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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逃跑的镜子

(2012-10-18 1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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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小茶

小说

文化

分类: 纠缠·小说

逃跑的镜子

巫小茶

 

1.

外婆留给我的松木全身镜长了腿。它屁颠屁颠,跟着我从养在深闺到为人妻母,从小城市到大城市,然后被搁置在阳台的玻璃门边。

此刻,我像过去无数次遇到麻烦事那样,站在镜前,想象它带我逃离。我像是为镜子附魂,让它有了面孔,那是江南和清瘦。我正莞尔,虚构一个午后,在阳台的茶几边遐想,裹上长发和阳光:

成为我的那个受精卵,如何在无数的精子和卵子中成功相遇,如何成为一个不带把的胎儿。我在被产出之后,经过马马虎虎的照料,又如何没被病毒缠身,或被车祸热烈拥吻。

屋子狭长。除去衣橱,事物们都躲在镜子里和现实对着干。衣橱里直溜溜的衣物正被一双大手翻来覆去。

“那件米黄色格子衬衫在哪?!”

一件件衣服飞了出来,在床上炸开缤纷的花朵。红、粉、白、绿、黄、黑、紫,真是热闹极了。

“啪——”橱门重重响了一声,女儿紧跟着在摇篮里哇哇大哭起来,我也才回过神来。

“田晓!什么意思?问你几遍了!”罗成已然飘到我身后,镜子吞噬着他的脸:蜡黄消瘦,皮肤松弛,毛孔粗大,两眼充血,满脸痘痘,哪里还有过去的清爽与健硕,才短短几个月,我都快认不出了。

“哦……你还是好好照下镜子吧,看看自己变成什么鬼样。”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好不要让我再瞧见这个摸样。我心下嘀咕,走向摇篮。

“怎样,我乐意!你们逼的。你们高兴了吧?看看我多痛苦!”

“那怎样你才能不痛苦?”我抱起女儿,这个小家伙,哭起来脸蛋红扑扑,眼泪哗啦啦的叫人心疼。

我把床上的衣物推开,三下五除二,把它们堆得像一团被遗弃的花。我坐在床沿,侧身背对着罗成,掀开衣角,把奶头塞进女儿嘴里,她立即就像小猫咪一样乖巧。记得他说过,最讨厌我动不动就掀开衣服露出奶袋给孩子喂奶。要知道,这两个浑圆的乳房已经不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走到我面前,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圈说:“没办法。我走。让我一个人去疯,你们别管我就好。”

“走开!抽烟还敢过来!”我伸手推他,他居然很配合地走开,找了桌上的烟灰缸把烟给灭了。

我又说:“我想好了,把孩子送人吧。你妈那还有生不了孩子的亲戚。”

罗成几乎是吼了起来:“凭什么!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为什么要送人?”天,他的表情像是要把我吞掉!

我冷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片刻,又坚定地扭过头去,转身,在桌上放了一叠钱。

“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你们女人都这样?你以前不是讨厌小孩吗?你嫌麻烦还不够吗?现在呢?好了,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坚决。我还以为我们会自由一辈子,你会永远跟着我呢!”

“够了!你就那么希望我一辈子躲在阴影里吗?你以为、你以为!”

他像没听见似的,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甩开大门走了。

小孩讨厌,当小孩更讨厌。被人管,还能招惹一堆麻烦。我五岁开始到处欺负更小的孩子,折磨到他们哭我就会快乐。七岁时一只鸡曾替我去死。八岁亲眼看着邻居初生不久的婴儿在他母亲怀里死去,那个已经死过两个孩子的母亲紧紧抱着死婴一滴眼泪也没有。后来只要一见到比我小的孩子,我总会想着有一只大手在他熟睡时把他的脖子轻轻一捏,那他就再也动不了了。这么想的时候,我总是害怕,然后就会跑到外婆的松木镜前站着,想象自己跑到镜子的世界里去,永远都不会再出来了。

然而,暴力、神经质这两个关键词总是把我从千里之外拉回家,像风筝,扯不断。

 

“妈妈,别打我……”

“妈妈,别走好不好……”

