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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留下敬重,永不惜别——也由鲁迅与张承志谈起(2009-09-04 21:40:56)

留下敬重,永不惜别

                ——也由鲁迅与张承志谈起

  

石彦伟

 

当国人把“鲁迅到底要不要淡出语文教材”当作一个命题竞相热议之时,悲痛的征兆其实已经显现出来:我们已经遭逢到了空前狭小和卑琐的文化冷遇。政客们常常骄傲地标榜,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时代”,可是当今天的我们饱怀着八十年代般的理想主义激情打开天窗,看到的却是一个泡沫化、资本化的社会,一个价值观颠倒沉沦的社会,一个心灵沉疴肆意泛起的社会。隐远地记得,在鲁迅的心中,有一个“大时代”的概念,那就是面临生死抉择的时代。其实,今天的中国民众和文化阶级同样面临着生与死的临危考验,只不过,这种生死的关联属性,与生命无关,与灵魂有关。我们明明面对着民族灵魂的存亡叩问,却宁愿以大量虚幻的繁华面具遮蔽骨髓深处的痛感,甚至不愿作出有骨有节的抉择。我唯能不合群地叹惋,这不是什么大时代,却只是一个容忍不了鲁迅们的丑怪卑狭的小时代。

对于一个锻塑灵魂的巨匠而语,生于时境的膜闭之中大抵乃是最为遗憾悲凉的遭遇。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有用一篇篇激动而略显偏执的文字,或一声声啼血的呐喊,将正义尊贵的自己,与这个时代的罪恶与污浊隔绝开来。若干年后,当清洁的血统重新输送给这个古老国度的后裔,他们会对我们今天的时代,以及我们所做的一切廉价的、甚至负价值的思考与行径,作出一个轻蔑的喟叹。谁能预感到这种迟早会降临的道德审判,谁才会明晰自己的立场,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庄严发声。遗憾的是,极为罕见的具有这种预知力与敬畏精神的大发言者,偏偏易处于被主流话语权的操控家漠对和排挤的窘境。七十年以前,他们之中的代表显然是鲁迅;七十年之后,唯一的代表,却只剩下了孤寂无援的张承志。

旷新年多次撰文将鲁迅与张承志作比,甚至称他们是“二十世纪两位交相辉映的文学大师和真的勇士”。文坛哗然,似乎很不情愿去颔首称是,又发觉难以找到反驳的根据。窃以为,这种比对不仅颇有意味,而且极富意义。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当代中国作家,无论思想学识、道德责任、天资才华,还是对大义之美的信仰的坚毅度以及忧患意识的深沉度,除张承志外,再无人可与鲁迅相论。

毛泽东曾评价说:“鲁迅没有一丝一毫的媚骨”,这是一句很真的话,也是一句很重的话,这样的话放在谁身上都是承担不起的,郭沫若、茅盾、巴金都承担不起:这就是鲁迅的独有价值所在。同样诱发我联想的是,张承志颇有深意、当然也略显情绪化地在新版《鞍与笔的影子》一书的作者简介里,以一句“一生没有写过一篇附庸体制的文字”束尾,正像是在新的纪元对先师做出的一种知义感的回应。试问在当下嘤嘤嗡嗡的文学现场,有哪个作家敢这样为自己作结?定然是不会有的。鲁迅与张承志,就是如此同一地、本能地具有一种强悍的免疫力、清晰的警惕力,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知道自己跟谁打,知道自己和周围的人痛在哪儿,病在哪儿。他们在用默契的灵魂,同彼此对诉,向历史言说。

这样讲,并不是在有意理想化地赋予张承志以荣誉,举高他的位置,相反,我更觉得如此的对照,对张承志其实有失公允。因为,鲁迅属于一个真正的大时代,他但凡发声,会有无数的知义者应声奔赴;而这一点重要的背景,恰恰是张承志天然的缺失,也注定了他永恒的苦痛与落寞。他也在呐喊着,可他的有限的听众只是一群小时代里蝇营狗苟的犬儒众生,他们在观念上、在意识上、在价值上,始终处于一种没有免疫力的、眼花缭乱的状态,他们没有反思的勇气,甚至,没有基本的理解的教养。这一切决定了张承志的瑰伟意义,只能在这个时代的污浊潮水退却以后,在国家品格迎来新一轮的脱胎换骨之后,在民众普遍地获取了可贵的痛感和廉耻心之后,得以显露。从这个意义来说,张承志的悲哀或许比鲁迅更加深刻和痛切。我的意思是,时下当鲁迅的作品被乌合之众以晦涩、过时、偏激等更多理由低估和质诘的时候,当几代中国人的精神导师的故居在北京现代性拓拔中面临倾覆的时候,当尚有良知和智慧的文化志士愤然而起为鲁迅说话的时候,我们应该意识到,先生之后——这是张承志对鲁迅的称呼——还有这样一位气质相仿、血性犹存、脉搏依旧鼓荡的文化斗士,于乱象中清醒地观察,于嘈杂中孤寂地呐喊。他是先生衣钵唯一的接替者,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是文学语境下的当代中国青年最优秀的导师。我们与其疲惫地辗转奔走于鲁迅的不公际遇,莫如寻找和树立这个国度继任的文化偶像。让他独有的美感,独有的批判力,独有的宗教感、历史感、尊严感以及无比珍贵的中国古代“士”的精神,去引领更多的中国青年,走出冰冻与愚氓的小时代,告慰鲁迅的信仰和遗梦。

需要重申的是,张承志当然无法与鲁迅对等,但他却是由于文化开裂导致的国人目标感集体模糊时期,接替或者说共同完成对中国青年灵魂拯救大任的最好人选。我无从祈望越变越薄的语文教科书的编撰家,有足够的胆魄和眼光选编张承志的小说和散文。但我期待那些怀念鲁迅、尊重正义,并有着担当精神的中国青年,去寻找《心灵史》、《北方的河》来读,去寻找《敬重与惜别》、《清洁的精神》、《饮虎池》、《最净的水》来读——并仿习作者对待鲁迅的揣摩良久的称呼那样,对张承志也深沉地叫一声“先生”。语文教科书可以无知和无耻下去,但我们对仅有的两位先生的敬重,一定应该永驻。

200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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