但大将军嫉贤妒能、背信弃义之举,着实引人彻骨痛恨,倒是单于信守诚信,换来人质后,就留下军医和粮草。还有,中原军虽占据公义的主流,但并不丑化柔然异族,老单于、公主和外国侍从等人,都是善良可爱的,并且木兰曾亲口对单于说,魏国之中,有汉人、氏人、匈奴人、羌人,这本身就带有一种对多元文明的尊重。作为一部涉及民族内部战争的影片,导演能够远离“大汉族主义”的狭隘,以充满礼敬感的姿态,审慎地架构历史观、文化观和民族关系,应该说殊为难得。
诚然,影片的不足也是明显的,幸而没有一处是意识形态的问题,皆是表达技巧的问题。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写实感太强,写意性过弱,作为《木兰辞》的艺术再现,情节可以增删和改变,主旨可以漂移和拓拔,但,本质的诗意应该得到充分的尊重和延展。回顾全片,征场的粗砺镜头频繁,精致细腻的刻画不足,其实原诗中“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等意象,都是可供采撷化用的。全片最具有表现主义的场面,就是小虎等战俘被屠杀前,凛然屹立,同唱战歌,那一刻,挺拔的灵魂与尊贵的气节,支撑了生命的绝唱,感人肺腑。遗憾的是,“人生百年,如梦如幻”这样半文不白的歌词,实在影响了情绪的抒泻,怎么听,都觉得尴尬。夜空中的星星,是美的意象,也够诗意,可偏偏木兰以为文泰战死后,星群中影现出文泰的一张大脸,手法稚拙,与大片风格极为相悖。两军交战时,大概导演想要表现战争来带的悲壮,背景音乐里引用了悲怆凄凉的女声长调,诗意是诗意了,却没有考虑到蒙古族音乐混用于此所造成的文化上的不协调。
情节制造上,文泰对木兰隐瞒了存活的消息,他的复出是难度很大的一处设计,但编剧只随意地把他安排在“毒龙”之后,自己爬起来去找木兰,稍显仓促平淡。木兰虽为女儿身,有柔弱的一面,但哭泣过多,尤其是,从营救文泰回来发现粮草被袭后,开始哭泣的高峰,问文泰换了是他会不会来救她时哭了,下一场在河中洗军牌哭了,逃避上战场时哭了,得知文泰战死时哭了……这些场次都是接连发生的,原本珍贵的泪水的重量变得稀薄无比,暴露出导演情感表达的手法过于单调。另外,单于只因“我喜欢看着别人绝望”,就放弃追剿,选择围困,稍显刻意;文泰割腕喂木兰饮血的情节,有些失真;天子影像的出现形同赘笔,就一个镜头,几句话,若彻底画外音化,可能更显老练。
尤其需要批评的是结尾。木兰回到了家中,已与柔然公主结亲的文泰偏偏跑去找她,实实在在地制造了一场重逢,而且生生说了几句诸如“每天早上醒来,只有想起你我才有勇气把眼睛睁开”之类没有营养的对白。回想八十年代土得掉渣的《少林寺》,男女主人公在历经劫磨后虽然也相逢,却是一个偷偷去看另一个,无言的结局。这恐怕也要比眼下赤裸裸的爱情表白来得含蓄诗意些吧,须知作为古典文学改编的一部电影,如果割舍掉中国传统艺术中最为重要的“留白”之美,那是极其遗憾的事情。更甚者,片子最终是在木兰突兀的爱情独白“文泰,谢谢你”中疲软收束的,爱上一个人没有错,但在最要害的点睛之笔,抛弃了孝道、家国、正义、坚韧、友谊,抛弃了前面对人性之柔软、之坚硬的哲学思考,而全然聚变成一句俗浅的、毫无诗意和深度可言的儿女情长,精神瞳孔收缩到极小,一切宏大叙事的努力顷刻间废弃,显示出导演对主题驾驭的不自信,也为影片留下了巨大的败笔。
我更为其所动的一个束尾性的场面,是文泰出现以前,木兰独自在家中 “当窗理云鬓”,对镜打量自己女儿家的容颜,却发现物是人非。当她的手轻轻抚过尘封了十二年的机杼时,一种浓郁的伤怀与落寞淡淡地流溢出来,这是很内敛、很中国的一种镜头话语。机杼所暗示的时光流转,潜藏着太多太多的改变,女儿家的容颜可以对镜梳妆重新复归,可那份属于女人的柔软的心,却已经坚硬地定格在烽烟的深处。
2009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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