小时候,在外婆家的大板床上,我总是反复做着两个噩梦,然后叫着这两句话哭醒。没事干时,我就搬一把板凳坐到巷子口,等天快点黑下来,等一星期快点溜走,等妈妈出现在拐角。

在这样的日子中,我还时不时被大舅妈给绑架走。到了七岁以后,大舅妈就整天想着要杀了我,于是我不得不经常被外婆带到不同的阿姨或叔叔家里去住。

早年时练武成风。父亲在南少林拜过师傅,打遍小城与人切磋。大舅妈的哥哥调戏我姑姑不成,竟带一班混混来挑衅,砸我家的面粉厂。可我父亲也有一班师兄弟的,都在附近呢,双方恶战,大舅妈他哥的腿就被我父亲打折了,后来走路总是一拐一拐的。这样就结怨了。若不是大舅妈先结婚,我真会以为她是故意嫁给大舅舅,然后想通过什么方式来间接报复我父亲。结果就是,世上坏事总爱凑个巧字,怎就和大舅妈沾了亲带了故。

父亲生了个女儿,大舅妈像捡了宝,就到处有话说了。只是那些话怎么都像是从屁股里出来似的。我自以为已经挺坏了,可顶多也只是个坏。听别人口中谈论的我,怎么都属于恶,甚至是邪恶那类。比如最恶心的就是死了个舅舅,就说是我给克的之类。什么被车撞啊,赌博输了大把钱,也和我有关。还有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那肯定都是我干的。

也许只有不停地和我过不去,大舅妈才会感到人生的乐趣。她最爱绑架我去她家受教育。绑架的次数多了,有次我放学迟了贪玩不回家,外婆居然就找到大舅妈家里去了。

在大舅妈家总有个一瘸一拐的大胡子。他捏着我的脸向我父亲问好,像在捏馒头,非得把它捏得掉下一块似的。这没什么。最恨的是大舅妈有剪我头发的嗜好,一把超级大剪刀,咔嚓,咔嚓,大辫子就没了。他们还不肯给我吃饱饭,也不怕我父亲来闹,因为那个瘸子,瘸总是很容易成为我父亲有所愧疚的武器。

可父亲还是会来要我的,因为外婆来要我没用,他们从不放在眼里,而暴躁母亲在外地教书,只有周末才能回来爱我,打我。大约他们总能向父亲勒索些钱财之类的东西,说的好听是借。

大舅妈指着我对她儿子说:“以后有人问,你不许说她是你表姐。她不是。你要记住,她永远都不是你表姐。”

表弟傻兮兮地笑了:“哦,表姐不是表姐,就是表妹!”

我就在他耳边大喊:“去你妈的!”表弟就很无辜地哭着叫妈妈。

大舅妈还搜我的书包,她到底在找什么,难道就是些零花钱?

再后来……长大了,就渐渐变成这样了。

 

2.

女儿很快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她放回摇篮后,又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这个女人,生育后还不至于成为一个粗水桶。发丝骚动在脸颊边,痒痒的。富贵竹与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籍遥相呼应,像在看戏。

多么好的植物气息呀!夹杂着书香,快要将我淹没了。为了和谐,我成功地遏制了一声必定让自己颤抖的尖叫,硬生生地,将它塞进了嘴里。午后很长,人生很短。这个瞬间值得铭记:声带躲避颤抖,尖叫滑向吞咽。它从咽喉下来,徐徐滑下,撑开食道,喂饱胸膛。深呼吸,屏息。对了!就是那儿,它被锁在心脏里了!

