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那是我到兵团的第二个年头。文化大革命在全国已经发展到清理阶级队伍阶段,春节过后,清理阶级队伍任务在全团铺开,团部向各营派出了现役军人指导各营开展工作,三营的清查办公室人手不够,便临时从各连抽调人员上来协助工作,我那时在27连,被临时调上来帮忙。
三月下旬,清查办公室在营部学校宿舍办起了一个“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清查办主任汪文明带着我这个新手一块负责这个学习班。学习班收容了营部及下属各连所有历史不清的人员三十多人。在那个极左的年代里,有很多所谓的“问题人员”,在今天看来,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在这些问题学员的“交待”中,农研连(31连)王木匠的经历与遭遇曾引起我的很大兴趣,他那曲折而富有戏剧性的爱情史,至今仍令我难以忘怀。
王木匠已经五十了,浑身是病,是由别人扶着进的学习班。一个看上去很老实厚道的人,竟然被怀疑为“丧失国格,偷抢日本女人,犯有严重的历史问题”。过早衰老的王木匠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苍老低哑的嗓音回忆自己的人生经历,从他所谓的“历史问题”交待中,我了解到王木匠是康德五年(伪满年号,一九三七年)被日本帝国主义者强行迁移到三营这嘎达的。
三营所在地的前身是赵光农垦局东方红农场,东方红农场的前身是日本移民建立的“八号垦拓团”。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迅速控制全东北,大批日本农民拖家带口地涌进了我国的东北三省。日本移民的到来给东北当地的农民带来了一场严重的灾祸,日本兵帮着移民强买、强抢土地,还有的地方,军队大肆放火烧农民的房子,一烧就是一个村,逼迫农民全村集体逃亡,然后由日本移民再接手建立新的移民村庄。日本人在抢占东北农民土地的同时,还在日本国内用优厚条件招集一些垦荒移民,在东北一些重要地域,有预谋、有计划地开展垦荒活动,建立起一些垦拓团(即农场性质)。垦拓团是伪满洲国的政府行为,其真正目的是为日军和日本国内供给粮食。例如在黒河地区建立的众多垦拓团,就是为了保障驻黒河地区的关东军部队,有可靠的粮油补给。三营地区的“八号垦拓团”就是这种性质的垦拓团。
王木匠和他的垦拓团农民兄弟,在日本鬼子奴役下,没有地位,备受欺压,他们像牲口一样出劳力,沒有土地、沒有房屋、也没有积蓄,一身赤贫,命运还不如给中国地主扛活的长工,他们对人生前景不抱有任何奢望,更不敢想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种事情了。王木匠在“交待”时说,“俺家的地被日本人占了,一家子空着两手来这嘎达农村,成年价给鬼子打工干活,他们往死里用我们,呵斥我们,没黒没白的干活,成天家也不得闲,在鬼子眼里咱们就是个亡国奴劳力,我这身病都是当年给鬼子们干活过力作下的。””
然而天公作美,一个死了男人,且带着一个幼子过日子的日本年轻寡妇良子,偏偏看上了老实厚道,又会干活,人也长得周周正正的王木匠。
王木匠经常被垦拓团里的小头目派去给劳力弱的移民户干杂活,日本寡妇良子家就是他常去帮助干活的移民户之一。王木匠帮她家翻地、下种、收获、运输,还帮助她拉过冬的木柴、挖菜窖等,日子长了,她对王木匠观察得越细,感情就愈深。最后,思虑再三的她决定主动向他暗暗示好,可恨彼此语言不通,王木匠只会几句只言片语的日本话,怎么办哪?于是日本女人把好吃的东西用布包上,悄悄塞给在干活的他;有时借机会端碗水给他,接过空碗时还暗中使劲掐他一把……
日本寡妇良子却不放松,只要有机会就暗示不止。年轻的王木匠终于被感动,他觉得遇到的这个良子,真有点像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董永遇着七仙女一个样。木匠虽然没什么文化,不识几个字,但他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决定看看这个日本小寡妇,到底是真心实意对他呢,还是一时耐不住寂寞的。一个月过去了,二个月过去,他发觉日本女人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但是他还是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看上他这个没有地位的中国人?她就不想想将来的结果?他们还能有将来吗?躺在破烂的半地窖式草房的炕上,想着这个单身只影地走在远方地平线上的良子,他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他觉得这场爱情就像那远处的地平线一样,永远也到不了真正的边界,年轻的木匠越想就越睡不着了。
半夜,王木匠起来给马添料,怀着心事摸出红豆糕慢慢地品着,甜糯的糕点让他想起白天良子的眼泪,看着她当着自己的面把屋门关上的情形,明白这是良子给他的信号:这场七仙女追董永的戏,已经谢幕了。王木匠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失落感,他回忆起良子对他的这段温情,长这么大,除了自己母亲之外,有谁曾这样地爱过他,心里牵挂着他?想起了良子抱着孩子孤孤单单的身影,清冷艰辛的日子,伤心失望的泪水,不由得鼻子一阵发酸,眼前的油灯也模糊起来……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心里骂了一句“奶奶个孙子的,豁出去了,以后爱咋咋地呗!”
