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一手缔造了新南非的纳尔逊.曼德拉正式退休,在告别仪式上他曾说,“我已经演完了我的角色,现在只求默默无闻地生活。我想回到故乡的村寨,在童年时代嬉戏玩耍的山坡上漫步”。
的确,成为平民的曼德拉无需再为了政治影响而小心翼翼地维护“完人”的形象,人们可以看到一个更真实、更率性、更有血有肉的昔日英雄,可以更全面地还原“曼德拉神话”。
事实上曼德拉的退休,更多情况下是“退而不休”,尽管为了表示对现任总统姆贝基和新政府的尊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直接评述继任者的政策,避免直接表达自己对非洲热点地区的意见,但在矛盾错综复杂的非洲,每当出现难以解决的危机,人们首先想到的、能让矛盾各方都信服、都接受的,还是曼德拉。他曾充当过布隆迪和大湖地区和平调解人,也曾让妻子为代表,去斡旋肯尼亚大选产生的危机,为了尊重姆贝基的津巴布韦问题调解人地位,他一直保持沉默,却在调解陷入僵局时果断发表意见。正如许多人所指出的,虽然退休已久,但曼德拉并未远离国际政治舞台,更未丧失其向来敏锐的国际政治头脑,去年89岁生日时,他发起组织“国际长者会”,成员均是各国知名退休政治家,目的则是集思广益,利用这些政治老人的经验和智慧,为全球性难题提供新的解决思路。从这个意义上,曼德拉并未退休,他的神话也远未结束。
但曼德拉毕竟是一个不在位的老人了,他的许多生活琐事也更多暴露在公众面前,留给人们的或是感慨,或是唏嘘。
由于两次婚姻的不幸,曼德拉曾伤感地称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好在离开总统府的时候,他并非一人独行,因为在退休前11个月,80岁的他和50岁的格拉萨结婚。
格拉萨绝非寻常妇女,她本是莫桑比克前总统、独立运动领袖马歇尔的遗孀。
当曼德拉身陷囹圄,在罗本岛渡过漫无尽头的铁窗生涯时,出于共同的反殖民战斗情谊,马歇尔一直不遗余力为他的自由奔走呼吁,曼德拉获释后两人成为莫逆之交,马歇尔和格拉萨的8个孩子(6个是马歇尔前妻所生)都认曼德拉为教父,但有趣的是,由于一位公务繁忙,另一位一直坐牢,曼德拉竟一直没见过“马歇尔夫人”。1985年,马歇尔在飞机失事中不幸去世,曼德拉此时尚在监狱里,却一连几次去信安慰,处于极度悲痛中的格拉萨一一回复,并称“你在我最悲伤时带来一丝安慰”;1991年两人首次见面,彼此留下深深印象;1996年,曼德拉和温妮离婚,陷入极度孤独和苦闷中,格拉萨给了他“爱和支持”,按照曼德拉自己的话称,是这种“爱和支持”让他重新充满活力。当他刚刚交卸总统职务,人们问他“退休愿望”时,他的答案是“和格拉萨在一起,以及和格拉萨一起去莫桑比克吃龙虾”。
率性的曼德拉说到做到,他和格拉萨在约翰内斯堡郊外购置了一座房屋,并开玩笑地称要树一块木牌“我刚结婚,刚失业,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请都来帮帮我”。可惜,他的愿望最终只实现了一半:他的确经常和格拉萨一起在莫桑比克吃龙虾,但格拉萨却一直住在莫桑比克首都马普托,尽管曼德拉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哄新夫人来南非长期定居,因为格拉萨不仅是曼德拉的妻子,也是8个孩子的母亲,更是一位杰出的妇女儿童保护者和社会活动家,她需要曼德拉的爱,但更需要自己的空间。
曼德拉并没有真的竖起那块求助木牌,他并不缺钱,他最渴望也最缺乏的是亲情。
他有过三次婚姻,6个儿女,但由于长期的地下斗争和牢狱之灾,尽管他十分在意亲情,却在这方面饱尝痛苦。
