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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两面:电影《搜索》观后

(2012-08-04 09:4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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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一个“墨镜姐”在公交车上拒绝给老人让座,发生争吵,被人偷拍;无良新闻人幕后炒作,电视访谈、视频上网;网民围观谩骂、人肉搜索,当事人各种或真或假的隐私被曝光;在巨大心理压力下,不让座的女人辞职,逃避公众,最后自杀……

不管是不是“屁大的事,也成了新闻”,对于电影故事来说,这都应该算是一个切合时代、直面现实的好题材。从新闻传播的角度,它可以促使我们批判性思考一个社会事件之引发关注所需要的看点或元素:比如叶蓝秋的墨镜和装扮;她拍着自己大腿说“要坐坐这儿”的挑衅;她被认为是富豪老总的小三,以及最终发现她之所以不让座是因为被查出癌症而情绪败坏的真相,等等。从法治建设的角度,这个事件可以促使我们深入反思言论自由的必要与边界、隐私权等基本权利的界定与保护、媒体人的职业伦理和社会责任等重要问题。遗憾的是,这部电影很快就从社会事件本身演绎成了三个不同的爱情故事:沈流舒和妻子莫小渝之间的婚姻危机;杨守诚与陈若兮的恋爱、奋斗及因叶蓝秋的介入而导致的分手;叶蓝秋与杨守诚之间的生死之恋。这些爱情悲剧尽管与“不让座”事件皆有一定的偶然的关联,但说到底,它们本身完全可以不依赖于那个公共事件的发生而独立发展,两者之间叙事结构上的脱节,导致的结果就是,“搜索”风波本身应有的制度反思力度被消解了;爱情故事虽然或感人至深,或令人唏嘘,但也仅此而已,爱的真正力量并没有通过人生的境遇而彰显。

不可否认,导演陈凯歌对这部影片极为用心和认真。他没有了六年前遭遇《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时的那种情绪化愤怒,而是尽可能地把握今天这个变动时代的多元生活方式,他甚至试图以平和理性的心态对于网络暴力现象进行客观深入的审视。但是,显然,曾经无意中被卷入言论纠葛的个人经历,已使陈凯歌对自由问题有了一些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偏见和盲点。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自由的理解,可以说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国人所持有的狭隘自由观。因此,对于这部影片中反映的有关自由的理念和实践方面的误读及后果予以必要的澄清,并进一步阐发自由应该具有的积极的维度,对于我们追求一种自由而有尊严的生活来说,具有建设性的制度意义。

毋庸置疑,自由具有两面。在人们感受到自由的好处之前,往往率先感受到的是其可能造成的伤害,尤其是当人们从某种习惯于不自由的状态,突然进入到自由状态的时候。在这种状态下,自由生活的理性、规则和秩序尚未形成,一切都有待于适应和调整。一旦有了自由,人们的各种邪恶和败坏、包括嫉妒、贪婪等等,都可能会释放出来。自由之争由此体现为一种利益之争。既然人们有了自由追求自身利益的机会,便会不顾基本的伦理约束而互相伤害。这一点在电影中有明显的展示,其结果就是所谓的网络暴力。更为可怕的是,由于网络围观和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会使这种自由沦为集体针对个体的施暴。尽管自由往往是以正义之名加以实施的,但它在实践中却常常演变为无原则、无底线、无节制的集体狂欢。认识到自由的这一局限,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它有助于提醒我们,在自由来临的时代,如果要做一个负责任的人,就必须确立某种真正的后果伦理。正因为自由是有危险的,所以自由才意味着责任。

如果我们对自由的理解,仅仅停留在这种受害者的心态上,那么自由就是一个根本不值得追求的东西。然而,无论自由会带来多么糟糕的结果,自由本身都是可贵的,令人向往的。这就是本片所没能揭示出来的自由的积极的一面。事实上,不自由的悲剧远远大于自由的悲剧,自由的伤害也只能靠自由才能得到修复。自由在释放人们的恶的同时,也会彰显善的好处和力量;自由在凸显人们的非理性和暴力的同时,也会教会人们理性、节制和自律的精神。在缺乏自由的环境下,所谓的幸福一定是虚幻的,因为人们没有选择更美好生活的机会。唯有在自由的空间下,人们才可能对自由的坏处和好处进行全面的审视,并进而做出关乎生命意义的抉择。自由的确不是没有风险的,但重要的是,这种风险对于人们过一种有尊严的、幸福的生活来说,是值得付出的。没有无代价的自由,就像没有不怀疑的信心一样。