我捋起袖子在房间里忙碌起来。衣服重新叠过,尿布一把把清洗。趁孩子熟睡,还得把晚饭准备一下。屋子不大,东西却多,可它们多幸运啊,总是一次次躲过我的怒火。不过这是因为火气爆发在我和罗成之间,若是我和母亲,那它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

与母亲的对峙,像小孩玩拍拍。两个人你来我往,节奏紧凑,乐此不彼。这四周绝不能是旷野,必须是屋内,有着很多家具、用具,各种器具充当道具,越多越好,无论品质好坏,都用以承载我们推来荡去的破坏力,将全面爆发的火气全盘吸收。这就是花钱买它们的最高用意。

为了回应母亲的曲解、责备或盛怒,我甚至会一头撞在墙上,落下去时却轻轻巧巧,最终成为一个弄虚作假的小伎俩。母亲摔高压锅盖,我也摔,我明白,这是她对我的呼唤。只不过我摔的是枕头或其他便宜货。有次我一失控,摔了脸蛋上那一千多元的眼镜。一出手就后悔了,赶忙跑过去捡了起来,亲吻一下,左看右看一番。这可暴露了我的不屑与疲惫,这是对“敌”的轻视,无动于衷只会使她更为痛苦。所以,通常情况下,我会保持一些适当的怒气。至少,必须让她看见她自己的模样,与她一模一样的气急败坏,看看她是怎样成功地塑造了我。小时候无法与她对抗,现在可以了,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让她妥协。只有这样,她才会亲吻我,让我在泪水中一塌糊涂。

最后一次与母亲吵架是在我决定生孩子之前。母亲一直以来的盛怒,就是因为我和罗成都不愿生孩子。那次吵架后,她却说出身上的无数旧伤全都拜外婆所赐。我听见自己的心咔嚓了一声。

母亲的骨头总是咯吱咯吱唱着一九五五年后的那些歌谣。母亲是外婆众多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外婆对她集中了所有的怒气——她的伟大和才华,她被迫害的神经,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和悲戚——全数发泄在我母亲的身上。

“我连童养媳还不如,难道我就不是她的孩子吗,吃的是剩饭,做的是最脏最累的活……要不是看她对你好,我……”母亲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清楚母亲的偏执。她是怎样受不了,又是怎样连夜卷着衣物投奔一个当初还什么都没有,就喜欢到处打架还被人称为“跳跳蚤”男人。她连死的心都有,那又何妨赌一赌这个男人会不会对她真好呢。私奔后的每天,她都像老鼠躲着猫一样躲着她的母亲……

直到我十个月大,外婆强行把我从母亲身边带走,开始她此后长达十年的伟大启蒙。印象中,外婆是最亲、最疼我的人,对我来说,母亲的伤倒像是别人的作品。可当我看着母亲,颤抖、绝望,仿佛真切地看到一个女孩趴在墙上,抱着脸,背对母亲,迎接拳击。我恍惚从时光中惊醒,慌忙递给她纸巾。

我随即做出了要孩子的决定。我无法描述内心产生变化时的那种瘙痒。

我的倒戈让罗成恼怒。“我们可以有个孩子,但今后无论我怎样,你都别怪我!”我居然高兴地拍手说:“好!”

当我决定要孩子了,母亲就流露出所有的温情。

 

我是外婆唯一的孙女。外婆只带我一人,其他孙子都没份。也不是不肯带,是舅舅们大多都活得挺好,不想让孩子去住那破旧的老房子吧。对于外婆,我只能以神经质来解释她那难以捉摸的小神经。外婆年轻时被老太婆锁在小黑屋,手铐脚镣伺候,出来后精神失常。

母亲和舅舅们或多或少也遗传了些神经质。最突出的是大舅舅,但他因有个更神经质的大舅妈,神经质就被抑制了。大舅妈一旦成为神经质的代言人,其他人就显得正常了。

大舅妈和外婆的恩怨由来已久。关于大舅妈外婆说过很多,大多鸡毛蒜皮,总之是两人一开始看着就相互讨厌,外婆形容大舅妈嘴角的痣会把大舅舅吃成人干。外婆越是反对,他们越要在一起。舅舅们分财产,外婆更偏袒小舅舅,大舅妈捞不到更多好处,怀恨在心。我除了不时被“绑架”之外,还是比较完整地在外婆家呆了六年多,突然地,就上演了一出五岁表弟与我之间的争夺战。