他的第一任妻子伊夫林和她生了2儿1女,感情本来甚笃,但曼德拉长期置身于反种族隔离斗争,让渴望正常家庭生活的伊夫林忍无可忍,最终逼迫曼德拉在“妻子”和“非国大”间二选一,曼德拉最终选择了后者;他第二任妻子温妮和他结婚当天,他就被法庭带走,温妮一面承担起照顾两个女儿的重任,一面勇敢地站出来,以曼德拉代言人的身份和种族主义斗争,赢得了“温妮母亲”的尊称。然而曼德拉获释以后,温妮由于长期独局造成的心理阴影,使得她无法适应家庭生活,她开始酗酒,宣扬暴力,在她身边集聚了许多偏激的少年,他们制造了许多恶性事件,令曼德拉和非国大的声誉大受影响,甚至传出她和年轻助手的绯闻,1996年,曼德拉不得不与温妮离婚,2003年,温妮以盗窃、欺诈等68项罪名被控有罪,判处入狱5年,缓刑一年。也许是年老多情,也许是饱经沧桑,退休后的曼德拉选择了宽容,在谈到温妮时总会说“我的朋友”。
更让他饱受打击的也许是儿女们的命运。伊夫林所生的2儿2女,大女儿在9个月时病死,大儿子马蒂巴.桑贝吉勒于1969年、他在罗本岛入狱时因车祸丧生,二儿子马克贾托2005年1月死于艾滋病。由于长期的牢狱生活,他没有时间照顾和关心子女,马克贾托虽被他寄予厚望,却因长期隔绝而感情渐渐疏远,甚至写不出给父亲的回信,他因承受父亲过多寄望而压力巨大,学习成绩一直平平,作为一个平庸的律师和生意人默默渡过一生,正因为疏于关怀的内疚,马克贾托弥留之际,退休的曼德拉一直守候在病床前。
值得他欣慰的是三个女儿都学有所成。伊夫林所生的次女梅基拥有人类学博士学位,曾在商界叱咤风云,目前是著名的女权活动家和社会活动家,一直致力于种族平等,被认为颇有乃父之风;温妮的两个女儿,泽妮嫁给了斯威士兰王国王子,由于身份特殊,是曼德拉27年牢狱期间见到最多的子女,父女感情甚笃,然而令她痛苦的是,尽管她十分同情和理解父亲,却不能与父亲并肩奋斗,因为她不仅仅是曼德拉的女儿,更是斯威士兰的王妃。泽妮性格刚强,对母亲温妮同样忠心耿耿;三女津吉才华横溢,少女时代就能写出漂亮的诗寄给狱中父亲,1985年,25岁的她作为父亲的代言人,在索维托加布兰尼体育馆当着数千人的面,朗诵了父亲拒绝白人当局“有条件释放”的声明,成为举世瞩目的新闻人物,当曼德拉和温妮离婚后,津吉曾作为“第一夫人代理”陪同曼德拉出访。
曼德拉的儿子死于艾滋病,除此以外他还有另外3名亲人死于同样原因。悲痛欲绝的曼德拉勇敢地承认了亲人的死因,并大声疾呼“不要歧视艾滋病人”、“亲近他们,爱他们”,成为卓有成效的反艾滋病活动家。在当时的南非,艾滋病人还为社会所歧视,政治家的亲属即使患有此病也秘而不宣,曼德拉的勇敢鼓舞了其他在职政治家,此后多名政治家均相继效仿,并投入到反艾滋活动中。今年6月27日,曼德拉90大寿,还特意组织了一次演唱会,为防治艾滋病募集资金。
也许退休后的曼德拉最喜欢的就是过生日,正如他所言“退休就意味着终于可以过生日了”,他的许多生日都过得颇不寻常:85岁生日上,他和前妻温妮一笑泯恩仇;89岁生日,“国际长者会”成立;90岁生日,盛大的“曼德拉祝寿音乐会”和慈善晚宴在伦敦举办,不但再次吸引了全球舆论瞩目,也成功为艾滋病防治募集了大笔资金,值得一提的是,音乐会一共售出46664张门票,这恰是他27年海岛牢狱生涯的囚号。
曼德拉的女儿泽妮她始终认为曼德拉和温妮的“朋友们”“出卖”了曼德拉夫妇,使自己的父母饱尝痛苦,尽管曼德拉本人对此不以为然,但有一件事几乎证明了女儿的意见的正确性:他的老友兼律师阿尤布利用他的信任,成立“曼德拉信托公司”,企图借此侵吞曼德拉的遗产,并拒绝为曼德拉书立遗嘱,本身拥有律师证书的曼德拉竟花了整整6年时间,才最终于2004年底成功立下了新的遗嘱,可以不用再担心身后遗产被人侵吞了。