就这样,经过了长时间的磨合,在多少次装傻、迴避、犹豫之后,年轻的木匠终于接受了这份患难相处中绽开的爱情之花,他回应了良子,和她秘密相好了,俩人小心谨慎地保持着这份来之不昜一往情深的爱。
八月九日,苏联红军突然从几个方向打进黒龙江,关东军全面溃败,红军很快就向南边哈尔滨方向攻去。这次消息很快就传到八号垦拓团,日本人吓坏了,龟缩在家里不敢乱动。王木匠他们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但似乎觉察到日本人的末日快到了。在等待中,难挨的七天过去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了,垦拓团的日本移民大惊失色,起初他们都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后来终于知道这是事实,许多人号淘大哭起来,捶胸顿足。当天晩上,日本移民们聚集在一起,男人们弹起日本三弦,边喝酒边唱悲腔,依依哇哇地嚎着,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小声地窃窃私语,有的还在不断地抹泪儿。
半个月后,东北的八路军解决了日寇的残余力量,代表中国政府收复了政权。九月初,两匹快马一路烟尘地来到八号垦拓团,全副武装的通讯员带来了中国地方政府的政令。新通北县(即赵光)军管政府根据中共中央关于《我军收复各城镇军事管制办法》的精神对各个垦拓团拟定了一份指令,大意是“日方要对垦拓团内的一切财产妥善保护好,等待接管;垦拓团内的中国员工要协助看好有关物资财产;日本移民在垦拓团接管之后将统一安排撤离,时间将另行通知。”
军管政府的指令,让垦拓团里的移民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打点行装准备回国。
王木匠和几位劳工伙计们也终于放松心情,可以歇一口气了,大家按照军管政府的有关指令,保管好平常各自使用的牲口、大车和农具,等着政府派人前来接管。现在他们觉得腰杆挺直了,再也不用害怕小鬼子。利用这个空档,木匠又偷偷地和良子会了一面,商定好怎样救她们母子的办法。
王木匠的心跳一下子就加速了,他退出了人群,激动又警觉地望了望四周后,将不知从哪儿赶来的一辆马车停在铁路道口一处没人的地方,等着闷罐车开车。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也不动,木匠心里火烧火燎的,头上都渗出了汗珠。终于一声汽笛响了,随着车厢之间一阵咔咔声响之后,火车启动了,在周围群众默默注视下,列车缓缓地加速,车轮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王木匠这时立即摧马跟着火车小跑了起来,同时还不断地向行进中的列车贴近,等到良子那节车厢过来时,马车正好趕到闷罐车的门旁,与火车并驾齐驱。木匠这时瞪大双眼,用一只右手执鞭催马,左手朝着车门一挥,大吼一声:“跳!快跳啊!”车厢里的日本移民们一时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良子抱紧了孩子猛地站起来,毅然地往前跨出一步,纵身一跃,飘出了车箱。木匠的大手在空中顺势一抓,捞住了她的衣角往回狠劲一拽,她娘俩就一起侧着身跌躺在颠簸的大车板上,幸好木匠事先在车板上舖了一件棉袄,她们正巧就摔在了上面,棉衣起了一个缓冲的作用。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闷罐车里的日本人发出一片惊呼乱叫,几个脑袋同时探出车门向外张望,火车却越开越快,越开越远……
马车在空寂无人的大路上走着,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前进。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空,南归的雁群发出宏亮的鸣叫声,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原上空缭绕不绝。大地上,黑色的土地,蓝色的沼泽,黃色的农田和彩色交错的山林,把秋天的北大荒装扮得五彩缤纷,刚刚经历了战爭和国难的山河,依旧还是这么秀丽多娇,让人无限陶醉。苦尽甘来的王木匠,扬着鞭子,滿心欢喜的带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和煦的秋阳照在这幸福的一家人身上。没有战爭,没有苦难,自个儿当家作主的日子终于熬到了,从此,他将和这个患难相爱的女人好好地过日子,一起相守终生……
只是让王木匠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日本媳妇让他的后半生在政治上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他却始终不后悔,始终与日本媳妇恩爱如初。良子为王木匠生了三个儿子,一九五八年良子生病,在场部卫生所因注射青霉素过敏不幸身亡。此后,王木匠守着日本养子和三个儿子过活,一直未再娶。
看完信后,大家都沉默了。最后还是老汪说话,“唉,人都死了十来年了,还讲什么,我这就向团部清查办打个报告,信件就入档吧。”我拿过信封仔细地看了又看,上面的地址写的是:中国、滿洲、黑龙江省、通北村、八号垦拓团、良子收。看了这个信封后,那场己经远去了的战爭,立刻又活生生地展现在面前,日本人上上下下,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滿洲,不忘垦拓团。我虽然没有见过良子这个日本妇女,但是我确信王木匠所讲的这一切,都曾真实地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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