在当时,外婆带外孙女却不带亲孙子,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其他舅舅和舅妈都沉默,大舅妈却开始要求这那,勇敢地跳出来,表明自己忍无可忍。她来外婆家吵了无数次,把整个弄子都惊得鸡飞狗跳。大舅妈说了,必须把我送回家,养个扫把星不如全心全意带她的儿子。外婆却不依不饶,和她扭打起来。后来我妈也来参战,后来很多人都来了,他们来时,我妈的一只耳朵已经被大舅妈撕掉一半,血流了大半个天井。大舅妈手臂骨折,外婆的肋骨也被打断。最后三个人都被送到医院,彼此都安静了一段时间,每个人的伤也都好了。有一天下午,外婆又叫我躲到隔壁的小弟弟家里玩,叮嘱我说她没叫我千万不要出来。前脚刚进小弟弟家,外面就传来大舅妈的声音,她像是拿着大喇叭在表演,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喊话:“把她交出来!你藏啊!躲啊!今天没毒死她,我就砍死你!”大门从里面紧栓着,外面一阵乒乒乓乓。小弟弟兴奋得直跳,他的爸爸却牢牢抓着我,拉我去看他新完成的一张画。那张画好大,应该有张床那么大吧。它竖在大厅的墙边,用架子固定着,上面的墨迹向我展示重山和流水,小舟和渔翁,飞鸟与人家。我的目光顺着画布延伸出去,白墙没有边际。外面多大的世界啊,却正歇斯底里。我想象着大舅妈举刀追着我砍的样子,心怦怦直跳。那天早上,外婆家的鸡被毒死了一只,我却没死,我在看画。可怜的鸡啊,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很老的老太婆出了车祸,骨折,不久就去世了。大舅妈大喊邪门,却不来看一眼。外婆说,老太婆是自然死的,她的时辰到了,是要转世投胎去了。

我站在外婆的镜子前,第一次明白生死原来是这般亲密的伙伴。听话和不听话的人都走在去死的路上。大舅妈巴不得我现在就死,可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3.

罗成又走了。房间像旷野。

松木镜里有一张与父亲极为相似的脸,却暗藏与母亲相似的脾性。

我在房间里做些什么,镜子都尽收眼底。一旦意识到这,我就立即被身体驱逐,警觉地注视着她。每次对峙中的那些动作和语言表明,我正与她忘我地结合,与她的身世背景捆在一起,忍受无休止的嬉笑怒骂。我像一碗面条被端出来,她却退回桌子背后,不动声色,自以为能控制局势,任凭我被时间耽搁,凉了,疲惫了,馊了,不能吃了,最后被倒掉。至此,她又站回桌子面前,退出镜子,时空里只剩下她,我出奇冷静地看着。人们总是这样介绍她:妹妹田晓,姐姐田晓,才女田晓,策划田晓,唱歌的田晓,幸福的田晓,甜甜的田晓。总之,无论如何,我与她都不能被分开,在人世,她对着别人说着自己的时候,也总是说着“我”怎样怎样,“我”如何如何。这个身体无情地霸占了我。

我始终拒绝成为母亲。孩子并非一个女人成为母亲的理由。

我是有女儿的人了。对孩子的期待就像对自己的绝望那般无情——我掉进了一口深井,需要她来陪我。我厌恶自己被人当作提线木偶,却自私地想操纵女儿成为我想成为的那样,有梦为证。

我始终在呼唤她。给我个中意的灵魂吧,让它与受精卵结合、扎根在我体内的土壤中。它会长成一棵让我骄傲的树。在对种子的期待和坚持下,有个晚上,我独自一人爬到一间小阁楼里。四周如墨,无灯,我在等待。屋外飘来女人的哭声,嘤嘤一阵,如游丝般若有若无。我开门,飘进白色幽灵一团,无脸,变化多端。我将她抓起,甩出屋外,把门关上。她又从门缝里挤进来,她的光让房间更黑,挑衅的笑声有环绕的音效。我遏制不住自己的厌恶,不停地把她赶出房间。她有多赖皮,我就有多顽强。她被我抱住,拖到门外,往楼下丢去——这一次无声无息。起伏的夜,等着我来平复。可又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想进屋,他想要我。我死活不从,一次次地将他挡在门口。我几次把他推下楼,却没有摔死他,他再次来到我的面前,掐住我的喉咙。我的力气即将用尽,绝望之际,我的丈夫出现在楼下的夜里。我从嗓子眼挤出他的名字,那个想进屋并占有我的男人就消失了。