是的,我们可能因为自由而受到伤害,但最终,我们都将受益于这样一个逐渐开放自由的时代。是的,我们也可能因为自由而变得盲目和放纵,但最终,我们会吸取经验和教训,学会自治和自立,逐渐成长和成熟。像阿玛蒂亚·森所说的那样,我们必须以自由的眼光来看待发展,也必须适应自由而多元的生活方式。每个人所处的环境和条件都是既定的,幸运和厄运也随时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因为自由,我们被嵌入了这个世界当中,无处可逃,也根本不必逃离,因为人的自由之舞必须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展开,悲壮而绚烂,厚重而恒久。自由就是我们一生最紧迫的训练,就是让我们参与投身到这个原本破碎不堪的社会和人性中来。它让我们选择面对,而不是敌对;坦然承受,而不是逃避;特立独行,而又尊重他人。随着各种自由空间的拓展,通过感受自由、言说自由、争取自由和实践自由,通过自由的压制和抗争的政治社会实践,全新健全的人格被塑造,文明健康的秩序被促成。这是自由的重要性所在。

正因为电影《搜索》回避了自由的这一积极而重大的思考维度,只看到自由竞争下生存游戏的残酷和无奈的一面,所以其对爱情的诠释也就无法进一步深化。导演心目中似乎已经确立了某种美丽而纯粹的爱的标杆,如果生活的不如意伤害甚至亵渎了爱情,那么最好的结局就是选择放弃或离别。所以,莫小渝带走属于自己的资产,离开婚姻的牢笼,因为爱没有感觉;所以,身患癌症的叶蓝秋拥有了患难之爱,却毅然选择提前结束生命,因为爱没有结果;所以,陈若兮坦然承认“是爱情就没什么对不起”,主动与相濡与沐多年的恋人分手,因为爱没有意义。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出走?为什么一定要结束?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婚姻虽是牢笼,但爱情也需要在经营婚姻中学习;生命诚然脆弱,但爱的厮守,哪怕一分一秒,都可以超越死亡;恋爱会有考验,也有瑕疵,与其动辄重头再来,不如珍惜来之不易的情分。这也许才是自由之爱的另一条出路。这三个女性的行动或许也是为了实现某种生命的自由,却因为误读了自由的内涵而终将一无所获。换言之,她们还是在用逃离自由的方式来争取自由,在用完满的、所有物意义上的自由来取代动态的、有待用人生体验加以丰富和充实的自由过程。

对于我们这些有软弱、有缺陷的人来说,自由既是重负,也是恩典,而自由的真谛正在于:不承受生命,就不可能创造生命。顺境可能是一种考验,苦难可能是一种祝福,如果因为成功而得意,因为打击而绝望,你就可能错过那真正自由而宝贵的人生。自由赐予我们坚韧的信心,使我们向上仰望高天,向下接通地气,从而积极持续地参与到事关我们每个人福祉的公共生活当中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懂得了谨慎、节制、责任、怜悯等公共美德,也见证了那种平等、包容、开放、活力的自由精神的不朽。自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省察内心,开创新生的机会,它让我们亲身品尝生命的苦乐与酸甜,傲慢与偏见,通达与执迷,帮助我们完成持续一生的伟大的自我教育。自由因此提升了我们的爱的能力,也拓展了我们的生命的境界。我们需要真理,所以我们离不开自由;我们需要正义,所以我们离不开自由,我们需要爱,所以我们离不开自由;我们需要恰当运用我们取得的每一个自由,所以,我们须臾离不开自由。

今天的中国,得益于网络、时代、人心和抗争等各种内外因素,人们已经开始享有越来越多的自由。然而,这些自由远远不够,甚至还在遭受不断的反复和压制。但无论如何,自由都是当下的人们无比向往和渴慕的东西。电影《搜索》颇为不易地反映了这个重大的时代主题,让我们从中反思自由所暴露的一些问题。不过,我们必须从电影思考中止的地方,进一步检视和肯定自由的积极价值。让座事件所引发的网络暴力及其爱情悲欢,也许只是特殊和偶然,但其中却包含着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普遍的自由命题。为了自由,我们要放手一搏。如同大卫·邓比所说:“要是恐惧赢走了你的自由,你必须反击。”只有这样,我们的生命才能奏响平凡而回肠荡气的旋律。时代是风云变幻的,可里面一定蕴含着永恒不变的东西。那个东西是属于你我的,它凸显着我们的缺陷和优势,凸显着我们身上的独特性,那就是我们的身份和自由,我们的终极归属。

因此,与其说这是一部有关人们如何纠结于“搜索”的故事,不如说是一部关于寻找的故事:寻找自由的答案,询问我们配不配拥有这样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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