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池中盛开的尊严
——读马金莲短篇小说《蝴蝶瓦片》
石彦伟
必须坦承对马金莲的偏爱。
关注她的小说,俨然有着几许收藏家搜罗古玩佚品的况味。不消说,能够在同一期刊物里接连读到两篇高质量的新作,那感受是丰润和慰安的。当然有关她和她的许多文字,早已连同着古老忧伤的西北风,吹进我们熟稔的视域,是应当修达得宠辱不惊了。但真挚的惊异必须得到重叠的表述:马金莲实在不得了,她硬是在那样一块干裂得致命的苦土深层,用坚硬饱食的灵魂,开出了漉湿欲滴的朵朵莲花。
一种叫人心疼的清澈气质,是我读过《蝴蝶瓦片》和《古尔巴尼》(均载《关注》2009年第1期)后精炼出来的印象。它们保持了马金莲小说一贯的乡土叙事经验和苦难美学走向,并使我们越发坚信马金莲日渐独立的文学品格、丰沛如初的语言才华,以及对回族传统社区文化自新命题深切究索的巨大可能。
比较而言,《蝴蝶瓦片》所显影的骨骼与气象,可能更加令读者激动。它的卓特之处在于,以并不充沛的篇幅和并不繁复的事体,纷呈出惊人的情感重量、珍贵的思想家气质,甚至是史诗般的精神准备。我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一次失真的抬举,但鲜烈的直觉判断告诉我,写作《蝴蝶瓦片》时的马金莲一定在有意将自己逼向一种极致的悲悯和忧患,并因此疼痛着、愁恐着,至少是伤戚难耐。她写得太细了,细得有些残忍,以至将一个村庄那么多朴陋而滞重的世相细节,全部灌注进一个六岁半女孩的眼睛。在孩童化的忠贞纪录中,每一起平凡的悲与欢,都聚结着西海固回民近乎全部的追索与困顿,隐忍与释放,躁动与沉静。
小刀这一形象,对于文本之内的女孩与文本之外的读者,无疑都最具控制力。在这样一篇叙事线条粗犷、意象色调浓郁的诗化小说中,小刀以其模棱奇异的造型、片段化的语言和行为表达,以及沉稳魔幻的悲剧命运,将作品直接引向一个空阔而幽深的精神通孔。从他的出场开始,作者便将他置放在一个貌似被动的狭小时空之内,甚至连孩子都险些忘却他的存在。从寥寥几笔、但刺激性极强的外貌描写来看,“枯瘦细长鸡爪一样蜷曲的手”、“胡子上挂满了饭渣、洋芋干后遗留的泥糊,还有一只死苍蝇”等等,都在强烈地昭示这样一个信息:小刀是极端弱势的,他所背负的文化符号,也是极端弱势,甚至是非健康状态的。这样的用笔,使得人物后面的一系列命途之谜的揭示,充满了反射的张力。事实上,作者在没有明确表达对小刀的好感之时,已经在部分寓体上做出了铺垫。譬如,小刀居住的“高房子”,他虽然为人所遗忘,但他的精神驻地是高远的,接近他、触摸他,仍需要人心的提升与攀援;又如他家的流水洞口,实则隐喻着一种理解与认同的通道,它很狭窄,普通人根本无法通行,只有六岁女孩这样天性纯洁的对象,方能抵达小刀的灵魂左岸,而故事的后来,“刀子老汉回来就发现了痕迹,叫几个年轻人帮他搬了块大石头堵上了”,也就决不单单是一种情节走向的需要,而是表达了作者对于孤寂的灵魂背影难以被注目的悲感与遗憾;再如,“随着他嘻嬉笑,那苍蝇就一抖一抖地飞。似乎尸体干透的它还在进行着飞翔的梦想”,同样为后文蝴蝶意象的出现,作了巧妙的预设,传达出一种残喘绝望的境遇之下仍然信守贞节理想的引航之声。可以肯定的是,小刀的病态只是一种形式的表象,而真正的象征意义在于人物对遥不可及的微茫希冀的信守。从始至终,他都在古怪地潜伏着,虔诚地守望着,达观地平衡着,归结起来,即是一派污浊之中的清澈,一种疲惫之下的坚持。故事的结局这样昭示,他等了八年的,并非女孩,而是一场美丽的雨,我想,不论读者将这次平静长久的期守,理解为人心的涤洗,允诺的实现,文明的更化,抑或信仰的清点,都是别具意味的。
