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日下午，终于得以参拜“深山藏古”、“域内四绝”的国清寺。

    国清寺绵延千年、名闻遐迩，除了其自身的历史渊源和国际地位之外，还与其所处的地理位置、绝妙环境有关，更与大诗人李白密不可分。“龙楼凤阁不肯往，飞腾直欲天台去”，如果说是天台山的佛国仙境、梵音袅袅，吸引了李白飞扬天下的眼神和步履，那么，情盛之下，李白吟出的一行绝唱，则实实在在地把天台山推崇得从天下万千名川大山中拔萃而出，因而更胜一筹了。天台偌大，何以独步十方丛林？除却风光无限，且宗教氤氲、三教俱全外，我意，主要还是在于那一方国清寺。

（国清寺照壁、皇家招牌）

    国清寺全称国清讲寺，不仅历史悠久，距今已过1400年，几乎横穿并引领了中国佛教文化发展的历程，而且，在保持佛教文化的一般性的同时，还有诸多的与众不同，保持着鲜明的特色和传统。

    “可惜湖山天下好，十分风景属僧家”。大凡中国的寺庙道观等宗教设施基本上都选择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也许是看遍了大江南北宗教世界的林林总总，宋代诗人赵抃才有这么一句感慨，与民间的俗语“天下名山僧占多”表达了同样的认识。是赞赏，还是嫉妒，抑或是批评，不得而知，也无需深究。就我所知，杭州的灵隐寺，前有飞来峰、莲花峰，后有北高峰，右有美人峰、乌石峰、石人岭等群山连绵；郑州的少林寺隐居深山，与中岳嵩山和其身边的少室山齐名，甚而过之……国清寺也是如此，在群山环抱中，佛香升腾、钟声悠幽。但是，择山而居、傍水传法，虽然是宗教人士的一贯选择，却总也会有一些差别。比如，国清寺虽然也依山而建，坐落在山环水绕间，但不是常见的三面环山，一面沟通外部凡俗世界，而是四面环山以至于五峰环绕，另有两涧萦回，从而形成一个特别能聚气的所在。

    北倚八桂峰，东靠灵禽、祥云两峰，西依映霞、灵芝两峰，身处寺中，举目四望，但见山坡林木葱茏，山顶云天一色，更听得见墙内梵音袅袅，墙外水流淙淙，四周鸟鸣松涛。所有这一切动的静的，交汇在一起，结成了一个世所罕见的绝妙所在，姑且谓之人间仙境，相信也无谀称之嫌啊。你如果进得来，不仅会爽心悦目、心旷神怡，还完全有可能迅速地把人间烦恼、旅途劳顿等统统抛之九霄云外。无怪乎洪适来此一游，激情满怀，提笔挥就——“物外千年寺，人间四绝名。两廊诸岳色，九里乱松声。海气标僧院，秋钟彻县城。夜来疏磬断，月影遍楼清。”把个佛国清幽地铺陈得流连忘返、竟不思蜀；也怪不得郭沫若老先生潇洒到此，也没有耐得住洋洋洒洒，口占一绝，掷笔而去——“塔古钟声寂，山高月上迟。隋梅私自笑，寻梦复何痴”。

    我和朋友们下车拾步前行，随水声而近，转照壁而进，可是真真切切地感悟了一番国清寺的璀灿神秀和丰润神采。也由此更想知道国清寺外的其他三绝——江苏南京的栖霞寺、山东长清的灵岩寺和湖北当阳的玉泉寺，到底是什么形态、何等模样；也铭记着郭老的诱导，一定要认真观察、好好地品味国清讲寺在人们心目中的神圣品格。

（古寺一角）

    山门东开，再一次把国清寺与众多的佛教寺院区分开来。按照东传之后逐步形成的中国风格，佛教在建筑格局上多取北方宫殿式或庭院式结构，坐北朝南，山门南向。这种情形一方面是中国固有的建筑文化浸润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佛教在华夏大地本土化的产物。因此，无论是灵隐寺或少林寺等南北寺院，还是其他一些知名的佛教建筑，莫不如此。天台山里的国清寺，再一次修正了传统，照壁遮掩，而后东向开门。大门东开？为什么要标新立异。据寺内和尚讲来，并非自负特别，而是充分考虑到国清寺所处的地理形势和环境因素。至少有这么几个原因：其一，依照风水学的观点，寺建于八桂峰南麓，此峰的风水龙脉恰好通过寺院的中轴线，寺前建照壁遮挡，就可锁住风水龙脉，保证寺运长盛不衰。同时寺门东开也符合“紫气东来”的风水学说。其二，从功能上说，当年智者大师创建和修持的十二个道场，多数在东北方向的天台山中。寺门朝东既可表达对创建者的崇敬之情，又能方便国清寺与这些道场之间的沟通联系。

