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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父亲的城市(2008-01-15 12:52:17)
 
 
父亲的城市

 

    据说,我的父亲是一名作家,可是,我从没见他写过什么东西。他对另一桩事情的迷恋,远远超过了写作。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终日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面,埋头画着什么。是的,不是写,而是在画。书房里所有的纸张、笔记本上都画满了他大大小小的作品。他在画一座座并不存在的城市,有时,我走近,问他在做什么,他立刻惊慌失措地把那张纸藏起来,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

“没,没干什么,”他的脸都红了:“鲍尔,你去玩吧!”

  后来,他渐渐也不避开我了。似乎是因为他感觉我长大了,有些事情可以与我分享。而当时,我也不过五岁。

  “这是哪里?”我指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城市问:“伦敦?圣弗朗西斯科?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

  因为在我还躺在婴儿床上的时候,父亲就给我买了一个地球仪,手把着手教我转来转去,所以我很早就认识了很多城市。

  “哦,都不是。这是一座我虚构的城市。”

  “虚构?”我那时还太小,不太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报了幼儿绘画班,父亲开始拿我的彩笔创作彩色地图。他把去年的旧挂历拆下来,铺在地上,画了一座巨大的城市,比我们住的多佛要大上十倍不止。

  “你这是画的纽约?”我看看那些错综复杂的街道,我还没去过纽约,但我知道它是我们国家最大的城市。

  “不,”父亲抬起头来,骄傲地说:“这是我最爱的一座城市。”

  “它叫什么名字?”我问。

  “哦,瞧瞧,你把我问住了,”父亲耸了耸肩膀:“我还没想好呢。”

  “叫鲍尔和番茄酱好吗?”我把嘴里的面包拿出来晃了晃。

  “这个名字不错,”父亲说:“可是,不着急。”

  “要不叫毛毛熊波比城?”我想起不知哪儿听来的一个童话。

  “哦,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爸爸亲了我的额头:“它会有自己的名字的,我们不着急。”

  听了这话,我很高兴,因为他说“我们”,他把我也包括了进去。

  那座城市日益繁杂盛大起来,宽阔的河流,几百条街道,密密麻麻的地铁、公交线路,大学、博物馆、歌剧院、商场、大饭店、书店、医院……应有尽有。随后,父亲忙着给城市绿化,添置公园、绿地,洒锄草剂……忙的不亦乐乎。眼瞅着一个暑假就要过去了,可有一座广场还在兴建。

  “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背对着他,玩一件蠢苯无比的火车积木。

  “不着急。”父亲用他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回答。

  “我想吃比萨。”

  我一连说了三遍,爸爸没有回应。他太专注了,我有些不满:“爸爸——”

  我回过头去,爸爸不见了。桌子上只剩下一只画笔,灰色混凝土的颜色。

  “爸爸,”我叫。没有人答应。我跑到卫生间里,也没有人。厨房里、阳台上,都没有。

  “别跟我捉迷藏,我知道你在哪儿。”我一把拽开起居室的壁橱门,一大捆被子、衣物滚落下来,将我埋在下面。我钻出来,像一只刚破壳而出的小鸡。

  可是,爸爸还不在。我没有听见门响,何况,爸爸几乎从不出门。尽管如此,我还是敲起了对面的门。一个膘捍的黑家伙探出头,狠狠地瞪我:“干什么?”

  “对不起,先生,我爸爸在你家吗?”我怯生生地问。

  “你看看我是吗?”他大声吼叫着把门关上。

  我又去了门口的便利店,我知道爸爸有时候到那里去买香烟。一个脸色发蓝的墨西哥女人,总是涂着紫色的嘴唇。她喜欢我,每次见到我都把我搂到怀里,宝贝、心肝什么的叫个没完。我非常怕她,但她每次都会往我兜里塞上一块巧克力。这对我又是一种诱惑。

  我用力挣脱她肥胖的胸,抹了抹她流在我脸上的口水,气喘吁吁地说:“我要找我爸爸。”

  “你爸爸?”

  “我爸爸来过吗?”

  “哦,我倒希望他来,可那狗东西不爱我,他爱的是莉莉。莉莉,你知道是谁吗?就是对面理发店的那个瘦高挑的妖精。”这次,她忘了给我巧克力。

  我又去找莉莉,理发店门口有一个高高大玻璃转灯,里面有斑马条纹,转啊转啊,我最喜欢这个。

  “莉莉,你看见我爸爸了吗?”

