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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作《叙述的交响——王蒙小说创作与音乐》跋

(2010-09-28 18:56:22)
标签:

书稿

音乐

小说

分类: 杂谈

跋 

耿占春 

 

    时常在我点开页面看一眼白茫茫的虚拟纸页的时候,一种写作的欲望涌来,于是双手放在键盘上,期待着一些字如一些音符从中浮现。此刻,我没有为自己制定工作计划,而在键盘上作为一个游手好闲者碰无名的运气。噪音:一些没有意义的字,一些意义不充分的字眼,漂浮着,然后,乐音漂来了,以隐喻的形式出现,组织了意义,吸纳了噪音。一种没有目的的享乐,将自由置于现在。

    我想那些音乐家在并不准备创作的时候,也在清晨的光线照耀着的琴键上享受着这种噪音与身体内突然出现的旋律或构不成旋律线的零碎乐思的幸运偶遇。因为没有留下乐谱,不可复制,不可再现,但比起他们的第九交响曲,这些即兴演奏给他们的生命带来了更多隐秘的快乐。

    听音乐的快感,阅读诗歌的快感,或者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复调小说”,不是恰好因为音乐与诗歌的话语回收了沉默,或者说神秘的形式吸纳了残缺和组织了无意义吗?而阅读报纸上那些具有明确意义的话语恰好没有这种快感。大多数学术论文的乏味之处也在于此:对无意义或沉默之物没有丝毫的表述。一个所谓的主题就使其免于感知文本的沉默内涵,即使它们表述的正是关于文学、音乐与诗歌的,即使在表述“虚无”、“荒诞”这一主题。似乎一旦主题化就避免了这一问题的原初真实性。但在音乐与诗歌中,给人快感的恰好是这样的智慧。最深的智慧触及了意义之非确定性或无意义之领域。非片面的真理与意义之表述,吸纳或回收了其反面景观。意义之符号链接了非符号化的意义以及无意义的符号。这是音乐的秘密和魅力之所在。

    好了,我的想法似乎游离于我要谈的主题了。在音乐与小说,或者在不同的文体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未被清晰认知的联系?是否有着结构与修辞上的相似之处?探索这样的问题不仅有助于联系与相似的发现,更有益于深入地理解艺术形式的意蕴。但要做这样的研究,需要研究者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与修养,否则就只能停留在理论直觉的层面上。祝欣的博士论文大胆涉足了这一跨专业的研究领域。在目前的文献收集、情报式的、信息分类编目式的研究方式与主题学的研究风尚之中,这样的研究显得独具意味。

    祝欣直至硕士阶段所受的专业训练都是音乐,考取了文学博士之后她的导师孙先科老师为她指点了一种睿智的选择:研究小说与音乐的关系,或者说以音乐理论来观察分析小说的艺术形式。这是一个极好而又有难度的选择。经过了四年的阅读与写作,祝欣完成了这一研究。在这部论文中,她运用正统的音乐形式如奏鸣曲、交响曲和变奏曲分析了王蒙小说的音乐结构,尤其是用于对长篇小说的分析;她运用间奏曲、随想曲、狂想曲等分析作家那些携带着心血来潮的形式更自由的短篇。自然而然的,主旋律、复调、节奏这些音乐概念也成为祝欣分析小说形式的切入点,她娴熟地运用调性、不和谐音、情绪、色彩来分析小说的语言、修辞乃至人物性格因素。祝欣的论文对文学与音乐关系的透视、对小说的结构分析提供了具有新意的研究方法。

    通过祝欣的研究可以看到,音乐与文学的关系研究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饶有意味的。对于作家的创作来说,存在着对音乐的自觉,正如祝欣所提供的材料,作家在主观性上有着对音乐的喜爱,在构思小说时有着对音乐的直觉领悟与自觉借用。我们知道,一些音乐家的创作也存在着对文学的借用和对其他艺术形式的直觉,比如舒曼的音乐与诗歌、绘画和浪漫主义美学的密切关系,马勒对宗教哲学和包括中国古典诗歌的音乐动机式的兴趣,德彪西尽管一再拒绝对他作品的印象主义的命名,但他与印象派绘画的暗合也是一个事实,而他对自己同时代的象征主义诗歌的兴趣和推崇则是诗学意义上的自觉。在二十世纪初期,勋伯格、韦伯恩等人无调性音乐、康定斯基所代表的抽象主义绘画与乔伊斯的那种故事结构的解体与失去了人物性格刻画的现代小说的同时兴起,无疑再次提醒我们不同艺术之间结构原则的相似性与艺术理念的深刻联系。如同舒曼曾经表达过的:“审美的体验,在任何艺术门类里都是相同的,只是外在形式不同罢了。”

    祝欣的研究初步揭示了不同的艺术门类之间这种深刻的相似性,她使得我们对这种研究的进一步深入抱有一种更高的期待。音乐与小说之间的结构相关性的意义也有待于进一步解释。列维-斯特劳斯曾经试图表明,音乐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已成为神话的替代品。他认为当人发明了赋格、一种和神话相似的作曲形式时,神话的传承一部分就进入了音乐,其他部分则进入了小说。但在神话依然存在的时代与社会里呢?音乐的早期经验是什么呢?就今天的情况而言,比起其他叙述形式来,音乐的符号与其所编织的神话式信息之间存在着一种愈来愈微弱的相似性。而其他的将经验符号化的叙述及其所产生的规则多半正在成为一种无效的假设。