    僧人们的这种解说，既有情感因素，也有风水背景，是也非也，如果不身临其境，恐怕是不容易体会得到的。

    在花麦地快餐店午饭后，我们沿着停车场边沿的绿油油的稻田，朝着隋朝古塔走去，经过列队迎客似的“过去七佛”七佛塔和一行禅师塔（唐代天文学家僧一行，因到此学习算法制作流行八百多年的《大衍历》而名垂青史），穿过寒拾亭，伫立“教观总持”照壁，跨过丰干桥，终于来到黄墙黑瓦的巨大照壁“隋代古刹”前。这是任何一个游客必须驻足的地方，导游也总会在这里给你制造悬念，引诱探究的欲望。比如，他们往往会问你：赵朴初当初写就的隋代的“隋”字为何没有右上方的“左”字？任你挖空心思、苦思冥索甚至胡思乱想好了。

    寒拾亭？那可是一个名望很高的地方啊。五、六月间，前去苏州参观寒山寺，开始了解这两位声名显赫的寺间高人。寒山，就来自于目前的国清寺，拾得也是国清寺的僧人。他们二人不仅使得寒山寺声名大振，更使得国清寺有了新的亮丽风景，至今寺内还有“三贤院”以为纪念呢。与此同时，他们俩演绎出来的“和合”故事，今天已经被这里的人们提升发展成了中国“和合文化”的肇始立基了。颇为遗憾的是，如今的寒拾亭，已经被改造成了中空行车过人的通道，亭子也成了一个仅仅剩下左右壁、顶上亭趣稍浓的门厅或门廊。最早进入国清寺所经过的地方，首先就是这个亭阁式的过道。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它竟然就是寒拾亭。因为寒山寺的缘故，此次国清一游，我还特别在意寒拾亭。在寺内快慢急缓地参观，总想找到这个在我似乎已经有一些先念的建筑，但是一直没有遂愿。问导游，说，在寺外；问守护山门的小沙弥，被告知，还很远。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却原来它就是急于面识西瞻的寒拾亭！

（寒拾亭与三贤院）

    国清寺的另一个特色是在国家对外关系尤其是中、日、韩关系中地位特殊，甚至举足轻重。众所周知，国清寺是中国佛教天台宗的发源地，也是中国佛教分宗立派开始的地方。因为创始者智者大师的“国若清，寺则成”临终遗言，才在隋朝杨广的大力支持下，开山建寺。从此，国清寺开始在中国佛教事业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唐代以后，日本遣唐使中的留学僧们在这里学习天台宗的教义，后来回国创立了日本的佛教天台宗。或前或后，韩国高丽王朝时期的宗教人士也倍感中国天台文化的源远流长和深厚博大，前来学习，然后回国弘法，逐步创建了朝鲜半岛上的天台宗。这样一来，国清寺不仅是中国天台宗的发源地，也成了日、韩两国天台宗的祖庭。岁岁月月，周而复始，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中断过，中、日、韩三国的宗教界在此研讨、切磋、弘扬天台教法，把提倡修与持、思与行相互结合的“理论联系实际”之天台宗参禅悟道原则发扬光大，成为东方佛教日益突出的一个流派。走进国清寺，会发现有许多三国交往的文化遗存。如，日本天台宗人士植种的樱花树、修建的妙法莲花经幢、中日天台大师碑亭，韩国天台宗建造的“中韩祖师纪念堂”等。

    如果原本对上述诸多历史情节并不了解，当你步入这番天地的时候，极有可能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暗自怯懦。因为在常人的历史记忆里，中、日、韩三国的交往大多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变和阳光灿烂的历史伟人，世俗掩映下的丛林交往，还真是有些生僻和孤远。我自认为对三国历史有一定的了解，比如把大家都闹得焦头烂额的倭寇事件、上个世纪把彼此都牵涉进来的那场大战，等等，不一而足。可是，驻足在此，走进三国僧界互动过程的片片记忆、段段场景，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对于东亚世界在世俗文化之外的历史回廊里的肤浅和狭隘。

（中日天台大师碑亭）

（中韩祖师纪念堂）

    如果我告诉你，国清寺在“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荒唐岁月里，与大陆几乎所有的寺庙道观一样，也经历了遣散僧众、毁坏寺物、霸占寺产、隔绝朝拜的惨痛事变，那么，你会对十年文革有一种更直接的认识。但是，如果我说，国清寺是在动乱年月里第一个修复起来的宗教场所，而且是周总理亲自批文件、拨经费、送宝贝、修庙宇的话，你也许会不以为然。