那个月,依旧没能怀上孩子,我庆幸。孩子必将回应我的期待,她会花一样在夜间绽放,并不会扰乱我的睡眠。我把蜜月看作二人幸福生活的葬礼,所以女儿是在葬礼之旅中悄悄来临的。她是被我选中的那一个,她将成全我。多么小的一朵花呀!她的灵魂藏在瞳孔里,还没苏醒,就像诞生的最初,我的一片空白……这是块璞玉。我霸道地想要暂时保管好她身体里那个会飞的小精灵,把母亲没能给我的爱全部给她。我期待她与我交织成一场场精彩的对抗。

 

我原本以为会和罗成一样,定会对别人的安排对抗到底。在大学时,我俩就双双拒领毕业证,以自己能力走上工作岗位。放着机会不要,突然辞职、走南闯北,常常做出令人不解的举动。我们狂想自己是电影《天生杀人狂》里的那一对杀人眷侣,砰砰砰,将一切秩序打烂在枪下。

母亲最喜欢一件件摆弄我的糗事,如数家珍。她总结道:“你从小到大只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肯读书,只顾谈恋爱!当老师多好,这么好的条件,虽然没毕业,好歹分配回来了,你还给我跑出去!和别人比起来,你现在是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好好地生活?也是,你从幼儿园时就这样了,也不知是谁教的!……”我暗自鼓掌。好,多精彩的演说,总让我无地自容。

打破秩序的第一次是珍贵的。顺着母亲的絮叨,我又回到了幼儿园。校园内窗户洞开,窗户栏的铁波浪很美,像舞蹈的绸缎,把所有人都禁锢在时间里。老师同学正投入地上课。六岁的我刚好坐在波浪下,突然就想爬到浪上去。我怂恿前桌的小奇一起爬窗。多有意思的挑衅!我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爬上椅子、桌子。接着双手抓住波浪线,最后连脚也跨上去了。是我先行动的,小奇没有那样的胆量,但是她也并不落后,紧跟着我的节奏。这群大人小孩,居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忘记了阻止。我们的高度打破了他们短暂的失态,果然,风暴汹涌来袭。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啊,像不能控制饥饿一样,这是两个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与行为的孩子,心理病态,像抓不住轨迹的跳蚤一般让人讨厌。

小奇是我的战友。我们被赶出教室,在门口罚站,她也毫无怨言。我拉着这个看似没有主见的小奇,疯也似的逃离幼儿园,忘记是如何骗过门房的,反正最后离开了学校,愉快地在大马路上晃悠。但我们还是在闯红灯时被警察叔叔抓住了,这个秩序的维护者,要把危险枪毙在襁褓中。小城小,警察叔叔刚好是我外婆教过的学生,我们就这么被拎回家。我在父亲的盛怒中又被送回幼儿园。我没有一点羞耻之心,激怒人群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这种快感让我一次次在常规中出轨。我看着他们的表情,迷惑不解。面壁、耳光、打屁股、罚跪、抽背,都是小菜一碟,家常便饭。

小奇,小奇,我永远都无法忘记你,我的小女孩儿。你的模样是个符号,你的名字却被我以鸣谢的高度记忆了一生。你,就是我镜中的模样,保持着与我一致的微笑。之后,我们就算擦肩而过,也不会认出彼此。而你,也必定只记得那一刻的我,如何带你走出禁锢的规则,你因此而拥有了一生难忘的出轨体验。这确实无伤大雅。也许,你的未来正彻底偏离轨道,也许你正在人生的狱中忏悔,你想到了我,却无法从人群中分辨出我,更无法毁掉我。在那一刻的镜中,我们完成了一生唯一的交集。

我很喜欢将这事一遍遍以自己的方式得意地复述,母亲并不知道。她叙述的方式包含着对我的责备与论证。“你既然一事无成,那就生个孩子,难道连这点都不能满足我吗?”不生孩子在她看来,是多么离经叛道的事啊。她生气时,染黑的头发盖不住又冒出来的白发,一把把翘了上来,像我一次次放逐自己去外面流浪,又一次次回来。她以前怀我时差点打掉我。如果没有生下我,没人和她吵架,她将多么孤独!