    在列维-斯特劳斯看来,音乐提供了时间的神话。音乐利用时间而又消解了时间。音乐话语的重复与形式可逆性打破了时间的线性结构。概念的重复是内涵的死亡,如同一种充满暴力的政治仪式的表演;音乐性的重复是内涵的新生,具有一个不稳定的节庆的欢乐形式。可以说音乐是时间的乌托邦形式。诗歌是语言的乌托邦。就像创造是劳动的乌托邦,爱是人的乌托邦。音乐是时间的解放,诗歌是语言的解放。

    音乐是神话与节庆的元素。现在音乐变成了日常的元素。音乐与神话、节庆的相似之处是它们都是时间的解放,是时间的重塑。音乐与节日,给予时间一种可以被如此加以感知的节奏、节律。它们既恢复人们对时间的感知,也更新对时间的认知。节庆现在开始变得日常化。一方面是集体节庆越来越没有实质性的内涵,随着社会生活的集体性质的减弱,集体节庆的真实气氛消散与淡漠了。另一方面,私人生活中有一些个人化的节日元素正在显露。个人生活的某个值得纪念与祝贺的事件越来越多的成为个人的节庆。“个人的节庆”事实上是说围绕着个人生活的小集体、小圈子的欢庆活动。节庆总是涉及到一个集体,即使是一个家庭这样的小型集体。孤独的个人与节庆是没有关系的。任何欢乐没有他人的共同分享,就没有节庆感。之所以说音乐变成了日常生活的元素,也是指音乐从节庆的公众性演出更多地转向了个人生活的小空间。音乐体验已经是日常生活的经验之一。个人的音乐经验主要的不是参加音乐会,音乐会依然带有某种公众生活形式,依然带有某种程度上的仪式性,而是由于机械复制的多种形式,音乐与个人的关系变得更日常了:随时随地随身听。音乐的聆听与自娱性的吟唱已极其普遍了。过去时代里少数民族节日里才有的音乐歌舞几乎变成了每日电视上的固定节目。在旅游点,在某些场所,歌舞、节庆似乎每天都在进行,那是一种没有内心欢乐的商业仪式。音乐、节日,渐渐失去了时间之节律的意义,变成了重复。在音乐与节庆的日常化条件下,音乐与节庆经验的精神强度自然也随之贬值,但变得更具有可重复性。直至喜爱音乐的人们使之成为日常生活的美学元素。

    就一个社会的那些大型的节庆而言,先前是权力操办节庆,而今是商家。先前节庆显示着权力的威严,向社会回收着道德的红利;现在商业化的节庆则尽显其资本的奢华,与利润的谋求。——我又开始进入了游离式的乐思?我乐于在完成一种友谊的事情时享受我的主观性。但我还是希冀着祝欣也许能够借着这样的主观性窥见属于学术研究的领地。

    诗人奈莫洛夫说,“艺术在它们的流行通俗一面之外,始终与神秘有着深刻的关联,这是只有内行才懂的,这秘密本身就是神圣的。”祝欣的研究给出了有关作家的例证:音乐不仅仅由那个悦耳的起伏的声音模式组成,而且也由还未编码的、即为被认识与解密的心理的象形文字组成。用普鲁斯特的话说:“正如某些生物是自然所抛弃的生命形式的最后幸存的证明一样,我问自己,如果没有语言的发明,没有词语,没有对思想的分析——音乐是不是可能存在的精神之间交流手段的惟一例证。它就像一个在虚无中终结的可能。”在象形文字、即没有解码的密码的意义上,书写与绘画、音乐能够相遇。奈莫洛夫所说的绘画演变的三个向度在诗歌与音乐中也相似:首先是更为精确地再现(蜡像的魔术与艺术再现不同);第二个向度是“装饰、韵律、形式、形状”的方向,一种抽象性。第三种是“语言的方向、字母和符号”,终极是书写的艺术。艺术符号如同书写的语言一样,从“大地的形式和本质上升起来,并获得了一种心理和精神的品质”,艺术作品的符号、形式与结构是对世界自身的一种抽象,却保持着与语境深入关联着的种种细节。除了小说与音乐结构关系探索之外,对音乐与诗歌的关系研究,也许将成为祝欣下一部著作的主题。

    如果我能够清晰地理解与表述一些事情,思想就更渴望置身于难以言表的“语境”之中,从而促使自己的表述去说一种新的语言。就这样,思想依据其自身既难以摆脱的责任又嗜好诡秘的双重性像钟锤一样摆动。也许,这就是音乐形式与一种类似于乐思的东西的诱惑。我也期待着祝欣以后的研究能够为我这些没有说服力的主观性提供一种反驳或消除了模糊性的理性认知。

                                                 2010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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