解读当然可以进行得更细。小刀等待的雨,终归没能到来,他在遗憾中走向了生命的归真。然而作者以一种大悲悯的情怀,赋予了故事最为优雅和感人的遐想:小刀把美丽的梦做成了无数的鞋,无数的孩子穿上了它们,这似乎在提示我们,小刀的梦以一种死的形式,迎来了更多的新生,这正如作品所说,“一个人如果用他的心走路,多少路也走得过来的。比脚还走得远。”小刀就是用心走路的人,穿上童鞋的孩子们,也将用清澈的心去走路。这样的题旨,让人觉得慰悦和温暖,也让全文最为美丽、诗意和深刻的点睛之笔——蝴蝶瓦片的飞翔,进行得从容不迫。让我们对照如下的精致描写,再来回味作品的动人韵致:“剧烈的阳光下,蝴蝶的神情显得疲惫,慵懒,好像它一直沉浸在一个悠长美丽的梦里,踟蹰留恋着,舍不得离开。它还在保持着飞翔的姿势。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其实是很累的。刚才的碎裂声也没能惊醒它。”随后,小女孩“抡起胳膊”,将瓦片呼地一声扔了出去,蝴蝶飞了起来,她坚信“大旱的正午,找一片蝴蝶瓦片,扔进山下的尘埃里,就一定有一场大雨落下”,然后并不去追究,也不留恋,而是获得了如释重负的超拔。事实上,蝴蝶的最终振飞,正是借鉴了中国古代文学传统的“化蝶”意象,让小刀这样一个符号化的人,和这样一种典型心理的寄寓载体,完成了灵魂意义的永恒超度。
让我觉得作品中的奇绝之笔、亦是充满思辨力度的情节,大抵有三处。一是关于开篇老阿訇在众人的诧异中敲梆子和“老得快要生锈”的刀子老汉到处游走不厌其烦弄出响动的形象,与小刀形成了类比与反差,他们并不是绝然的对立关系,而是有所调和,彼此渗透,共同构筑了现代精神对“古老忧伤的西北风”及其象征之下的西海固传统文化生态的严峻透视。二是女人们走近了小刀的陋室,帮他剃掉了“乱麻一样的头发”,“换了干净的衣裳”,还把整个屋子都清洁了一遍,人与物都干净了,小刀却死了,这不禁逼迫我们对于清洁概念的界定,做出新的反省。再有便是女孩最后偷取刀子老汉家的蝴蝶盖碗,并自称是她“苦苦寻找的东西”,这又似乎牵扯到一种理想与道德的考问,女孩只能以不健康的手段,完成清澈贞洁的终极价值的释放,个中深意何在,都留下了旷远虚茫的鸣响。
“没有人懂得庄稼的心事……我要弄清楚,庄稼是靠着什么往下活的。在这么旱的季节里,能憋着一口气不死,一定有一样我们没有发现的东西在支撑着它们。”我想,或许这种没有被普通人发觉和重视、却一直给予弱者以生命自信的东西,正是一种清澈的尊严。马金莲把这种尊严写进了小说,也写出了她自己身为一名回族作家的成色。毋庸置疑,在污浊与干燥成为群体化写作规范的时境之下,这种略显孤僻的尊严,应当成为我们对马金莲溺爱的基础,以及寄存于信仰文学基业一切期怀的源头。
(原载《关注》200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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