泽妮曾被选为“南非十大时尚女性”,被认为是最懂得养生之道、最懂得时尚的女人,但她却认为父亲是自己的榜样。的确,退休多年、年已九旬的曼德拉至今精神矍铄,和他长期坚持有规律的锻炼和节制饮食关系密切,还在牢狱中时,他就提醒泽妮吃鸡不要吃皮,以免过多摄入脂肪,担任总统后又一直坚持吃低卡路里食物,因此他被人们开玩笑地称“一直保持拳击手的体态”(事实上他年轻时一直想成为一名拳王);他在时尚方面也颇有建树:酷爱音乐和体育,喜穿被戏称为“曼德拉微笑”的彩衫“马迪巴”——1994年,第一次获准参加世界杯足球赛的南非队出征美国,所穿的比赛服,正是“马迪巴”的变形。
纳尔逊曼德拉1918年7月18日出生于开普省特兰斯凯黑人领地的一个“腾布王国”王室,当然,这个黑人“王国”早已徒具空名。他的父亲早年死于肺结核,16岁时,他入读克里斯伯里寄宿学校,3年的学业他仅用两年就优异毕业,不久他转校到希尔斯顿,并以热衷拳击和体育著称。未几他就读于哈尔堡大学,在此期间因参与学生运动被除名,后来他通过函授,获得了英国的法律学文凭,并获得了律师执照。
由于反抗包办婚姻,他放弃继承权逃到约翰内斯堡,几经周折,得到在律师事务所实习的机会,并借机完成了学业,不久他进入威尔沃特斯兰德大学深造法律,并开始参加反种族隔离活动。
曼德拉在此期间开始阅读甘地作品,并深受其非暴力不合作精神感染,1948年,南非国民党上台,开始强化种族隔离制度,曼德拉开始成为“非国大”活跃分子反抗种族隔离,并开设免费或低收费法律事务所,专为黑人服务。
1956年12月5日,他和另外150人被控“叛国”而遭逮捕,马拉松式的审判一直拖到1961年,所有被告都被无罪开释。
1961年,他被选为非国大武装“我们的矛”总司令,虽然他主张非暴力,但仍积极履行自己职责,开始组织针对白人政权的破坏活动,并安排游击队员出国培训;因为这段经历,他被美国定性为“恐怖分子”,被限制入境,这项荒谬的禁令直到2008年7月才刚刚解除,此前即使贵为总统,他也只能进入纽约的一小块地区——联合国总部范围。
1962年8月5日,据称因为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通风报信,正从事地下活动的曼德拉被捕,起先被判刑5年,后来却被以“叛国”和“非法入侵”罪名起诉,试图致他于死地。在法庭上精通法律的他为自己辩护,他理直气壮地承认组织了武装斗争,但指出这是黑人长期非暴力斗争毫无结果、却反遭沙佩维尔大屠杀那样残酷对待后不得已的抗争,“因为南非共和国已取缔非国大,不进行武装斗争我们只能放弃抵抗”,在最后,他阐述了自己的理想——建立一个黑人与白人平等和睦相处的新社会,赢得了广泛的同情。
迫于舆论,法庭没有处死他,但判他终身监禁,将他送到与世隔绝的罗本岛石灰矿服苦役。在那里他被关在7平方英尺的单人囚室,生活条件十分恶劣,但他积极、乐观,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并坚持写作,他的善意和诚恳感动了岛上的白人看守格里高利,后者不但给予他力所能及的照顾,还冒险帮他带出了珍贵的手稿。在岛上,他利用一切机会和其他被囚黑人领袖交流意见,消除了许多隔阂,促进了各派的团结,罗本岛监狱也被称为“曼德拉大学”。因恐惧曼德拉的影响,1982年3月,当局把曼德拉移送到内陆的普斯莫尔监狱。
长期的囚禁生活反倒让曼德拉获得广泛国际同情,他成为“甘地第二”,甚至超越甘地,变成主张非暴力、坚持种族平等的神话般人物,尽管有些反对派人士不无讥讽地称,曼德拉之所以成为神话,是因为他在27年的时间里一直坐牢,“什么也没做,所以什么也不会错”,但27年牢狱和27年不屈抗争,本身不就是一个不朽的神话么?
