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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养

(2014-07-23 22:20:23)
标签:

老年

幸福

童年

富养

教育

分类: 随笔

富养

 

如果时间再倒回去几十年,我相信邻居李大妈也许会是痛说家史的一张名嘴。关于她的过去,作为比她小几十岁的邻居,我们也已经能倒背如流了。说实话,搬到这个小区没几天,她就自来熟地到我们家串门,这在现在的城市是非常少见的。没多少日子,我们对她不幸的几十年便了如指掌了。她常常以“我的命真苦……”开始讲述,她说她父母生了八九个孩子,只有一个男孩。丫头本来命就贱,再加上她长得又不漂亮,挨打挨骂那是常事。那时候大人走亲戚吃人情酒,总会带一个孩子去,但从来不带她。有一年她仗着过生日斗胆要求父亲带她去,结果掉到河里差点没淹死。解放前夕,家里逃难,还曾经把她送到孤儿院。后来她阴差阳错有了工作,成了苏北小镇的一名普通职工,但与她那些都在北京、上海、苏州这些大城市的姐妹们相比,总是自惭形秽。说起这个她不免懊悔,就是因为嫁了个乡村小学教师,才一直在乡下生活,而最近老伴儿又离她而去……看着窗外不时走过的对对老人,她的眼泪就要流下来,叹上一口气:“唉,我的命真苦啊……”

李大妈常常说起小区的许多老人。我们很吃惊园子里有这么多的老头老太,而我们一个都不认识。这些人都是李大妈羡慕的对象,他们小时候没吃过苦,他们是退休或离休的干部,他们是有 文化的教授,他们的子女不是高官就是富商……有时候,李大妈来敲门好像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些老人的行踪,楼下晨晨的奶奶跟儿子出国了,东边7号楼张老太的女儿给她新买了一套衣服,后面高层的王老头做了八千元的体检套餐,然后又是一声叹息。说她身体也不好,“先天不足,再加后天不足”,“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连一只鸡也舍不杀呀” 。她时常咨询我们什么叫低血压,什么叫压差,什么是气虚,并且对照“万家灯火”上专家的说法,断定自己是虚寒。

但是,接触多了,在同情之余我们又觉得李大妈似乎并不像她说的那么凄苦,而且,好多的抱怨未见得不是一种荣誉,比如她的那些大城市的姐妹不少功成名就,有的嫁入豪门,说起来竟然是些在报上才能见到的人物,而且一直与她来往,还常常邀请她去住上一两个月。她的子女好像也挺有出息,对她也挺孝顺。有时她会失忆般地忘记自己的苦处夸起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孙儿孙女的好来,恨不得个个都让她骄傲。更何况,她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能吃能动,再加上四千多的退休工资,全国各地去玩,还去了香港和澳门,玩遍了迪斯尼的所有项目,包括过山车。但就这样,她说着说着,到最后还是长叹一声,不是抱怨身体又不好了,就是抱怨老头子为什么要先她而去,最后是为如何安排自己的余生而忧从中来:“我该怎么办啊?”

她为什么就没有幸福感呢?

每次送走李大妈,我们都要关起门来讨论一番,她到底幸福不幸福呢?幸福是个体的体验,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虽然觉得李大妈未必不幸福,起码也可以算个小康,能达到知足常乐吧,但李大妈她自己觉得不幸福,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看到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最不幸,心里真的很难过。我和妻子把李大妈的身世翻过来扒过去,最后的结论是一切皆根源于她的童年,李大妈童年的不幸一直投射在她整个的人生上。而她童年的不幸就不幸在没有“富养”上,李大妈的父母对她不但没有富养,简直就是“穷养”。这个“穷养”不仅穷在物质,或者不一定穷在物质,而是穷在知识,穷在文化,穷在情感,穷在心理。细究李大妈的童年,似乎也说不上饥寒交迫,但确乎没上过学,确乎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确乎处在同龄人、处在亲戚朋友的冷言冷语中。她童年贫瘠的土地上疯长着的是孤独、自卑、嫉妒和仇恨,直到人生的晚年,她也未能走出这样的心境,对身边的幸福总是视而不见,幸福都是别人的,她只有不幸。

这是个发现,也是个问题。现在满世界都在说女儿要富养,如何富养?就是让孩子有吃有穿吗?可能精神上的富养才更重要吧,唯有精神富有了,才会有高尚的境界、宽厚的胸怀与健康的人格。否则,长大了,变老了,会不会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李大妈呢?而更关键的问题是,年轻的父母们,你们为富养下一代储备好了足够的精神养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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