我延续了她的绝望,生孩子。

可我又寄希望于我的丈夫,罗成,一个我不惜毁掉自己来成全他自由的男人。

 

4.

松木镜吞没了我的怒火,也亏罗成跑得及时。只是,没几天,他又回来了。

一个大塑料袋卷起他的疲惫、酒气、烟味滑向地面。他把腿架在桌上,倦得闭上了眼。

我手上拿着《安徒生童话》的彩色画册,躺在床上打量这个男人。女儿见我没搭理她,就吮吸自己的手指。我放下书,起身,下床。

我把地上的衣服塞回袋子,拎去阳台。进屋时我问:“这次没人帮你洗衣服吗?”罗成双眼充血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我很累。”

“世界金融危机波及到你了?”我笑。

“钱算什么?”他哼了一声,“我没有自由。”

“如果菜价再翻一倍,我就跳楼。”我认真说道,“别装了。孩子——”我探身看了看床上的女儿,她居然快睡着了,我继续试探,“她多像你,有时连脾气也一模一样。”

“别对我来这套,没用的。”他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坐回桌前翻得飞快。我就拿了把椅子坐在他边上:“我想说话。”见他没有反应,我又提高了音量,“你就没有话对我说吗?”

他头也不抬,问:“说什么?”

我抢过他的书:“我有话可以吗!”

他心不在焉:“你对女儿说就好了啊。”

我拿书向他砸去,又跑到厨房,抹着眼泪。我洗菜,淘米。我要把悲伤和农药、脏东西一起冲到下水道去!

 

我的初吻并不是给我喜欢的男孩,而是放学路上的一个大流氓,一个胁迫者,一个人贩。这事发生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这是一座工厂背部与一片大宅院背部的间隙,我就爱操这路走,一地碎砖碎瓦玻璃渣子踩起来脚底舒服。尽头转几个弯,是公厕,出去是正经巷子,许多人家,热闹腾腾。瓦片路的另一头有栋三层楼的大木屋,没人气。那日放学,我就在木屋前看到个二十来岁模样的瘦小男人,戴墨镜,夹公文包,反复看表。我打量着,慢慢从他身后走过,听他说:“五点二十了。”我绕过小屋,踩着渣渣,手指一路划在破墙上。

一只手落猛地落在肩上,向后一扯,我就被摁在墙上了。脖子上立即就来了把刀。正是这个墨镜男。两片干裂的薄嘴唇向我的嘴上扑来,气势汹汹。他用唇覆盖我的唇,还想用舌尖开启它,但我用牙齿死死顶住。满眼都是墨镜。我虽不敢乱动,却也来了办法。刀在脖子左侧,当他抬头,我握起右拳,身子稍稍向右一旋,举起手就向他脸上挥去。啪嗒!墨镜掉在地上。他愣了下,竟先弯腰去捡墨镜。真是个没有经验的家伙,又或许这个墨镜对他有非凡的意义,比一次犯罪还要重要——许是情人给他的礼物,亦或是某个亲人的遗物,总之,他首先要看看墨镜摔坏了没。就这一瞬,刀松开了。我做梦一样狂奔!回到马路,奔向大街,汇入人群,不行,我停不下了,只能奔跑……他还在盯着我,无所不在,我得藏到人群里,我要变成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我的初吻并不是给我喜欢的男孩,而是放学路上的一个大流氓,一个胁迫者,一个人贩。”我终于做好了饭,又在他面前唠叨起来,才不管他有没听进去。

“和你谈恋爱前你就说过很多次啦。”他终于肯放下书看我一眼。

“我想说的是,我并不觉得这个初吻有多可惜。”我抬起头,尽量让胸中充满高傲的感觉。“现在想来,它很刺激,一个陌生人的嘴唇。”

“很好啊。还想再来一次吗?”他嘴角扬了一下,目光投向餐桌。

“你!……”我感到自己快要炸了起来。“再来一张这样的嘴唇,我会试着不去反抗。”

他不说话。他一定明白我这近乎变态的想法!