    不错，的确如此。“隋代古刹”照壁外，双涧回澜处，丰干桥内侧有一通碑，上书“一行到此水西流”的字迹。此碑是说一行大师接受皇命为制定国家历法，来此学习算法，等得大家好辛苦，历尽艰辛而来的时候，东流之水，竟然为之改变流向西去。至诚感天动地了！故事的真真假假，用不着去怀疑，那是国清寺僧众对一行师傅的爱戴，也是对有为者的敬仰。就是这通碑，背后赫然写着一行字：“天台县整修国清寺委员会”，落款时间是“一九七三年冬重修”。1973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日啊！就因为国清寺在中日关系中具有前述的特殊意义？！不管为何，这千年古寺，终于逃得过红卫兵小将们的铁拳头，得以保存下来，实属万幸。寺之幸，国之幸，中日之幸啊！

（“一行到此水西流”石碑／正反面）

    其实，国清寺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还真不少。比如，它是唯一一个与真实罗汉紧密地生活在一起的寺庙。济公活佛被定位为降龙罗汉，名列17，是最初的18罗汉之一。罗汉，何许人也？没有必要搞那么清楚，但是有一点是毋容置疑的，那就相当于今天我们世俗世界里的博士学位获得者，是僧界学位系列中的最高级。呵呵，导游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原来如此！

    活佛济公，大名鼎鼎，他就是天台山下的真人俗人。生于此，长于斯，后来的仙迹几乎遍布东南中国。现在，国清寺外，赤城山麓有济公院，在他的老家还有更多的纪念设施。人们大多知道，济公在杭州灵隐寺的故事，对于在自己家乡的作为所知甚少。实际上，济公最初出家就是在国清寺。因此，故乡天台一带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出世、童年、戏佞、惩恶、扶困济贫的故事，如“小济公芥菜叶泼水救净寺”、“利济桥”、“棒打寿联”、“赭溪救童”、“修元出家”等。在杭嘉湖一带流传的济公故事内容更为广泛，因为那里是济公出家修行的主要生活和活动场所，其中又以“飞来峰”、“古井运木”、“戏弄秦相府”等故事最为脍炙人口。凡是到过杭州灵隐寺的游客，大概都不会忘记飞来峰下的那张石材“济公床”吧。它是诙谐幽默、机智聪慧的济公大师的文物见证。

    然而，修为如此之高的大师傅，济公在罗汉群里的遭遇却令人同情。走遍全国那么多佛教寺院，细心的人会发现，罗汉堂里的降龙罗汉之济公活佛基本上难以位列正中，不是悬挂在房梁上，就是卷曲在某个角落里，或者干脆就站在过道旁。为什么？导游说，那是因为佛主召集罗汉开会的时候，济公因为途中为民做好事，因而耽搁了时间，等他来到会场的时候，罗汉们早就各就各位了，以至于济公匆忙中找不到本来属于自己的位置了，只好这样或那样地顺便了。果真如此吗？我倒要问一问，18罗汉开会竟然如此，那要是300罗汉、500罗汉，甚至800罗汉来开会，又该如何安排各自的位子，如何安排济公大师傅呢，难道也是随到随坐么？不敢想，再想一想，忍不住会怀疑佛家里也有那么多的曲曲弯弯、鸡肠鸭碎的啊。

当然，国清寺肯定会给济公一个像样的位子的，故乡的人们，无论僧俗都不会冷落了这个带给大家无限乐趣和智慧的得道高僧。这也是国清寺的特色之一。

    另外，尚未走进五峰之间，更不要说进来国清寺，停车场外，就已经有一个巨大的黄墙建筑会吸引着你的。保不准你也会像我一样纳闷，怎么在民宅群里，在闹市区也有一个这样高大宏伟的宗教建筑？当导游解释到，那不是寺院，而是一个造佛中心，专门为佛教机构制造各种各样的器物、用品用具，包括佛像等。到了那里，活泼泼地进入了佛的世界。导游还煞有其事地告诉我们，千万别小看这个院落，它可是亚洲地区最大的造佛中心，甚至它造出来的佛的数量，在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哇噻，世界之最耶！

（济公活佛万世修／来自网络）

    “国若清、寺则成”，如今寺早成，且已经是繁盛浓浓了。寺早成，国也早已清明。国运亨通，带来了佛教兴隆。想必在这里制造得越来越多，又从这里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各地的大佛门也带去了中国的兴奋、中国的身影、中国的味道，成为中国今天贡献给世界的另一种光华文化。