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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找个人把自己嫁掉>(<佛山文艺>2008年2期下)(2008-02-16 18:50:08)
 
 
 找个人把自己嫁掉

  □ 陌罂

  

  当窗外树上的黄叶子一片片飘落,只剩下少少的几片高高地挑在稀疏的树梢上时,冬天也就到了。

  冬天到了,天气却一直很好,没有一丝要下雪的迹象,天空瓦蓝瓦蓝的,蓝得不见一丝纤云。渺渺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前,望着窗台上的那盆吊兰发呆。那吊兰的叶子,碧绿晶莹,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让人常常怀疑它是不是真的。渺渺眯着眼,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吊兰的叶子。渺渺的手很白,在明亮的阳光里,泛着白瓷一样细腻的光泽。忍不住地,渺渺又用自己的一只手抚摸了一下另一只手,她感觉自己的手凉凉的、滑滑的,像那吊兰的叶子。

  二十九岁的渺渺,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打拼多年,虽然不能算是历尽沦桑,心却早已感觉不再年轻,早已有点疲惫了。有时候静下来,一个人望着城市夜色中的点点灯火,就不禁有点心灰意冷。这么多年的漂泊,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女人,再强,终归还是要嫁人的。就像身边那些同事,像她这个年龄的,还有几个人独自在打拼呢?以前,总以为得先立业再成家,可前几天一个大学刚毕业没几天的小姑娘也结婚了。她说,结了婚,有了生活的保障,有了退路,这样出来做事才更安心。渺渺听了,觉得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于是也常常劝自己,嫁掉算了。

  而且最让渺渺觉得可耻的是,近日的许多个夜里,她竟然会做那种很情色的梦。在梦里,她总是跟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纠缠在一起,而每次都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那个梦就会戛然而止。醒来,依然是惆怅的夜。渺渺会对着黑暗睁大眼睛,就那样,一直到天亮。

  嫁掉吧,嫁掉。渺渺想,找个男人,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最好能当个全职太太,相夫教子,举案齐眉,那样的日子也许是大多数女人的梦想吧?

  渺渺曾把自己的这种想法跟“城市污染”说过。“城市污染”是渺渺的Q友,他在离渺渺五千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城市里。虽然现代化的交通设施很齐全,但渺渺还是觉得,两个人隔着五千公里,一东一西,这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

  QQ上,“城市污染”的语气里满是嘲笑。他说,嫁不掉啊?可惜我已经结婚了,不能娶你,要不嫁给我就好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可也决不是坏人。你要是跟了我,肯定不会吃亏。

  渺渺没理他,渺渺还是在想,自己真的应该嫁人了。

  但是,该嫁给谁呢?

  渺渺并不是那种很漂亮的女孩子,也不聪明,之所以能在这个城市里一步步走到今天,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奋。只是勤奋。她勤奋,却并不太争强好胜,她只想用自己的勤奋为自己挣得一个平静的生活。因此,她也就不会给那些拼命想要往上挤的人造成什么压力,大家也就比较喜欢她。但是,大家喜欢她也只不过是作为同事而喜欢的,有谁是把她真正作为一个女孩子来喜欢呢?

  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跟她说喜欢她的主任是吗?办公室里那个小李是吗?常与他们有业务往来的那个小张是吗?

  不是,她很明白那都不是。主任总是四处偷腥,小李只不过是嘴油;而那个小张,他跟渺渺套近乎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的合作顺利一点。现代都市人都患了爱无能症,渺渺知道,她更是得了严重的爱无能。

  但是,易明是吗?

  易明曾是渺渺的一个同事,两人在一个公司时,联系并不多,后来易明跳槽到另一家公司,不知怎么却联系起来了。有时候是一个星期,有时候是一个月,他就会打一个电话过来,轻轻地问她一句:“有空吗?请你喝茶。”渺渺从没拒绝过,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作为同是在异乡漂泊的打工一族,她也需要找个同病相怜的人来互相倾诉一下,反正她又不讨厌他。他们坐在一起,说说当天的天气,说说报纸电视上的新闻,说说彼此的工作,然后,他送她回家。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啊!渺渺这样想着,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淡淡的伤感。可他已有多久没请她喝茶了呢?已有多久了呢?渺渺真的有点想不起来了。

  渺渺眯着眼望着暖阳中吊兰的叶子,突然想,她嫁的会是易明吗?会是他吗?他可以在这样的冬天里,给她一点温暖吗?

