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坪的夜雨
□李继宗
今夜大雨浇注一个碧绿的山庄,场院里听不见狗叫和往日山猫连绵不绝的呻唤;没有光,夜雨在黑暗中扯开一道庞然大幕,雨点连为一串,自四向东,雨点连为黑色的一串,匪夷所思;而天籁里,便只是充满一股植物的浓烈的清凉气息。
这山庄是马鹿的祭祀坪。百余条性命曾在这里与死亡展开一场殊死对抗。那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那百余条性命灿若星辰的双眼,随着不断覆来的黄土,最终像燃尽的蜡炬一样熄灭了。他们姓李,或者姓马。我从当地村民迷茫的眼神中,猜到他们的名字对这片土地已很不重要,当地人只管笼统地叫他们为先人。他们讲起这些的时候,眼睛像是突然被浓雾笼罩,并且警惕地向四周山沟里的玉米地或菜园望一望。我看见他们眼中顿时水雾弥漫,模糊而混蚀。同时,谈话的声音也像被什么重重噎住,这引起我的格外注意。
那一片噙在眼中的水雾溢出眼眶,在一张张清瘦的脸庞上散开,很慢地向下淌去,滴在了他们胸前的衣襟上。在我向他们询问一些事的时候,人人都很情愿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我,但一律不肯透露姓名,他们只是淡谈地说:我们有的姓马,有的姓李,有的姓穆,这不重要,你要听我们讲先人的事是可以的。
乾隆四十九年,大清官兵按部就班地将陇东南“平回”余部,安扎在关山朝东南马鹿林区的一条无名山沟里。清兵开始挖地坑,因为才打了胜仗,所以就准备把逃难的百余条人命埋进去,以资祭祀他们的赫赫战功。疲惫不堪的战马在一块块平地上嘶鸣不已,但苦涩喉头发出的却是一片沙哑之声。那声音遮不住一个小孩子哭闹着要吃娘奶的声音。他的娘望着一大片被强迫跪伏在地的难民,低声说:“娘没有奶水了,娘为你挖根‘羊奶奶’吧。”于是,她苍白的双手抠向身边的草地,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刨出一根湿湿的滕蔓,上面缀满了黑里透红的果子。那就是“羊奶奶”,鲜嫩汁白,吃着甘甜,我们叫它蕨麻。孩子的哭声止住。山沟里凉风阵阵。挖了两天地坑的清兵杀马进食。两天里,百余个难民一直跪在一处地方。他们面色安详,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一个时辰的来临。等待中,他们每个人都在夜以继日地为这个苍凉的群体做祈祷。他们不互称名姓,用眼神交谈。这样,成年人坚持着一种斋戒,直到全部被驱赶进那些阴森森的地坑。那时,一场透雨从天而降!安排铲埋的大清官兵加大了铲埋力度。之后,一片泥泞的平地被暴雨和闪电覆盖。
满含热泪的村民缓缓地说:“这地方从此就叫做祭祀坪。多年以后,我们人丁兴旺,在先人葬身的土地上,我们活了下来。我们甚至能清晰看见多年以前那场暴雨之后出现的彩虹。它地跨东沟的两座山峰,站在百人坟的上头,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照成了一片叫人眼花缭乱的色彩。”他们说:“我们种的玉米是那道彩虹里的绿色和金黄色;我们种的菜园,简直就留住了那彩虹,从此再没有让它回去。”
那时,说话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乡上因夜雨停电以后,油灯下我只能看见他们的一张张被灯光照耀的脸。而屋内正弥漫一股清晰的香气,我看见桌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已经上了一根香,小小的光点,在幽深的屋中灿若明星。屋外大雨更大,使祭祀坪这个浓黑的山庄随时要向四周蔓延开来。我感到自己正在飞起来,飞起来,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往事的叙述
□李继宗
这一段往事的叙述应该从西梁山开始。有人在1959年夏天午后的一场暴雨中躲到山脚的一个破窑洞里去了。他慌慌地挥臂拂去洞壁上粗黑粘手的蛛网,未曾想脚下的尘土便噗地一下钻人了他微红的鼻孔。他进来的时候由于慌乱而搅动了一窝子深藏多年的尘埃。这一窝子尘埃深藏多年。他自言自语地说。随即他听见自己瓮声瓮气的声音被外面的暴雨声整个地挡回来,并吓了他一跳。他按按胸口,觉得有一些噼啪作响的雨滴下到他的脚面上了。人慌乱的时候光出差错,他说。又往里站进去一些。这时他发现自己不必猫着腰站着,原来窑洞还挺高。但另一片尘土又被他不经意地搅翻了。
接着他的鼻孔里又钻进了另一股更加刺激,更加恼人的飞尘。他连打两个喷嚏。鼻子里似乎舒服了一些。他扯一扯衣襟,好像两个喷嚏是由于着凉造成的。他听见雨滴不断地打在窑洞上面的土地上。那是一种被巨力吸收而无声远逝的声音。他极力听也只能听个大概,甚至连大概也算不上,至多是一种拿秒以下时间计算存在的感觉。现在他就莫名其妙地像个吃饱了没事可干的人一样,专心致志地搜集这种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声音。他显然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个缺衣少食的可怜人。如果没有这场突然的暴雨,也没有这个破窑洞,甚至从根本上讲没有躲雨这个行为,他想,我一定两腿乏力地在地里干活呢!
暴雨持续的时间让他暗暗吃惊。他现在从窑洞里望出去,仍然是一片急流而下的雨幕。那雨幕针扎没缝地遮在窑洞前面,迸溅的雨滴把窑洞地上的浮土戳了一个又一个坑眼,像一块巨大的蜂巢脏兮兮地横在他的布鞋一侧。眼下他像个等待者。他舔了舔嘴唇,觉得湿润的舌头把两片嘴唇上让他有点干渴的东西抹平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盼望暴雨赶快停下来。他想,要是暴雨再不停下来,西粱山恐怕就要塌了,我的家恐怕就要被暴雨冲走了。他明显地因此想法焦急起来,他开始东张西望,并跺起了脚,这样,一些灰尘又被他弹起来,接着从窑洞里飞出去,缓慢地在雨地里消失了。
现在他像刚跑进这个窑洞的时候一样对自己无所适从。他过多地表现为对自己的责备。我不该丢下家跑到这里来躲雨。我不该丢下家从麦地里跑到西粱山下的这个窑洞里来躲雨。我不该像个痴人一样丢下家只顾自己来躲雨。我为什么没有跑回家?我为什么眼看着暴雨就要来了能跑回家而没有跑回家?
他这样千万次地拷问自己的时候,西梁山下的一个窑洞外暴雨仍然像几个小时以前那样浇注人间。而此时的人间已是一片汪洋------
后来我带着好奇心,还真的在一本残损得不堪入目的旧县志上,发现了那一年夏天暴雨之后有关情景的略记。我难以判定那些文字是不是记述西粱山一带暴雨情景的。我约略知道,这次暴雨造成的山洪倾泻,让一个村庄一半以上的人失去了生命。
李继宗,生于甘肃张家川。出版有诗集《场院周围》、散文集《人们的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飞天》、《民族文学》、《绿风》、《长江文艺》等刊物,曾获《诗神》、《飞天》、《诗潮》、《星星诗刊》等奖项,入选《中国新诗选》、《全国诗歌报刊集粹》、《甘肃文学五十年》及各种诗歌年选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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