我只顾自语。我说起和我从小一起玩的朋友。她被人贩拐走十多年,后来被发现在家门口乞讨,断手断脚,不会说话。

我仿佛看到那天虎口逃生的另一种命运,不由一阵颤抖。那是一种在生命边缘搏斗的刺激,就好像车倒挂在悬崖上,你在车里,任何一个动作都很有可能让你命丧黄泉。

最后,我还是说出想了很久的话:“我累了。我们离婚吧!”

“离婚?”他居然惊讶地看着我,“你想让我不孝吗?”

“你把你妈气跑了还说孝?得!本来就是我提出的,她不会怪你。”

“听起来不错,你可真会做人。”他说这话时,眼睛居然红了起来。

“比你好!我们商量好了,就去办手续吧。”

“少来!离婚?孩子怎么办?”

“你管?!”

“我的孩子!”

“你不是因为有孩子才要离开我的吗?你不是要自由吗?我放你走,我让你把我想要的自由也一起带走,你还想怎样?继续折磨我?”

罗成沉默了。他坐到饭桌前,三两口就把饭吃掉了,菜并没有动上几口.

吃过饭,他拣了几件干净衣物。

他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他回过头说:“这次,是你要我走的,不是我自己要走的。”

“是!你再也不要回来了!我不需要你!”

 

5.

“我彻底解放了。……父母?告诉他们干什么?让我爸上来用南拳把他痛扁一顿?再演一出哭哭闹闹的家庭剧让所有人看笑话?开玩笑!他们还当我是小孩啊,处处管!想死都死不了。……等手续办了再和他们说,就没那么多事了。……我一个人自己会带孩子,那有什么难的!我请保姆了!……没,恨他干嘛?我是太理解他了,如此彻底,我是想做却做不到啊……我田晓还就他妈的非得当个妈妈。……我没哭啊,是感冒了……你说什么?要来看我?……好啊!谢谢你,这段时间把你当垃圾桶了……”

电话那头的杨子大哥很快就从另一个城市来看我。他并不高大,但很有安全感。看着他的眼睛时,我会突然觉得这种感觉才是我想要的。

杨子来的那个晚上,我把孩子喂饱饱的,交给保姆,我让她有事打我手机。我想了想,把罗成的电话也留下了。

我叫杨子跟我去迪吧跳舞。他不肯。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他说,我们还是唱歌吧,女孩子去那里不安全。他说“女孩子”的时候,我的心嘣了一下。我内心感谢他没说出诸如“做母亲了还疯”这样的话。我说孩子母乳,我不喝酒,就是想发泄一下,以前在大城市我经常去跳的。他想了想,说,好,让你疯。

他没有上T台跳。我一个人去。不停地甩动长发,扭动身体,把痛苦、欲望、世俗全部抛到脑后。头好晕,可我没醉,没喝酒怎么会醉呢?我闭上眼。我知道那个人正在看我。

然后我就摔下去了。台下尖尖的玻璃桌角擦过我的耳朵向后脑划去,我的整个身子扑在地上。那一瞬间并没有疼痛。人群喧哗了起来,有女孩的尖叫声。

我闭着眼喊疼。耳背,脖子越来越湿,黏黏的感觉,头更晕了。杨子正背着我出去。我一点也不想睁开眼睛。

突然杨子停了下来。

“田晓!”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她给我。”

我像个物品一样,被辗转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我睁开眼时,已经被罗成抱在怀里了,眼泪才忍不住流了下来。我看见杨子正对我微笑着挥了挥手。

我说:“他是杨子。”

“我管他!”罗成脸色发紫,“都做母亲了!还这么疯!你叫我怎么放心你带孩子?”

“还不快去医院?血流这么多,伤到动脉就完了!”一个陌生人在身后说。

罗成立即撒腿小跑了起来。迪吧在公园内。到公园门口的路还很长。他就这样抱着我,一直跑,一直跑,眼看就要跑进外婆留下的松木镜里去了……

 

 2009. 3.5

 2009.5.6

刊于《作品》2012年第10期上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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