迫于国际压力,急于摆脱全球孤立地位的南非当局于1985年2月提出“有条件释放”曼德拉,条件自然是放弃武装斗争,对此曼德拉断然拒绝,并通过其女儿津吉发表了有名的加布兰尼声明:“当广大黑人还没有结社自由的时候,任何施舍给我的自由都不是真正的自由”,这一勇敢的声明深深打动了国际社会,自此曼德拉声名大振,呼吁无条件释放他的声音也更加响亮。
1989年顽固坚持种族隔离的博塔中风辞职,温和派德克勒克上台,并在1990年2月释放了曼德拉,2月11日,曼德拉以胜利者的姿态迈出普斯莫尔监狱,这一历史性时刻被几十家电视台现场直播,成为全球性、划时代的一幕。
出狱后他领导非国大,团结各派黑人组织,和白人政权进行了旨在结束种族制度、推行“一人一票”平等权力的谈判,在他和德克勒克的共同努力下,族裔间的仇杀渐渐得到控制,南非开始迈向种族和解,因这项“不可能任务”的实现,他和德克勒克双双于1993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1994年4月27日,非国大在南非首次平等选举中获得62%的选票,他也因此当选南非历史上首位黑人总统。当选后他努力推动种族和解,并通过参加1994年世界杯、1996年奥运会,尤其是主办1995年橄榄球世界杯,成功地向世人展现了新南非的形象。他在任期间,南非以全新的姿态积极介入非洲和不结盟事务,成为非盟和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的倡导者,并成功调解了美英和利比亚的关系。
虽然如此,还是有人指责他治国无方:南非曾经傲视非洲的经济如今已光辉不再,而原本并不严重的艾滋病开始肆虐猖獗。对于后一点,曼德拉本人也坦诚不讳,并称之为“任上最痛心的一件事”。
他是南非历史上当选时最年长的总统,时年77岁,因此一届任满后他坚决离任,这一姿态让“曼德拉神话”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如今退休中的曼德拉虽然依旧关心政治,却刻意保持得体的低调,他常说“请不要给一个退休老人打电话,如果需要我会打给您”,因为这种刻意的低调,他在2003年和2007年1月,分别被CNN和某白人右翼组织宣称“已经病故”。
但退休老人曼德拉仍然是犀利的、直言不讳的,他会批评布什的伊拉克政策,抨击欧盟对待非洲饥饿问题的漠不关心,他也会为自己所关心的反艾滋病、反贫困、反饥饿和SOS儿童村等问题大声疾呼。
曼德拉是神话,是偶像,他的4米雕像伫立在约翰内斯堡国会广场,他的形象出现在伦敦街头,包括前苏联在内许多国家的邮票上,许多歌手撰写歌曲为他歌唱,甚至远在香港的黄家驹也不例外,一曲“光辉岁月”曾唱彻香江。
如今在约翰内斯堡的卫星城、“黑人之都”索维托,巨幅曼德拉画像无声地提醒人们,曼德拉还是活的神话。
画像下方,是他的名言:“让黑人和白人成为兄弟,南非才能繁荣发展”。然而今天的南非,种族问题依然存在,只不过除了以往白人对黑人的歧视,又增添了黑人对白人的“逆向歧视”,以及本土黑人对外国黑人难民的歧视等,继任总统姆贝基对此忧心忡忡,甚至称为“南非之耻”。
这一切显然提醒每一个人:曼德拉的神话在继续,他的争取种族平等的斗争,也应不懈地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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