  阳光中飞过一只黑黑的小飞虫,渺渺的目光随着小飞虫移动。渺渺很奇怪在这样的寒冬里它还能活下来。它先是在阳光中飞,后来好像发现窗外的天空更亮,以为窗外会更暖和,它就隔着玻璃拼命往外撞。最后,它终于有点累了,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几个圈后,就落在了窗台上那盆吊兰的一片叶子上。那个小飞虫是那么小,小得只有小米粒那么大,两片黑色的翅子覆盖着柔软的身体。它趴在吊兰的绿叶子上,一动不动,像一粒灰尘。渺渺的心不觉动了动,有点不能呼吸的感觉。她想,小飞虫竟然也跟人一样,再是怎样的不甘,挣扎了那么久,它终于还是得停下来啊。

  打开电脑,上了QQ,渺渺想跟“城市污染”聊聊。虽然觉得他有些玩世不恭,但有些话,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吧。但“城市污染”并不在线。QQ上的好友并不多,全都灰着脸。

  就这样呆呆地对着那些灰色的头像坐了好久,渺渺也有点累了,她想给易明打个电话,她从没给他打过电话。每次总是他约她,她翻了翻电话本,竟没有他的号码。

  坐在阳光里,渺渺的心突然觉得慌慌的,那一窗的阳光也像是很慌乱的样子,射出乱纷纷的金光。渺渺干脆闭上眼,任温暖的阳光恣意地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身上。

  最后一次见到易明时,天好像还不算很冷吧。渺渺记得当时易明好像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新衬衣,是像那天的天空一样的郁郁的颜色。易明长得并不帅,口才也不怎么好,但跟他坐在一起,她就感觉很安心。他们静静地坐在那家叫“清心居”的茶馆里,落地的玻璃窗外,是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易明望着外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过头来,望着渺渺说:“这个城市真是太大了,我们谁都不认识。”

  “是啊。”渺渺说。

  “可是,出来这么多年了,以前的同学朋友也都各奔东西,就是再回去,也聚不到一起了。”易明又说。

  “是啊,就算聚到一起了,散了后,还是各忙各的。”渺渺说。

  “是啊。”易明也在说。

  然后呢?然后,他们好像也并没说什么吧?然后,他们分手,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渺渺清楚地记得,那一次分手,她站在路边等车,一阵风吹来,树上正好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宽大的手掌样的法国梧桐叶子,轻轻地从树上落下来,抚过了渺渺的头发,落到地上。那是一片黄中带绿的、还没有完全枯萎的叶子。渺渺上车的时候,刚好踩着那片叶子,“刷啦”一声,渺渺就轻轻地跳上了车。

  渺渺想,像易明这样一个人,她会嫁给他吗?或者说,他肯娶她吗?

  而在此刻之前,她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好像也并没想过吧?要不,她怎么从没见他表示过?

  阳光在脸上灼烧,渺渺猛地睁开眼。是啊,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不能是易明?为什么不呢,谁会反对?如果易明能让她觉得快乐,如果她能让易明觉得自己还能被人惦记着;不,如果他们俩在一起,就不觉得孤单的话,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呢?两个孤单的人在一起,如果再不孤单的话,又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呢?

  依稀地,她记得易明的公司的名字,打了查号台,报出一串数字;打过去,又转了好几转,终于有人说:“易明啊,他休婚假去了。”

  “休婚假?他,结婚了吗?什么时候?”

  “对啊,前天才结的婚,大概要一周才能回来。有什么事需要转达吗?”

  “没有。”

  扣了电话,渺渺站起来,在阳光下,突然有了种眩晕的感觉。

  渺渺重又坐回她窗前的那片阳光里。她眯着眼,望着窗台上那盆油绿的吊兰发呆。那只黑黑的小飞虫早就不见了,它飞到哪里去了呢?

  渺渺仰起头望着那个送给她一窗暖阳的太阳,它是那么亮,叫人不敢睁眼。渺渺把手捂在眼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指红红的,像是在燃烧。渺渺突然就想笑,恰巧被刚刚从门口进来的小李看见,小李惊奇地问:“渺渺是不是恋爱了?怎么自己在那里偷笑?”

  “是的,我恋爱了。”渺渺说。

  渺渺看到阳光中的一切在她的眼前浮起来,像浮在水里……

  

  责任编辑:王薇薇

  题  图:张 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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