  莉莉正在给一个男人吹头发,那个男人把手放在她的腿上摸来摸去。

  莉莉她长的可真漂亮,我想爸爸要是爱上她,我没意见。可那个男人?我小小年纪还想不通。

  “哦,请告诉我。他们为什么管你妖精呢?你会变吗?”

  莉莉脸红了,没有回答,而是问我:“是谁让你到我这里来找你爸爸?” 

  “就是便利店的那个老板。”

  “臭婆娘!”莉莉大声说:“你爸爸不在这里,永远不要到这里来找你爸爸!”

  说着,她又拿起了定型胶,朝那个男人的头发上喷,我往镜子里一看,那个男人的脑袋活像一只大冰淇淋。

  我哭哭啼啼回到家里,爸爸还没有回来。于是,我又哭哭啼啼地走出去。我站在大门口张望,直到一个女人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抱起我,亲着我脸蛋上的泪:“宝贝,你怎么了?是想妈妈了吗?”

  我嘴唇动了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爸爸不见了!”

  我把妈妈领到爸爸的书房里,领到那张巨大的地图面前,说:“爸爸就是在这里,突然就没了!”

  妈妈呜地一声哭出来,“可怜的孩子,我们可怎么办啊……”

  坐在比萨店里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爸爸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我又有了新爸爸。一个曾在妈妈任教的古波斯语补习班上听过课的律师,谁也不知道他学那玩意干嘛。我们搬离了这座城市,到了新爸爸居住的北卡罗莱纳。新爸爸对我很好,妈妈对我也很好,但这不能使我忘记原先的爸爸。一年后,我又有了一个妹妹,她长的很漂亮,像一个小莉莉。

  时间过的飞快,我渐渐地长大,与父母分居,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妹妹长的和那个遥远城市里当年的莉莉一模一样,她在新泽西读大学,有了自己的男朋友。

  她有一次把男朋友带给我看,我们谈论起了战争这个时髦的话题。那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抚摸着莉莉的大腿,胸有成竹地说:“依我看,总统坚持不了多久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问我妹妹:你把我爸爸弄哪儿去了?她肯定会把我当成神经病,还是不问的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人应该知趣。

  我从没跟我妻子和我儿子讲起我的亲生父亲,她们都以为我只有一个父亲。而这个父亲,去年冬天突然死于脑溢血。不是像电影里常演的那样摔倒在浴缸里,而是坐在马桶上睡着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星期六的《纽约时报》,上面有杨基队和洛杉矶巨人队比赛的最新消息。我儿子最喜欢杨基队,他已经是校棒球队的队员。他很聪明,很健壮,比我强。

  我和妻子把母亲送进了养老院,因为我们实在没有时间陪伴她。我们每隔一个月去看她一次,我们最近一次去,是在她七十岁生日那天。我们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的桌子上已经摆着蛋糕,还有一束红玫瑰。我从没见过那么鲜艳的玫瑰。母亲正在和一个秃顶的老头接吻,我们没忍心打扰他们。过了半天,那个老头先发现了我们。他的脸像一只蟾蜍,上面布满发光的疙瘩。

  “这是约翰逊。”母亲落落大方地给我们介绍。

  “你好。”他的手潮湿而冰凉,似乎是刚从泥地里爬出。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和我一起怀念我的父亲。我只能自己怀念,在妻子和儿子睡着的时候,在他们外出的时候。

  这年暑假,儿子和他所在的校队参加全州中学生棒球联赛,比赛在离我们很近的阿什维尔举行。

  我没有去看。“你妈妈去就行了,”我说:“亲爱的孩子,我们都很爱你”。

  其实,我知道他妈妈并不是为了去看他打球,她在那里有一个情人。我只是假装不知道。

  “鲍尔,你不配做我爸爸!”那小伙子叫着我的名字,愤然摔门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自己,寂静包围了我,我又一次怀念起我那突然失踪了的父亲。我取出爸爸留下的最后那幅地图,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保存着它。当初正是因为我的强烈要求,母亲才没有把它同父亲的其他遗物一起付之一炬。结婚时,我又把它悄悄带到我和妻子的家里,将它藏在只有我知道的一个地方。

  现在,我取出这幅地图,将它打开,铺平,然后又拿出一只彩笔。是的,就是爸爸最后用的那支,我小时候的画笔。我拔开笔帽,笔墨已经风干了,只能勉强画出一点痕迹。我把笔停留在父亲没有画完的那座广场前,试着沿着他停止的笔迹画下去。

  我只画了一笔,仿佛有一扇门在我面前豁然敞开了。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广场上,四周空无一人。我明白这就是父亲画下的那座城市,我将很快与他重逢。于是,脸上露出了婴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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